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俩早给胡翊预备好了。
对于吴桢吴良来说,这位妹夫便是他们吴家的救命恩人。
当初吴家因为朱文正的缘故,被陛下漠视了好几年,上不去也下不来,不尴不尬地搁在那里。若非被妹夫荐了这个出海的行...
“岳丈。”
胡翊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砖,砸在华盖殿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竟似有回响。
他没再低头,也没再退半步,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拢于袖中,脊背微绷,目光坦然迎向朱元璋那双已染上霜色的眼睛。
老朱没应声。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一丝微颤。
胡翊却不再等他开口——这一回,是他先开了口。
“岳丈方才所言,字字入耳,句句入心。”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更稳了些:“新政之难,小婿比谁都清楚。自洪武三年首提御田之策,到如今六年过去,天下州县报上来的‘新垦荒地’不过二十三万顷,而其中已纳租、实耕者,不足七成。余下那些地,要么石砾纵横、十年不雨便颗粒无收;要么孤悬瘴疠之地,民户逃亡十之七八,官府派去的农官,三月之内病殁四人……”
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朱元璋案头那叠折子最上面一份——那是户部刚呈上的《浙东诸府御田清查疏》,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显然老朱已翻过。
“可岳丈可知,这二十三万顷‘新垦’之中,有十一万七千顷,是自‘前朝遗户’名下移籍而来?”
胡翊声音一缓,却更锋利:“所谓‘前朝遗户’,不过是地方官将旧籍勾销,另造新册,把原有田主的名字抹去,换上几个逃荒流民的姓名,再附上一纸‘自愿献田’的供词——供词上按的指印,是用猪油蘸了朱砂盖的,怕血干得快,还特意在指腹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朱元璋眉头一跳,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
胡翊没停:“更有甚者,松江府华亭县,去年十月清出‘无主荒田’八千六百亩,分三批‘赐予’流民。可小婿前日亲阅该县刑房密档,那八千六百亩,原属周氏、沈氏、顾氏三族共管,三十年前就立有分产契、税单、鱼鳞图册俱全。只因三族子弟中有两人,在至正二十七年曾为张士诚幕僚,虽早已投诚,亦被列为‘附逆余党’。今年春,锦衣卫检校突入周宅搜书,从一卷《杜工部集》夹页里翻出半张泛黄纸片——纸上无字,唯有一枚墨点,形如‘歹朱’二字连笔。”
“那墨点,是孩童涂鸦。”
胡翊声音冷了下来:“那孩童,今年六岁,是周家嫡长孙。锦衣卫未审先抄,三族田产尽数充公,入御田册,当月即租与十二户‘新民’。小婿调过那十二户名册——其中九户,是锦衣卫千户王弼的远房表亲,另三户,是松江知府陈恪门下幕僚的佃户。”
殿内风停了。
连窗外那只一直聒噪的斑鸠,也忽地噤了声。
朱元璋缓缓坐直了身子,手按在龙案边缘,指节泛白。他没看胡翊,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早年在濠州砍柴时被斧刃蹭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胡翊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可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你何时查的?”
“半月前。”胡翊答得干脆,“小婿没调过松江府三年内所有‘文字涉罪’案卷。共一百四十七起。其中,六十九起因诗文用典不当;三十三起因书信措辞晦涩;二十八起因碑铭题跋中某字避讳未严;余下十七起……”他略一停顿,“皆无原文可考。卷宗只记‘检校呈报,确有悖逆之迹’,无誊录、无证人、无勘验笔录。结案之速,最快者,从锁拿至抄没,不过三日。”
朱元璋闭上了眼。
不是怒,不是疑,而是一种钝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慢慢捅进太阳穴,不炸,却持续灼烧。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奉天殿后廊下,崔海跪着禀报时说的一句话:“陛下,松江那边,千户王弼报称‘三族书楼藏书万卷,多有影射国朝之语’,已封存待审。”
当时他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办得利落。”
可此刻,他才真正听清了“利落”两个字的分量。
不是刀落头断的利落,是铡刀悬在颈上、却不知哪一刻落下的利落。
是人活在随时会被一句诗、一个字、一道墨痕钉死的利落。
胡翊静静看着他,没催,没劝,甚至没再拱手。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楔进青砖缝里的铁钉,不声不响,却把整座殿宇的寂静都钉死了。
良久,朱元璋睁开眼,目光扫过胡翊肩头、胸口、腰间——那身绯袍玉带,是洪武五年他亲手赐的。袍角绣的是云鹤衔芝,针脚细密,鹤羽根根分明。当年胡翊接旨时,袍子还没做好,他让尚衣监连夜赶工,自己坐在灯下亲自挑了三回线色。
“标儿……”他忽然换了称呼,嗓音沙哑得厉害,“他觉得,咱是不是……老了?”
胡翊心头一震。
这不是帝王问话。这是父亲在问儿子。
他喉头一紧,没答“不敢”,也没答“臣惶恐”,而是低声道:“岳丈鬓角新添的白发,小婿数过。左三十七根,右四十一根。上月太医署呈的《圣躬调养疏》里说,肝火郁结,神思劳倦。小婿……也信。”
朱元璋怔住了。
他没想到胡翊会答这个。
更没想到,他真数过。
殿外风又起,卷着几片枯槐叶撞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老朱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蟠龙螭钮玉佩——通体羊脂白玉,温润无瑕,正面雕着“奉天承运”四字,背面刻着“洪武亲授”小篆。这是他登基大典当日,亲手系在胡翊腰间的,说:“此物不传子孙,只赠贤婿。”
他把玉佩往前一递。
胡翊没接。
“岳丈……”
“拿着。”朱元璋声音轻了,却斩钉截铁,“不是赏,是托。”
胡翊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佩微凉的棱角时,腕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玉佩,”朱元璋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往后若见诏狱提审之案,凡涉诗文书信者,持此佩,可直入诏狱司堂,调卷、阅供、质证,无需通禀。”
胡翊猛地抬头。
“岳丈!”
“听咱说完。”老朱摆了摆手,眼神却锐利如初,“咱准你查——但只准你查三件事:一查所引诗文,是否确有其篇、确出其人;二查勘验笔录,是否经三人以上刑官画押、有无篡改;三查抄没田产,是否真入御田册、租与何人、租契何人所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若查出虚妄,你当场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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