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宫墙之深。朱元璋防的不是叛逆,是时间;怕的不是造反,是衰老;忌讳的不是文字,是失控。
“岳丈……”胡翊声音微颤,“若新政非以文字狱推行不可,大婿愿担此恶名。”
朱元璋猛地转身。
“你说什么?”
“大婿愿为御前司狱使。”胡翊双膝一屈,重重跪下,额头触地,“不掌诏狱,不辖锦衣,只专理文字案。凡涉诗文奏疏之案,必经大婿亲审;凡拟抄没田产之判,必呈御前画押;凡牵连三代以上者,须得岳丈朱批‘特准’二字,方得施行。”
他抬起头,额上已见青痕,眼神却亮得惊人:
“如此,刀柄仍在岳丈手中,刀锋却有了鞘。大婿不求清名,只求——少翻三页诗,多活十户人;少拆一句典,多保一分真。”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朱元璋怔住。
他见过太多人跪,求官、求饶、求生、求死。可从无人跪得如此清醒——清醒到明知是深渊,偏要亲手执灯跳下去。
半晌,老朱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如铁锈味。
他弯腰,伸手欲扶。
胡翊却未受扶,只以额触地,静候裁断。
朱元璋的手悬在半空,终究缓缓落下,按在胡翊肩头。
那手掌宽厚、灼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就是这一个字,重逾千钧。
胡翊仍跪着,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明日早朝,咱便下谕:设‘文理司’,专司天下诗文奏议稽核。司使,由胡翊兼领。秩比尚书,不受刑部、大理寺节制,唯对朕负责。”
胡翊闭了闭眼。
成了。
不是胜了,是暂时止住了溃堤。
可他知道,这“文理司”三字,从此将成天下士林眼中最刺目的血痂——一面写着“奉旨查书”,一面刻着“胡翊监刑”。他将以驸马之尊、丞相之位,亲手为文字狱披上最后一层冠冕。
而冠冕之下,是无数将被碾碎的名字。
“谢岳丈。”他叩首。
朱元璋却已转身,走向案后。
“起来吧。”他背对着胡翊,提笔蘸墨,笔尖悬于新折之上,迟迟未落,“还有一事。”
胡翊起身,垂手侍立。
“咱打算,把北平、太原、西安三处卫所屯田,先行划为御田试点。”朱元璋笔尖微顿,墨珠将坠未坠,“你替咱拟一道密谕,不发六部,只送北平燕王府。”
胡翊心头一凛。
燕王朱棣。
此时的朱棣,不过十七岁,正于北平练兵戍边,尚未显露锋芒。可老朱此刻点名北平——分明是将最硬的一块骨头,悄悄塞进最锋利的鞘中。
“岳丈之意……”
“御田要种,得有人敢种。”朱元璋终于落笔,朱砂如血,“咱的儿子们,得先学着怎么拿刀割肉,而不是只会捧着碗讨饭。”
胡翊默然。
他忽然明白,朱元璋要的从来不是一把刀。
而是一群磨刀的人。
刀磨好了,握刀的人也该长大了。
殿外忽有风起,卷着初春微寒,扑入窗棂。
胡翊抬眼望去,只见朱元璋伏案疾书的背影,在斜阳余晖里凝成一座沉默的山峦。那山峦之上,不见草木,唯有嶙峋石骨,割裂着整片苍茫天色。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入宫时,老朱指着奉天殿外那株百年银杏,对自己说:“树大招风,可若连风都不敢迎,这树便活不成。”
那时他笑答:“那就把根扎进岩缝里,风愈烈,根愈深。”
如今风真的来了,刮得满朝文武东倒西歪。
而他,正站在风眼中央。
胡翊整了整衣冠,迈步出殿。
阶下,春寒料峭,宫墙森然。
他抬头,望见一只孤雁掠过铅灰色的天幕,翅尖划开一道细长的白痕,转瞬即被云层吞没。
他忽然记起昨夜翻阅的《农书》残卷里一句话:“稻性喜温,畏霜,然最耐涝。大水漫过秧苗三日,茎虽折而不死,水退则抽新蘖,反较从前更韧。”
胡翊脚步一顿,抬手按在腰间玉带之上。
那玉是马皇后所赐,温润微凉,内里隐有絮状纹路,如血脉盘结。
他低头,看着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
影子很长,被夕阳拉得瘦削而锋利,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再不是那个能在朱元璋面前直言进谏的胡翊。
他是文理司使,是御田督办,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把鞘。
而鞘中之剑,正随着每一寸光阴,悄然淬火。
风更大了。
胡翊拢紧衣襟,朝谨身殿方向走去。
身后华盖殿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吱呀——
一声钝响,仿佛历史合上了一页。
而下一页,正以血为墨,以骨为纸,等待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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