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文化馆,2005.12.31 世纪广场跨年……
最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演唱会门票存根,2006年8月15日,体育场。日期旁有行稚拙的铅笔字:“许烨说他会来后台找我”。
白玲玲摩挲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原来有些执念,早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时,就悄悄长出了根须,缠绕着记忆深处最潮湿的土壤,静待一个雨季破土而出。
她关上抽屉,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镜中女人重新拿起口红,旋开盖子的动作利落如刀锋出鞘。猩红膏体划过唇线时,她对着镜中自己轻轻开口:“好啊,我唱。”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旋开了某扇尘封多年的门。
半山庄园。
顾俊华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膝盖上摊着本《AI伦理导论》,书页被折出锐利的角。顾清然端着两杯蜂蜜柚子茶进来,把其中一杯塞进姐姐手里:“别装了,这书你翻了半小时,连目录都没看完。”
“啧。”顾俊华灌了一大口茶,酸味激得她眯起眼,“宁安那丫头,今天在餐厅里偷拍我多少次?”
“三次。”顾清然盘腿坐上地毯,随手把散落的乐谱捡起来,“第一次你夹虾仁时筷子抖了一下,第二次你听见顾伟雄夸宁妈绣工好,嘴角抽了三秒,第三次……”他笑出声,“你盯着宁安后颈那颗小痣看了足足二十秒。”
顾俊华差点被茶呛住:“胡说!”
“监控录像为证。”顾清然晃了晃手机,“我刚导出来,要不要发你邮箱?”
姐弟俩正闹着,书房门被推开条缝。顾伟雄探进半个身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支旧钢笔——笔帽上还沾着墨渍,像凝固的微型乌云。“清然,”他声音很稳,“把《必安》平台所有智能合约的源代码,调出来。”
顾清然笑容瞬间收敛,坐直身体:“出什么事了?”
“周浩今天收到三封匿名邮件。”顾伟雄走进来,把钢笔放在红木书桌上,墨渍在暗色木纹间洇开一小片,“内容一样:‘比特币分叉链正在生成,区块高度582371,算力攻击将于明早九点启动。’”
顾俊华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
“不可能。”顾清然脱口而出,“主网防御协议是三层加密,还有量子随机数生成器做熵值校验——”
“所以才可怕。”顾伟雄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个子女,“对方知道我们用了量子随机数,还知道具体型号。”他顿了顿,“更糟的是,邮件末尾附了张截图——是我们内部测试环境的实时数据流。”
顾清然脸色变了。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向电脑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命令。屏幕蓝光映亮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漏洞在时间戳同步模块。有人在NTP服务器里埋了后门。”
“谁?”顾俊华声音发紧。
顾伟雄没直接回答。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本《AI伦理导论》,指尖抚过烫金书名,忽然问:“上周三,宁安来家里,说想借你们实验室的量子计算模拟器,做什么?”
顾清然动作一顿:“他说……帮周浩优化共识算法。”
“哦?”顾伟雄轻轻一笑,把书递还给女儿,“那你知道他借走的U盘,格式化前最后运行的程序是什么吗?”
顾俊华和顾清然同时僵住。
“是段十六进制代码。”顾伟雄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身影被廊灯拉得很长,“解密后,是一份完整的‘分叉链攻击路径图’。”
门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书架上一叠旧报纸。最上面那张,《天海晚报》头版标题赫然在目:“本市最大AI产业园奠基,顾氏集团董事长顾伟雄宣布:技术无国界,但安全有红线。”
顾清然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字符,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远处天海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而在星河尽头,一道闪电无声劈开云层,照亮了半山庄园的琉璃瓦顶。
那光亮得刺眼,像一句迟到二十年的诘问:
当所有人都忙着建造通往星空的阶梯时,谁在默默加固地基?
顾俊华抓起手机,指尖冰凉:“我马上联系宁安。”
“不用。”顾伟雄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已经到了车库。”
话音未落,别墅大门被推开。宁安穿着件洗得发软的牛仔外套,头发微湿,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干的雨星。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工具箱,箱角磨损得露出金属本色,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叔叔。”宁安冲顾伟雄点点头,目光扫过书房里凝固的三人,最后落在顾清然脸上,“那个U盘,我插错了接口。本来想测量子纠缠态,结果误触了您的旧防火墙日志。”
顾清然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故意留下的后门?”
宁安也笑,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没有芯片,没有硬盘,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A4纸,首页打印着几行字:
【致顾先生:
真正的攻击不在代码里。
在人类相信代码不会说谎的那一刻。
P.S. 您书房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金融史话》夹层里,有枚2003年的U盘。里面存着您当年拒绝上市的原始路演PPT——第17页写着:‘信任,是唯一无法被算法替代的货币。’】
顾伟雄久久未语。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叠纸。纸页翻动时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蝴蝶振翅。当他的手指触到第17页那个被荧光笔圈出的句子时,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他眼角新添的细纹——那些纹路蜿蜒如溪流,最终都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名叫“宁安”的坐标。
顾俊华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她看着宁安弯腰拾起地上那本《AI伦理导论》,指尖拂过烫金书名时,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原来最锋利的剑,从来不需要开刃。
它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等某个清晨,被一双沾着泥土与机油的手,轻轻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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