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屏。
起身,去厨房煮面。
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掰开挂面扔进去,看细白的面条在沸水中舒展、沉浮、渐渐变软。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的星光。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才真正动笔——不是等钱,不是等时机,甚至不是等方晴点头。他是等一个“锚点”。
一个能把飘在半空里的所有念头、所有野心、所有恐惧,都一锤砸进地底的锚点。
面条快熟了,他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液在滚水里迅速凝成云絮,浮沉之间,黄白分明。
他捞面,浇汤,撒葱花。端到院中石桌上,就着星光吃。面很烫,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实。风拂过耳际,带来远处溪流潺潺的声响,像大地在低语。
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顾曼。
他擦了擦嘴,接起。
“还没睡?”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我刚收到一封邮件,是网飞那边的。他们问,《肖申克》海外发行权,我们愿不愿意打包卖给他们。”
宁安咽下最后一口面,“怎么卖?”
“十年独家,预付金三千万美元,外加全球流媒体分成12%。他们说,只要我们点头,合同明天就能发过来。”
宁安没立刻回应。他抬头看天,北斗七星的勺柄,依然稳稳指向北方。
“你猜,”他忽然问,“十年前,张骞看见支机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顾曼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你又来了……是不是又在编故事哄我睡觉?”
“不是哄,”他声音很轻,却很沉,“是确认。确认我们正在做的事,够不够格,被称作‘星槎’。”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七八秒。
然后,她轻轻说:“够。只要你写的,都够。”
宁安笑了。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A4纸,就着星光,把刚才文档里删掉的一段话,重新用铅笔补在LOGO下方:
「星槎不渡神明,只载凡人。
凡人不求长生,但求此岸到彼岸,
一步,不塌。」
他拍了张照,发给她。
她秒回:“好看。比你本人好看。”
他回:“那要不要来当星槎第一任首席故事官?负责给所有产品写包装文案,顺便监督我别写崩。”
“成交。”她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又补一句,“不过,得加钱。”
“加多少?”
“一盒草莓味牛奶糖。”
宁安怔住。三秒后,他低低笑出声,笑声混着夜风,散进村子的静谧里。原来最奢侈的谈判,从来不需要会议室、PPT或律师函。它发生在凌晨一点的星空下,用一盒糖,就买断了一个人未来所有加班的深夜与奔忙的清晨。
他挂了电话,回屋。没再开电脑,而是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早已磨损,边角卷起,扉页上是他十五岁时歪歪扭扭写的字:“我要写一百个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人好好活着。”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
他拧开钢笔,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饱满的蓝。
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
“故事一:星槎启航日,阴,有风,宜破土。”
笔尖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如细雨落瓦,如一艘小船悄然离岸,划开水面,留下两道细长而坚定的波纹。
那波纹不喧哗,却绵延千里。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凿刻。写到第三页末尾,窗外天色已由墨蓝转为灰白。东方山脊线上,一丝极淡的银光悄然渗出,温柔,却不容置疑。
宁安搁下笔,合上本子。
他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露水与青草初醒的气息。他抬手,将袖口缓缓挽至小臂中部,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以及内侧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为抢回被村霸抢走的课本,他扑上去撕咬时留下的牙印。
疤痕早已平复,颜色浅得如同岁月遗忘的注脚。
可此刻,在熹微晨光里,它微微泛着一点哑光,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盖在过往,也盖在未来。
他转身回屋,没开灯,径直走向卧室。床头柜上,顾曼送他的那块机械表静静躺着,秒针正一格、一格,不疾不徐地走着。
嗒。
嗒。
嗒。
宁安躺下,闭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不会有哪个夜晚,需要他在车里坐满二十分钟,只为积攒推开家门的勇气。
因为门内,已不是牢笼。
而是甲板。
而他,终将成为自己的船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