sp; 宁安一怔,随即笑起来,笑意没到眼底:“因为三年前在阶梯教室,你借给我半块橡皮,上面还刻着‘加油’两个字——后来我抄小说抄到凌晨三点,看见那俩字,硬是又熬了两个小时。”
林菀愣住,随即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开。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递过来。纸上是手写的歌词,字迹清秀工整,末尾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尾巴翘得老高。
“我自己写的,”她耳尖微红,“给快快乐乐的……叫《毛茸茸的晴天》。”
宁安接过,指腹蹭过纸面,触到一点未干的墨迹。“回头录个de摸,让杜薇听听。”
“嗯。”林菀点头,转身要走,又顿住,“对了……章涛昨天,约我导师吃饭。”
宁安抬眼。
“他说,想请李教授指导他新公司的女性用户调研课题。”林菀声音很平,“他现在做社交App,主打‘真实连接’。”
宁安没接这话,只问:“你导师答应了?”
“没。”林菀摇摇头,嘴角弯起一点冷意,“李教授说,‘真实连接的前提,是先承认自己撒过谎。’”
两人在楼道口站了会儿。初冬的阳光斜斜切过楼宇间隙,落在林菀发梢上,碎成一小片晃动的金箔。她抬手拢了拢鬓角,忽然说:“我好像……不太恨他了。”
宁安点点头:“恨是燃料,但人不能一辈子烧恨活着。”
“那烧什么?”
“烧自己写的字,烧别人读完后悄悄转发的截图,烧杜薇半夜三点发来的‘这句太绝了快截图’——”宁安顿了顿,望着她,“烧你终于敢让‘渡河’这个名字,出现在豆瓣读书的作者栏里。”
林菀笑了,这次是真正舒展的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像春水初生。
下午两点,宁安收到杜薇电话,约在城西一家老式咖啡馆见面。推门进去时,杜薇正用勺子搅动一杯冷掉的美式,面前摊着三份合同草案。见他坐下,她直接推开其中一份:“第一版,保底五十万,影视改编权单列,你朋友可以参与编剧会议。”
宁安翻了翻,指着版权归属那条:“这里写‘甲方享有全球范围内全部衍生权利’,太宽了。”
杜薇挑眉:“哦?你想留什么?”
“广播剧、有声书、以及——”宁安指尖点了点纸面,“实体书插画权。林菀自己画,她大学辅修视觉传达。”
杜薇笑出声:“行,加备注。不过她得签保密协议,毕竟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把她包装成‘现象级新人’。”
“包装?”宁安摇头,“不用。她本来就是。”
杜薇收起笑容,正色道:“宁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肯为她破例?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她写得好——是她大纲里有一段话,我抄下来了。”她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念道:“‘爱不是答案,是提问的方式;性不是终点,是语言的。’就凭这句话,她已经赢了市面上八成女频作者。”
宁安静静听着,没接话。
杜薇把便签推过来:“拿回去给她。告诉她,真正的开始,不是签约那天,是她第一次把‘渡河’二字,敲进文档标题栏的时候。”
离开咖啡馆时,天空飘起细雨。宁安没打伞,慢步走回地铁站。雨丝微凉,落在睫毛上,像一层薄雾。手机震了一下,林菀发来一张图:是豆瓣读书页面截图,《月光与锈蚀》已上线试读章节,评分9.2,短评区第一条写着:“读到第三章,我哭了。原来我们一直被允许,如此坦荡地渴望。”
宁安停下脚步,站在便利店檐下,拍了张雨幕中的街景,发到朋友圈,配文只有三个字:“开始了。”
两分钟后,苏瑶瑶评论:“那我今晚就开始写!”
顾曼评论:“记得买键盘,别用宿舍公用电脑。”
杜薇评论:“合同明早九点,带上身份证。”
宁安收起手机,走进雨里。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凉意一路向下,却奇异地熨帖。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飘落的梧桐叶——它没有选择停驻,也没有挣扎坠地,只是顺着风的轨迹,完成一次从容的弧线。
快快乐乐在玄关处蹲坐,听见钥匙声立刻扑上来,爪子搭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尖蹭着他裤管。顾曼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外卖到了,酸菜鱼——你最爱的那家。”
宁安蹲下来,揉了揉两只狗毛茸茸的脑袋,任它们舔他手背。窗外雨声渐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在城市的每一寸角落。他忽然觉得,所谓摆烂,或许不是躺平,而是把力气卸下来,交给值得的事物——比如一只蹭腿的狗,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或是一本终于敢署上真名的小说。
晚饭吃到一半,林菀发来新消息:“宁安,我刚刚……把‘渡河’认证成了微博ID。”
宁安夹起一片鱼肉,蘸了蘸汤汁,回:“恭喜。”
“还有……”她发来一张图,是微博主页截图。简介栏里写着:“写故事的人。偶尔也当人。”
宁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顾曼用筷子尖轻轻敲他碗沿:“喂,鱼凉了。”
他笑笑,低头扒饭,米饭温热,鱼肉鲜嫩,酸菜的微辣在舌尖漫开,像一场迟来的、妥帖的春天。
此时,城市另一端,天海大学情人坡的银杏树下,苏瑶瑶正把耳机分给赵韵邦一只,两人肩并肩坐着,听同一首歌。耳机里传来清澈的女声,唱着:“我曾把月光折成船,载不动半句谎言……”
赵韵邦侧过脸,看见苏瑶瑶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雨珠,像缀着星星的露水。他没说话,只是把耳机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声音更近一点。
而此刻,宁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倒影——眉眼舒展,嘴角微扬,身后是暖黄灯光,桌上是未吃完的酸菜鱼,两只金毛趴在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人间烟火,原来真的可以,既安稳,又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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