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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 大明的第一次宗室科举(第1页/共2页)

    “什么?大姐要认回伯父那一支去?

    爹啊,怎么会这般突然啊?

    怎么先前也不与孩儿商量商量?姐夫姐姐真是的!”

    次日,奉天殿后,早朝尚未开始。

    朱元璋把朱标叫到偏殿里,将昨夜跟马皇...

    汤和的手抖得厉害,连茶盏都拿不稳,青瓷碗沿磕在紫檀案角,“当”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茶水泼了半袖。他没去擦,只盯着那道裂痕,仿佛那不是瓷上的缺口,而是自己心口上猝不及防被剜开的一道血缝。

    仆从垂首立在阶下,头压得极低,后颈青筋绷着,不敢抬,更不敢喘。

    汤和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左手,三根手指按在左胸——那里曾被陈友谅的流矢穿透,箭镞卡在肋骨缝里,硬是咬着木棍让军医生生剜了出来。那年他三十七,血流了三升,却还骑马巡营,一面咳着血沫,一面骂亲兵“把马牵稳些,别晃得老子头晕”。如今五十六了,胸口早不疼了,可每逢阴雨,旧疤底下总像有根锈针在来回刮擦。

    今日无雨,日头正烈,可汤和却觉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牙关发酸。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几时的事?”

    “回老爷,”仆从喉结一滚,“今晨辰时三刻,锦衣卫持中旨入府。周侯爷……饮鸩前,未发一言,未见一子,只将江夏侯印、丹书铁券、并当年与陛下同耕濠州田埂时拾的半枚铜钱,一并封入铁匣,命人送至奉先殿侧门。”

    汤和闭了闭眼。

    半枚铜钱。

    那是至正十二年的事了。红巾初起,濠州城破,粮尽援绝,饿殍塞巷。他与朱重八蹲在破庙廊下分食一碗观音土熬的糊糊,朱重八把最后一口让给他,自己嚼着干草根,却从泥地里摸出一枚被踩进土里的铜钱,铜绿斑驳,钱文模糊,只依稀辨得个“至正”二字。两人用刀背敲开,各执半枚,朱重八说:“往后若有一人富贵,必不忘另一人;若有一人死于非命,另一人替他收尸,把这半枚钱,埋进他坟头。”

    后来朱重八成了吴王,汤和是第一个跪拜称臣的;后来吴王登基为帝,汤和是第一批获封公爵的;后来朱亮祖、周德兴、廖永忠、傅友德一个个倒下,汤和始终闭门谢客,连除夕宫宴都托病不赴,只在家祠里焚香三炷,对着空蒲团磕三个头——那蒲团,供的是朱重八的名字,不是洪武皇帝。

    可今日,周德兴死了,连收尸的资格都被削了。铁匣送进奉先殿侧门,不是正殿,是侧门。那是给太监、宫女、殉葬宫人停灵的地方。

    汤和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深长,横贯生命线,尾端却断在感情线之前,戛然而止——相士说这是“孤寿之相”,主晚年失助,六亲凋零。他从前不信,只当是江湖术士哄骗银钱。如今信了。信得彻骨。

    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胡惟庸来府上坐了一盏茶。那小子穿一身素青直裰,腰间没佩玉,只挂一枚小小的白玉蝉,是新雕的,玉质温润,蝉翼薄如蝉翼,在夕照里几乎透明。胡惟庸捧茶时,指尖摩挲着玉蝉边缘,话却说得极轻:“叔父,昨夜我陪岳丈在华盖殿翻旧档,翻到至正十三年江西布政司的《军屯垦籍》,里头有周侯爷亲笔批注:‘此户佃农张三,愿以子充役,换三十亩旱田,允。’批注底下,还画了个小圈。岳丈盯着那圈看了半晌,问我:‘他可知那圈是何意?’我说不知。岳丈便笑了,说:‘那是重八当年放牛时,用炭条在牛背上画记号的法子——圈住的,就是他的。’”

    汤和当时没接话,只把茶盏搁回案上,声音沉得像坠了铅:“翊儿,他既已知,何必再来问我?”

    胡惟庸那时没笑,只把玉蝉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细如发丝的阴刻小字:“身如蝉蜕,心似古井。”

    汤和现在才懂。

    那玉蝉不是饰物,是讣告。

    是胡惟庸替老朱,提前递来的、无声的丧帖。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紫檀椅腿刮过金砖,刺耳一响。仆从慌忙跪倒,额头贴地。

    汤和没理他,径直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推开祠堂朱漆大门。

    门轴呻吟,尘灰簌簌而落。

    祠堂正中,并无神主牌位,只悬一幅泛黄手绘卷轴——是三人并肩而立的粗笔写意:中间那人宽额阔脸,赤足短褐,手里攥着一捆青草;左边一人瘦高,披着半幅破甲,腰挎断刀;右边那人微胖,咧着嘴笑,手里举着半块馍。

    卷轴右下角,墨迹淋漓写着六个小字:“濠州三傻,庚寅年春”。

    那是至正十年,他们十七岁。

    汤和走到卷轴前,仰头望着。目光扫过中间那人手中的青草——那是刚从田埂边掐的,草茎断口还渗着汁液;扫过左边那人腰间的断刀——刀鞘裂了缝,用麻绳缠着;最后落在右边那人举着的半块馍上——馍皮焦黄,裂着三道细纹,像极了方才茶盏上的那道裂痕。

    他忽然弯腰,从供桌底下拖出一只黑漆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没有香烛,没有金银锞子,只整整齐齐码着七十八双草鞋。

    每双草鞋都编得极细密,鞋尖微微翘起,鞋底厚实,浸过桐油,泛着暗沉的褐光。最上面一双,鞋帮处用朱砂点了个小圆——正是当年朱重八在牛背上画的圈。

    汤和伸手,轻轻抚过那朱砂圆点。指尖触到一点微凸,是干涸的血痂。他记得,那是至正十二年秋,朱重八率三百人夜袭滁州西门,他断后,被元军冷箭射中左肩。朱重八返身背他突围,箭镞卡在肉里,他疼得昏过去,再醒来,已躺在滁州破庙,朱重八守在旁边,左手指腹全是血,正用烧红的匕首剜他伤口里的箭镞。那一晚,朱重八剜了七次,血溅在新编的草鞋上,凝成七个暗红小点——后来,朱重八便把这双鞋,供进了自己的私祠。

    汤和取下最顶上那双,双手捧着,缓步走到卷轴下方。他没点香,没燃烛,只将草鞋端正摆放在供桌中央,鞋尖朝向卷轴里那个举馍的人。

    然后,他撩袍,重重跪下。

    膝盖砸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不是臣子跪君,是少年跪兄弟。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祠堂外,蝉声忽止。

    风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祠堂门框上,又飘然落地。

    汤和就那么伏着,许久不动。

    直到日影西斜,将卷轴上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最终融成一片混沌的墨色,覆盖了整个供桌,也覆盖了那双朱砂点睛的草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极轻,极稳,踩在青石甬道上,不疾不徐。

    汤和没抬头,却知道是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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