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所有的案卷和女婿那封亲笔信后,他更是靠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先前在华盖殿里,女婿当着自己的面说过一句话:
“您在上头定下章程,到了六部执行的时候,便要加紧一层。
再下到州县,...
胡翊的脚步在宫墙根下顿了顿,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在腊月的风里簌簌发颤。他望着父亲背影远去的方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把那句“孩儿已有正妃”咽下去——马氏端庄贤淑,母仪之德早被六宫称颂,可如今这朝局如沸水翻腾,旧情分量再重,也压不住新棋盘上落子的声势。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昨夜通宵未眠的钝痛还在太阳穴突突跳着,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既沉又暖。吕本今日那一跪,不是跪朱元璋,是跪大明的根基;那一番话,不是为搏宠幸,是为千载国运伏首。老朱看懂了,他也看懂了。只是懂归懂,真要把吕氏女迎进东宫,却比写一百份诏书更费思量。
回府路上,车驾碾过冻得发硬的青石板,发出闷响。胡翊掀开帘子一角,见街市已渐苏醒,卖炊饼的老汉呵着白气掀开蒸笼,热雾裹着麦香扑上车壁;几个裹着破袄的孩童追着一只冻僵的麻雀跑过街心,笑声清亮得刺耳。南京城的烟火气,正一寸寸顶开冬寒。可这烟火气里,藏着多少田亩隐匿、鱼鳞册虚报、盐引私贩、漕粮折色?长安若成新都,这些烂疮便要全剥开来晒在日头底下——而吕本,就是第一把刮骨刀。
长公主府门楣上的铜钉还泛着冷光,守门侍卫见太子车驾,忙不迭跪倒。胡翊摆手免礼,径直穿过垂花门。刚至正厅廊下,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脚步一顿。
厅内,长公主朱姈正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素白中衣外罩着件半旧不新的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银丝缠枝菊,鬓边几缕灰白发丝未及挽起,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哑光。她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密札,纸角已被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
“阿翊来了?”她头也未抬,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坐。”
胡翊垂手立在榻前,目光扫过案几——一方歙砚墨汁未干,半幅未题款的《松鹤延年图》铺在紫檀画案上,松针苍劲,鹤羽却只勾了寥寥数笔。他认得这画风,是当年马皇后亲授于她的笔意。
“母亲身子又不好了?”他低声问。
朱姈这才抬眼。那双曾让江南才子争相传诵“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古井,眼尾细纹深得能盛住整条秦淮河的暮色。“病是病,不过是心口堵着块石头。”她将密札推至案沿,“你瞧瞧。”
胡翊接过。是刑部昨夜递来的急报:湖州织染局亏空三十七万匹绢,经办主事畏罪自尽,尸身在井中泡了三日才捞出;其妻妾七人,三日前悄然离城,踪迹全无。密报末尾一行小楷,墨色浓重:“查得此局账册,三年前始由户部侍郎吕本签押验讫。”
胡翊指腹缓缓抚过那行字。吕本签押时,湖州知府还是刘崧;刘崧昨日跪在奉天殿阶下,革职文书尚在拟稿,尸身却已凉透。
“母亲觉得……吕本知情?”他问。
朱姈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胡翊后颈汗毛微竖——他只在洪武三年诛胡惟庸党羽时,见过母亲这样笑过。“知情?他若不知情,怎会把验讫印盖得如此端正?”她伸手拈起案上一枚松子,指甲轻轻一掐,壳裂,仁白而饱满,“可若说他贪墨,我倒不信。此人批阅公文,连错别字都要朱笔圈出,连‘的’‘地’‘得’混用都不容。一个连字都较真的官,会为三十七万匹绢毁一生清名?”
窗外一株老梅突然坠下一截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胡翊沉默良久,忽道:“母亲可知,今晨吕本跪奏之后,有五位给事中趁散朝混乱,悄悄塞给他三封匿名信。”
“哦?”朱姈眉梢微扬。
“信上只画了三样东西。”胡翊伸出三根手指,“一只断翅的雁,一把浸血的剪刀,一柄悬在梁上的白绫。”
朱姈指尖一颤,松子仁滚落案上,被她袖口拂去。她凝视着胡翊,目光如针:“你替他烧了?”
“烧了。”胡翊颔首,“火盆里化成灰,连纸灰都未留。”
朱姈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重新靠回引枕,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你爹想把吕氏女许你,这事……我准了。”
胡翊怔住。
“你不必意外。”朱姈抬手,侍女立刻捧来一盏参汤。她小啜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目,“吕本女儿,我见过。去年上元节,她随母入宫贺寿,在慈宁宫抄《金刚经》供佛。整整两个时辰,笔不抖,墨不洇,抄完合十而拜,额头抵着蒲团,脊背挺得比殿中蟠龙柱还直。那时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座庙。”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吕本若倒,她便是孤女;吕本若立,她便是国之砥柱的脊梁骨。你爹看得准,我也看得准——这门亲,不是给你添个妾室,是给你配一副铠甲。”
胡翊喉头微哽,一时竟答不出话。
朱姈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那株枯梅:“你可知胡惟庸当年为何败?”
不等胡翊作答,她自己接了下去:“他太聪明,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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