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如严非严,“若有人拿这御批说事,说他坏了祖制、悖了礼法,你就告诉他们——洪武十四年冬,凤阳大疫,三千孩童咳血而亡,是他亲自带太医署进村,挨户灌药,亲手抱起一个七岁病童,那孩子指甲发黑,嘴唇青紫,他二话不说,撕开衣襟,以口吮其喉间淤痰,吸出腥臭黑血三口,方换得那孩子喘上一口气。”
你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马皇后颔首:“那孩子活下来了,如今在惠民医局做学徒,管你叫‘师叔’。”
你喉头哽咽,终是落下泪来,却未擦,任其滚落,在《惠民药方辑要》的朱砂批注上洇开一小片深红,像初生的血,像未干的印,像一道无声的契。
“母后……”你声音沙哑,“儿臣此前,竟不知此事。”
“你岳父从不提。”马皇后淡淡道,“他杀人时,要人知道;救人时,偏要人忘了。”
你攥紧那卷纸,指节泛白,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儿臣谢岳父厚恩,谢母后点化。”
马皇后摆摆手,示意你起身:“去吧。胡翊在灵秀宫等你。他今日一整天都在煎药,三副药渣全倒在院中石榴树下,说那树今年结的果子,必是甜的。”
你怔住,随即鼻尖一酸。
胡翊向来信药性,不信谶语。可今日,他竟信了石榴结果——信这世上总有些苦药,终能熬出甘味。
你转身欲走,马皇后忽又唤住你:“等等。”
你止步回身。
她望着你,目光穿透三十年光阴,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里抱着药箱闯进坤宁宫的小郎中,衣襟染血,鬓角霜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岳父说,这次杀人,是他最后一次挥刀。”
你心头一跳。
“往后新政落地,靠的是你,是标儿,是惠民医局的新学徒,是下西洋归来的船工,是丈量田亩的里正,是识字的农妇,是能算账的商贾。”她声音渐轻,却字字入骨,“刀砍下去容易,可刀鞘合上,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三拜不起。
待你再起身,马皇后已重新捻起佛珠,烛光映着她鬓边几缕银丝,静默如佛前长明灯。
你退出坤宁宫时,天边已透出鱼肚白。宫墙之外,南京城尚在酣睡,可聚宝门外的刑场,早已血浸黄土,尸横遍野。两百三十七颗人头悬于木桩之上,颈腔朝天,空洞凝望东方——那里,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金光泼洒,照得血痕灼灼如赤焰。
你站在宫墙阴影里,久久未动。
身后忽有脚步声靠近。回头,是胡翊。
他未穿官袍,只着素青直裰,腰间悬一只青布药囊,发髻微散,眼底浮着血丝,显是彻夜未眠。可面上神情却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后的松快。
“来了?”他问。
你点头。
他递来一碗温热的汤药,陶碗粗粝,药气微苦:“刚煎好的,治肝郁气滞,顺气安神。”
你接过,未饮,只捧在掌心取暖。
胡翊望着刑场方向,轻声道:“昨夜我数了三遍,共二百三十七人。其中七十二人,是我亲手记下的名字——当年在郭府当差,第一个把孔翠希病中之事说出去的门房;第二个在茶楼添油加醋的说书先生;第三个把胡翊诊脉手势画成春宫图卖给秦淮妓馆的画师……”
你抬眼看他。
“我本以为,自己会恨。”胡翊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晨光,“可昨夜煎药时,炉火噼啪响,我想起六年前,郭灵在我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我高烧呓语,喊的却是‘娘’。她没拦我,只默默把我的手放进她掌心,说‘你喊,我听着’。”
你喉头一哽。
“那时候,她手上全是药渍,指甲缝里嵌着草药碎末,可握我的手,稳得像磐石。”胡翊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所以今日,我不恨那二百三十七人。我只心疼——心疼那些没被记下的名字,心疼那些被流言逼死的妇人,心疼那些因害怕而不敢伸手的郎中,心疼那些还没出生、将来若遇产难,却再无人敢剖腹取胎的孩子。”
你终于抬手,将那碗药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咽喉,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腥甜。
胡翊静静看着你喝完,伸手接过空碗,转身往灵秀宫走:“走吧。小玥宁醒了,吵着要骑大马。昨夜她梦里还念叨‘姑父杀坏人,姑父是好汉’。”
你跟着他脚步,踏过宫墙下初升的阳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钟鼓楼传来晨钟第一响。
当——
余音悠长,震得檐角铜铃轻颤,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掠过湛蓝天幕,飞向紫金山巅。
山脚下,惠民医局新立的石碑上,刻着朱元璋亲题四字:
**仁心即律**
碑阴,则是你昨夜亲手所书的十六字小楷:
**药可杀人,亦可活人;言可毁人,亦可立人。
医者持刀,非斩血肉,乃剖混沌;
圣人立法,非束手脚,实开生门。**
晨风拂过,碑面微凉。
你与胡翊并肩而行,脚步沉稳,衣袖轻扬。
宫墙之内,血未干。
宫墙之外,日正升。
而这一场以流言始、以刀锋终、以药香续的浩荡长夜,不过刚刚,翻过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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