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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和亲

    身为天启国长公主, 锦衣华服、仪容端方于这金碧辉煌大堂中,看似身份尊贵,无上荣光, 众人艳羡。可谁又知, 这位长公主曾险些死于刺客剑下, 曾带着胞弟狼狈奔逃, 曾心灰意冷意欲投河自尽, 曾险些被追兵欺辱……

    天启国长公主之名, 不仅代表高贵尊荣, 亦是不可逃脱之责。

    如今,施易安僵硬地端坐着,仿若被操纵的华美人偶,接受着众人的注目,耳听着她的父皇轻飘飘决定她的后半生,笑着将她推出去,挡在整个天启国之前。

    天启国势单力孤,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长公主,换来与战力强盛的西于国交好,自是再好不过。

    皇帝悠悠沉着的语调清晰响在自己耳旁, 施易安逐渐心如死灰地意识到, 心心念念之人终究不会来救自己, 那般喜清静之人, 不会穿过这喧闹的盛宴, 将她带走。

    一双清眸悲戚, 不可抑制地渐渐漫上水雾。

    而后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迅速自她粉面划过, 消失在精致繁复的衣衫中。

    忽然,筵席上, 一道身影倏然站了起来,颀长身形格外突兀,向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

    “阐勒塞亦恳请求娶长公主殿下!”

    声音沉稳有力,语气真诚恳切,铿锵响彻整个大殿,隐隐有余音回荡。

    闻言,正欢笑晏晏的众人执筷举杯的动作凝滞,瞠目结舌,纷纷向那挺直的背影看去。

    施易安亦是一愣,一双被泪水洗濯得更为清亮的眼眸抬起,有些惊讶地看向殿中那人。

    然后便倏然撞上了那双坚定看着自己的目光。

    那人也是西于国的皇子。

    她虽低敛眉目,但也能察觉到,那人在宴席间,目光亦频频看向自己。

    但和另一位皇子那如商人打量货物的肆意暴露眼神不同,那人目光是温和的,是深沉的,第一次与她对视时,便匆匆了移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眸。

    她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要求娶自己,不知是西于国的皇子没有商量好,还是出现了什么分歧,或是其间有什么龃龉。

    但不管是谁,她只知,自己只要作为和亲的公主,嫁过去好了。

    阐勒达粗壮高大的身子微扭,眉心高高隆起,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只喜打铁、对什么都不敢兴趣的弟弟,凶戾的脸上满是不解。

    “大哥,我从未向您求过什么。这次,求您高抬贵手相让。”

    阐勒塞用只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姿态极为谦恭。

    阐勒达则对弟弟这罕见的低声下气甚是震惊。

    阐勒塞确实没向他要过什么,这次来天启国,也不是因为对求公主感兴趣,只是想来参观天启国风土人情,顺便学习兵器的锻造。

    可没想到到了此时,阐勒塞竟突然变卦,也要求娶这长公主。

    这天启国的长公主模样确实可人,阐勒达打量许久,一时有些难以割舍,不禁沉着脸,没有应声。

    阐勒塞的请求没有回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抬手,四指指天,振振有声道:“我阐勒塞在此立誓,会用一生去爱护尊敬长公主,即使要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话落,众人又是一阵震惊。而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皇帝面上亦是划过一丝愕然,而后很快恢复了淡定。看着阐勒塞,眸中划过几分欣赏之色。

    这个在席间寡言少语的西于国皇子,竟会当众立誓,只为求娶他的女儿,实在其心可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倒是比那相貌凶悍的阐勒达要好的多。

    心中偏向已定,皇帝和颜悦色,话语婉转,更多落在了阐勒塞身上。

    阐勒达见阐勒塞竟会立誓,大为惊诧,终于意识到这平日木头似的人不是并一时兴起,其心甚是坚决。

    他黑着一张脸,看了施易安一眼,最终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了求娶这美貌长公主的想法。

    西于国其他使者知阐勒塞为人,见他此举,震惊之后,倒也没什么异议。天启国长公主嫁他们哪个皇子都是一样的。

    不多时,和亲之事便定了下来。

    一个月后,施易安便会携嫁妆,随使者前往西于国,同阐勒塞完婚。

    宴毕,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施明言走出大殿,被带着几分凉意的风一吹,散去了大半的酒气。

    等了一会儿,见施易安浑浑噩噩地被宫女扶着出来,他走上前,轻唤一声。

    “阿姐。”

    施易安神情有些呆滞,少顷,才反应过来施明言在唤她,纤白脖颈微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施明言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刺痛,缓步与她并肩而行。

    嗫嚅一阵,他道:“我听闻,那位阐勒塞皇子品性温厚,平易近人,倒是一位——”

    “明言,”施易安蓦地开口,打断了他。

    “不要再说了。”

    那柔和的声音极低,被夜风一吹,令人恍惚觉得是幻听。

    宫灯柔和,光芒微弱,施明言扭头看去,施易安的脸掩映在暗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一抹晶莹水光自那眼眸闪过,脚步不禁慢慢停了下来。

    看着施易安的背影慢慢远去,施明言因饮酒发热的身子渐渐冷了下来。

    不管嫁给谁,阿姐的心都只在一处。他知道的。

    ——

    曲河醉于练剑和修炼,他在荆门山宗习惯了孤身静静度日,待施明言来找自己时,才惊觉已是过了一月。

    施明言神情比以往更加沉重忧郁,多日未见,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

    曲河关心地询问其近况,却听到面前的少年淡淡的吐出一个令他惊讶无比的消息。

    施易安几日后便要去西于国和亲了。

    曲河一愣,恍惚想起那张清雅羞涩的面容,这才意识到已有许久未见施易安了。

    那个静敛的姑娘之前总是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小食来看望自己的弟弟,因与明言同住一处,他也有幸尝了许多。

    这一个月,她不复往日勤来看望。规律来此的,只有蛮横硬闯的施明华。

    没想到竟是要去异国和亲了。

    此去一别,想来往后定是难以再见。曲河心中都不免有些伤怀,也难怪明言如此郁郁寡欢。

    相识一场,既知此,曲河心中一动,取出了储物囊。

    几日倏忽而过,很快便到了施易安和亲出嫁这日。

    天蒙蒙亮,施明言穿戴整齐,那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上神情肃然,来到曲河房门前,邀曲河前去相送。

    曲河停下打坐,将最后一丝灵力输入手中物什后,便来到衣柜前。

    正要挑一身庄重的衣衫,寻找时,余光却忽然瞥到施易安曾为他做的那件衣裳,被整齐叠好放在一角。

    这件衣衫,他还一次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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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穿过。

    沉吟一阵,曲河还是伸手,将那针脚绵密的华贵衣衫拿起。

    将衣衫展开,其上还有清晰的折痕。

    细密的布料是月白色,清素又不失雅致。

    穿上衣衫,正欲用腰带束紧。忽觉胸口处有些异样,曲河扯开衣襟,才发现在衣衫内里的心口处,用线绣了什么。

    最初他以为是衣衫的纹样,可细细看去,才发觉那是一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字绣的娟秀小巧,看的曲河一愣。

    良久才回过神来,脑中不禁想起那日,那询问自己衣裳是否合身的羞红的脸。

    心中忽然生出惭愧,惭愧对一番真心那般敷衍回应。

    继续将腰带系紧,曲河穿着这袖口有些短、并不十分合身的崭新的衣衫出了房门。

    与沉默寡言的施明言步行出了宫,兵丁在前清道,浩浩荡荡、长长的队伍向城门外移去。

    城门外,施明言与施易安道别,站在那八抬八簇的华丽步辇旁,看着那身着鲜红嫁衣的纤弱身影,神情肃然紧绷的少年终是忍不住,泪洒当场。

    “阿言,莫要哭。”

    虽是这般说着,少女的声音却是哽咽了。伸出葱白细嫩的手,轻抚着哭泣少年柔软的发顶。

    施明言抬起手背,抹着眼泪。片刻后,感受到自己阿姐的手收了回去,那一丝温暖也随之逝去。

    “施姑娘,”曲河走上前,“在下有东西要送你。”

    施易安身子一顿,点了点头,起身被随行侍女搀扶着下了步辇。

    天色灰蒙,疾风呼啸,周遭景象一片惨淡黯然。

    施易安盖着以金线绣就的鲜红盖头,风一吹,她一身鲜红衣袂翻飞。盖头翻动,半遮半掩地露出涂了鲜红口脂的唇和苍白纤瘦的下颌。

    伶仃独立,仿佛是天地间最鲜明的一抹颜色。

    曲河看着她,将手中之物递出。

    施易安盖头微晃,低头看去,看清那是什么后,忽然一愣。

    ——那是一把短刀。

    尽管只是许久之前见过一次,她还是认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曲大哥就是用这把短刀救了她,而后这把短刀被明言握在手中,彻底杀了那些欺辱她的人。

    “施姑娘,烦请你滴一滴血于这刀身之上。”

    说着,曲河拔出了刀鞘。

    盖头挡住了施易安的神情,她没有犹豫,依言抬手,纤白指尖自刀刃处抹过。

    顷刻间,指腹便多出了一抹血痕。

    鲜血自其间涌出,很快便凝聚成了一滴豆大的血珠。

    施易安抬手悬于短刀之上,血珠坠落,砸在银光锃亮的刀身之上。

    下一瞬,刀身发出淡淡莹光,其间灵力流转,流光溢彩。血珠逐渐隐没其中。

    “施姑娘,滴血之后,此刀便认你为主,关键时候,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切记,只有一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莫要使用。”

    待刀身上淡淡血色散尽,曲河将其收回鞘中。双手捧着短刀,又往前递了递。

    两人相对而立。

    此时朝阳未升,天地一片清寒。

    寒风吹过,曲河长发自脸侧缓缓向前飘动,他眉目间,一片真诚坚定之意。

    施易安静静隔着盖头看他,良久,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接过了短刀。

    这把短刀,曾见证了两个保护她的人。

    如今,曲大哥将这把短刀赠予了她。

    此刀归她所有,便是代表,从今往后,所遇艰难险阻,便要她执这把意义非凡的短刀,自己保护自己了。

    第32章 饮酒

    “曲大哥, 这衣裳其实并不合身吧。”

    施易安对曲河拜谢完毕,被侍女扶着上步辇时,如此说道。

    曲河一愣,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稍有些短的袖口处。

    再抬头, 他双唇微动, 正要说些什么, 施易安已是上了步辇。

    不多时, 八抬八簇步辇重新抬起, 随嫁队列继续缓缓向前移去。

    施易安仪态端庄地坐在步辇中, 待掀起的轻纱缓缓放下,那在眸中萦绕打转、蓄了许久的泪水,才不受控地坠落。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嫁衣上,洇出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晶莹的泪珠越落越多,少女肩膀微颤,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手心被硌得生疼。

    瓷瓶里装着曲河送给她的丹药。

    珍贵的救命的丹药, 他送给了明言一颗,亦送给了她一颗。

    此种恩情,她此生都无以为报。

    手心的瓷瓶和刀鞘已被握的温热。施易安缓缓松开手, 抬手合十在胸前, 闭上了被泪水浸湿的双眸。

    ——苍天在上, 信女施易安虔心诚祈, 愿神佛保佑明言曲大哥他们二人, 往后余生, 平安顺遂、长乐无虞……

    城门外, 曲河和施明言静静站在路旁,望着那队列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步辇逐渐远去, 化为一个点,融入发白的天际中。

    曲河收回目光,不经意扭头看去,便见人群之中,一道鲜明绯红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施明华……

    曲河眉头下意识微蹙,不知道对方看了自己多久。

    施明华神情漠然,淡淡收回目光。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一旁满头华发的莫公公对曲河轻轻颔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迈步跟了上去。

    “曲大哥,我们回去吧。”

    施明言有气无力的沙哑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曲河扭头,见他神情颓然,双眸向自己方才看的方向看去。

    ——那是施明华离去的方向。

    少年眉目清朗,一瞬之间仿佛成熟了许多。一双温润眼眸,如黝黑古井,怎么也让人看不透。

    曲河见状,无声叹了一口气,颔首应了一声,与他双双步入皇城中。

    ——

    因将灵力几乎全都注入了送给施易安的短刀中,施明言又沉浸于离别伤感中,一段时日内无心再跟自己练剑,曲河便又独坐在房中,闭关凝聚灵力。

    过了不知多少日,感到灵力勉强恢复后,曲河担心施明言的状况,便提前结束了闭关。

    推开门扇,一片枯黄叶落之景袭来。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几分明显的寒意,不觉竟已是深秋。

    再次见到施明言,少年笑容苍白,气质变得更加稳重深沉了许多。

    见到曲河,他面上发自真心地多了几分欣喜之色。

    闲聊几句,曲河见他神色倦怠,眼下乌青,不由得关切询问。

    问了才知,施明言课业繁重,亦开始帮忙处理一些政事,整日操心劳碌,并无多少休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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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不是每个皇子都能像那位太子殿下那般悠闲度日。

    曲河心中感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施明言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无甚在意地笑了笑。少顷,忽然想起什么,道:“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自今夜起,宫外会有连续三日的灯会,曲大哥可有兴趣前去同游?”

    灯会……

    曲河一愣,恍惚想起,上一次出宫游玩,还有施易安一同。

    如今施易安远赴西于国,施明言心中孤寂,想来也是想借出宫游玩休息一番。

    思及此,曲河心中不忍拒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转盼之间,暮夜便至。

    冷月高悬,因近中秋之故,格外圆满明亮。如银纱般的清辉洒下,堙灭在夜晚人间的喧嚣中。

    长街游人如织,水泄不通。两边摆满各种小摊,应接不暇,小贩热情的叫卖声高亢嘹亮,此起彼伏,引得携家带口、结伴同游的路人侧目纷纷。

    万盏彩灯高悬散彩,照彻长街通明如昼。各种糕点小食的香味交杂着萦绕鼻间,顽皮的孩童不安分地跑来跑去,一双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不停在以兔子灯为主的各式各样的彩灯之间打转。

    语笑喧阗,沸反盈天,一片人间烟火气。

    曲河鲜少见这样热闹欢乐的场景,嘴角不觉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侧首看去,施明言一双眼眸被彩灯映得明亮,唇角微扬,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明朗少年的模样,浑身阴郁一扫而空。

    漫步往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人群越发拥挤,摩肩接踵。长街虽宽,却几乎是令人无处下脚。

    两人虽喜热闹,却也不愿强行挤入人堆中,迫不得已,便迈步走进了一旁的酒楼中,上了二楼,进了临街的雅间,在临窗的桌旁相对而坐。

    施明言点了酒楼里的招牌酒,不多时,小二便端着几壶温好的酒和几盘下酒菜走了进来,利落地放在桌上,而后退了出去。

    “曲大哥,尝尝这儿的酒如何。”

    施明言说着,执着酒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曲河面前。

    曲河不欲饮酒,本想拒绝,但见施明言虽是笑着,眼底却分外落寞,不禁一愣。

    双唇微动,拒绝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眼见施明言举杯一饮而尽,曲河犹豫一阵,端起酒杯,缓缓凑到了唇边。

    酒香浓郁,似乎与他之前喝过的不同。

    酒杯微凉,酒液温热。想到之前喝过的那清甜滋味,曲河没有多想,仰头便亦欲一口气饮尽。

    酒液入喉,却是与想象中不同,一股辛辣飞速蔓延,盈满整个口中。

    曲河双眼蓦地睁大,猛地放下酒杯,以手捂唇,扭头咳了几声。

    待勉强咽下那些酒,他放下手,一张脸咳得通红,露出几分狼狈窘迫之意。

    施明言看着他,眼睛微弯,轻轻一笑,执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

    曲河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干,辛辣酒味被微苦茶水冲散,消减些许。

    “难为曲大哥了,这酒比宫里的烈一些,若喝不惯,便不要喝了。”

    说罢,施明言重执酒壶,自斟自饮起来。少顷,便是连续三杯酒下肚。

    见他郁郁不乐地喝闷酒,下酒菜一口不动,曲河忧他尚且年幼,忍不住劝道:“饮酒伤身,还是适量为好……”

    施明言垂眸,恍若未闻,仍旧自顾自地往杯里倒酒,一副要把桌上几壶酒都要喝光的架势。

    满桌酒味浓重,曲河见他欲举杯,蓦地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明言……”

    正欲再劝,施明言忽然抬眸,曲河不由一怔。

    眼前少年眸中水雾弥漫,倏然滚落两颗豆大的泪珠,在脸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泪痕。

    窗外明明人声鼎沸,在这一刻,却好似忽然远去。唯有清冷寂寥的月光仍在,照见雅间内,满心孤苦难言的人。

    “曲大哥……”

    施明言声音沙哑哽咽,忽的抬手紧紧覆在曲河的手背上。

    “中秋佳节,团圆之日。母妃惨死,阿姐远嫁,唯有你在身边,明言才不会觉得自己孤苦伶仃,无可说心事之人……”

    曲河愣住,看着少年的泪水和对自己的依赖,心中忽然一痛,眸中浮现几分哀怜。

    对施明言的孤单寂寞,他很是感同身受。因为他曾经也是这般,一人过了许多个中秋节。

    以前在荆门山宗,中秋节时,其他年轻弟子要么相约下山游玩,要么有父母前来探望,或是寄信寄月团来。

    他什么都没有,唯有师尊在考核完他们几个内门弟子的修为后,将别人送来的月团赠给他们。

    他每次都带着师尊给的月团,御剑前往主峰的一处隐蔽的高处,坐在一块平整冷硬的石头上,一边吃月团,一边看山下的人间灯火。

    唯有在主峰处,才能看见下方人间那星星点点的热闹。

    师尊赠给他们的月团式样很多,制作地也极为精美。

    月团味道很好,可他总是吃两个就腻了。

    他就那样一直盯着山下微小模糊的灯火,直到夜深露重,才悄悄御剑飞回自己的小院中。

    这么多年过来了,直到如今,他一时忘却了以往的寂寥,却在另一个少年身上,蓦地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从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曲大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跟阿姐早已成河中冤魂,无名两尸了。无人收敛尸骨,只让那皇陵中,平白多两具空棺。我跟阿姐,何其有幸,得曲大哥你如此相护……”

    施明言言辞恳切,发自肺腑,说到动情处,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曲河的手。

    “明言,你们也从河里救了我,我亦是欣喜能与你和施姑娘相识同处,你们真诚待我,我铭记于心。”

    曲河语气亦是充满感激之意。不能回荆门山宗,他本要孤身一人,流浪在外。是明言和易安他们带他回宫,尊他敬他,让他衣食无忧地安稳修炼度日。

    更是如弟弟妹妹般,填补了他内心多年来无人相伴的空缺,忘记孤单,享受如亲情般的温暖。

    他们感激他,他又何尝不感谢他们。

    “明言,”曲河抽回手,执起酒壶,主动为两人斟了酒,“我虽没怎么喝过酒,却也知一个人喝总是不痛快的,我与你同饮几杯,而后,便莫要再喝了。”

    说罢,曲河拿起酒杯,递到唇边,强忍着辛辣滋味,缓缓送入口中。

    施明言满脸泪痕,举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宫中尔虞我诈,人情冷漠,我虽贵为皇子,却无人以真心相待,终日惶惶,如履薄冰。曲大哥,唯有你……”施明言目光凄凉哀婉,看着面前人,渐渐又多了几分期待与仰慕之情,变得灼亮。

    “我身旁再无他人可信任,曲大哥,你可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一直……

    曲河听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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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词,不禁一愣。

    锦衣玉食的皇宫生活虽安逸,可他却从未想过要永远留下。

    他心中惦念的,一直都是回荆门山宗——哪怕是再回到那个冷清的小院中。

    对面施明言还在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曲河执着酒杯,嗫嚅着,不知该怎样对孤苦无依的少年说出拒绝的话,逃避般将目光飘向窗外。

    楼下长街人来人往,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忽然,两道并肩而走的男子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眼帘。

    其中一个男子忽然扭过头,笑着听着身边男子说话。

    面容朝着曲河的方向,赫然便是一张熟悉的向来矜傲的脸!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第33章 重逢

    明灯万千, 柔光交织。

    洒在那向来矜傲的人脸上,衬的得那笑意温柔缱绻,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人身上的荆门山宗的道服, 曲河几乎都以为自己认错了!

    那背负长剑、长身玉立之人, 不是尹或月又是谁!

    曲河惊讶能在此处看到尹或月, 一时呆呆举着未饮尽的酒杯, 双唇微张,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人。

    两人挨得极近, 胳膊几乎相贴。尹或月身边的男子稍矮些, 正兴奋活泼地伸手指着街边的花灯给他瞧。

    尹或月温和地宠溺一笑,顺着男子所指的方向看去。

    看完后,轻轻颔首,说了什么。

    而后两人又扭头,言笑晏晏,看向曲河所在酒楼的这边街道上缤纷的花灯。

    如此,尹或月身边男子的面容便完全呈现在了曲河的眼前。

    花灯照耀下, 是一张纯真的灿然笑颜。

    只一眼,便令曲河心神巨震。

    手上不觉一松,酒杯掉到桌上, 发出清脆一声响。未饮尽的酒液四溅, 打湿了衣衫, 覆上了一层浓重酒气。

    曲河睁大双眼, 不敢置信、骇然地看着那笑意盈盈的男子。

    那眉眼鼻唇, 每一处的线条弧度, 无一不令他熟稔于心、熟悉至极。

    那赫然便是他的脸!

    那人竟跟他长了一模一样的脸!

    怀疑自己看错了, 曲河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 却仍是那张脸。

    他愣愣看着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露出各种生动情态,恍惚竟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连施明言叫自己都没有听到。

    街上两人赏完这一片的花灯,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迈步缓缓离去。

    曲河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忽然,便见尹或月蓦地抬头,眸光冷寒,颇带警告意味地朝这边瞥来。

    曲河一惊,怕被发现,身子飞快往后闪去,避开了尹或月的目光,身上霎时冒出一身冷汗。

    他脑中思绪甚是混乱,实在想弄清楚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人是怎么回事,又忍不住探头往窗外看去。

    尹或月已是收回目光,继续与那男子往前走去。

    曲河心中着急,倏然站起身,便欲下楼追他们而去。

    忽然便见长街上,斜刺里冲出一道绯衣身影,抓住那男子的手拉拉扯扯了起来。

    “曲河,别以为你摘了面具我就不认识你了!你跟着施明言还不够,又在这同旁的男子纠缠不清!”

    一片喧闹中,施明华吵嚷的声音自窗外飘来,曲河身子一顿,思绪忽然莫名冷静了下来。

    眼见又有身着荆门山宗道服的两个身影疾步而来,挡在了施明华和那男子身前。

    赫然便是尹原风和尹惠舟。

    飞快思索一番后,曲河不再犹豫,当即一抬腿,乌靴踩上窗框,自窗口纵身跃出。

    衣袂翻飞,衣衫猎猎作响,曲河稳稳落地,而后飞快闪到不远处一处面具的小摊旁,随手抓起一个玉兔笑脸面具扣在了脸上。

    叫了许多声都没有回应的施明言,见他竟直接从窗中跳出,惊诧地扑到了窗前,向街上看去。

    目光扫视一圈,在看到不远处的绯红时,那满是忧色的双眸一愣,而后渐渐冷了下来。

    施明言苦笑一声,眼中光芒尽数退去,变为了一片死寂。

    那边施明华刚抓住那手腕,紧接着,便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胳膊,而后便被那不容反抗的恐怖力道扭成了一个极为怪异的弧度,痛得他吱哇乱叫。

    惨叫声格外凄厉,几乎盖过了整条长街的喧闹声响,周围几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贩惊愕地停止了大声叫卖,来往的游人好奇害怕地停下了脚步远观,窃窃私语地看着他们几人,拥挤的人|流从而被分成了两半,留出了空白的一段。

    灵力涌动,曲河手上掐诀,微光一闪,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来到了施明华身边。

    尹或月眉头紧皱,抓着施明华的手正欲再用力,眼前却忽然闪出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对自己使了一记灵力暴击。

    他被迫松开手,便见眼前男子忽然伸手。

    却不是要救那登徒子走,而是直冲尹觉铃而来。

    尹或月心中一惊,矜傲的脸上随即闪过恼怒的戾气。

    怎么今晚一个两个的都敢打他的人的主意!

    他很快反应过来,便要出手阻拦。

    与此同时,尹原风和尹惠舟亦出手护住尹觉铃。

    曲河知不是他们对手,很快转移目标,拉着施明华退到了几丈远处。

    然而,尹或月并不想这么放过他们。

    面前这身负灵力之人对觉玲出手不知有什么心思,又鬼鬼祟祟地以面具遮面,放走了是个隐患,要抓住问出是什么人,是什么目的才行。

    思及此,尹或月双眸冷冽如刀,抬手至肩后,缓缓拔出了佩剑地火。

    地火剑身流光溢彩,灵力充盈,隐隐散发着迫人寒气。

    自知逃不掉,曲河眉头紧蹙,将施明华往身后推去,缓缓凝聚灵力于双手。

    见状,尹原风和尹惠舟抬手也欲拔剑。然而刚摸到冰凉的剑柄,便听到尹或月沉声道:“都别出手,我自己来。”

    说罢,猛地执剑向曲河刺去。

    曲河看着那向自己袭来的剑尖,催动灵力,身形一晃,躲开了这一剑。

    尹或月没有停顿,紧接着下一剑又至,挥出了强势的气劲。

    曲河再次躲开,尽管凭借灵力速度已是极快,但还是被削去了衣袖的一角,显出了几分狼狈。

    剑气荡去,他身后几处小摊上,高高悬挂的几排花灯摇晃不止。

    几个摊主见势不对,早已撇下摊子,同诸多路人远远围观,惊叹地看着两人这灵力涌动、眼花缭乱的对决。

    没有喘息的机会,带着寒意的剑气又袭来,曲河呼吸微乱,慌忙躲开,丝毫无反击的机会。

    在荆门山宗时,他便不是尹或月的对手。如今在这灵力稀薄的皇城里,无法凝聚足够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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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又手上无剑,便更是只能堪堪躲避。

    不远处,尹或月和尹惠舟静静观战,对尹或月完全碾压式的局面没有丝毫惊讶。

    一旁的尹觉铃却是看得跃跃欲试,双眸放光、迫不及待地欲要拔剑想要上前与敌交手。

    他不是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的对手,每次比试都落败,极具挫败感。

    但眼前这装神弄鬼、不露真面容的男子被尹或月追着打,看起来挺弱的,正适合他出手,让血雀也饮一下人血,长长威风!

    “或月,让我来对付他!”

    听到那与自己相似的声音发出那般明快亲昵的语调,曲河忽然一愣。

    就这么恍惚的一瞬间,他胸口当即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尹或月一掌。

    霎时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一股腥甜当即就冲到了喉咙。

    曲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砸翻了一个小摊。

    剧痛自胸口蔓延,他紧紧咬着牙,舌头死死抵着上颚,才没让自己当场一口血呕出来。

    尹或月漠然俯视着那躺倒在一片狼藉上的身影,收起剑,不屑地冷哼一声。

    似是觉得单方面压制没什么意思,或是想讨尹觉铃的欢喜,尹或月没有一剑解决曲河,只是打伤了他,而后便让到一旁,好让尹觉铃出手。

    曲河咽下喉中的血,忍着痛,摇摇晃晃地又站起了身。

    尹觉铃盯着他,兴奋地拔出了背后的血雀。血雀剑身萦绕着淡淡诡异血光,他猛地上前执剑刺去。

    他剑招动作不甚熟练,出剑速度也没有尹或月快,所以曲河尽管已受了伤,还是一一避开了。

    尹觉铃一连使出几十招,非但没伤到曲河一丝一毫,甚至还露出了诸多破绽,让曲河在喘息之余,有了反击的机会。

    但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着尹觉铃,怎会让他受伤。

    曲河方在手中凝聚些许灵力,尹或月便敏锐地察觉到,随即便是一记灵力暴击甩过来,逼得曲河放弃进攻,忙纵身向后退去躲开。

    不远处的几个小摊便被那记打空了的灵力暴击炸成碎末。

    尹觉铃已累得气喘吁吁,眼见面前人形容虽有些狼狈,但在他剑下却毫发无损,不禁气急败坏。

    不想再看到曲河如游鱼般躲开他的剑招,尹觉铃气鼓鼓地抬手,将背后另一把剑拔了下来。

    长剑寸寸出鞘,而后被尹觉铃完全握在手中。

    看到那把剑的模样,曲河身子蓦地一僵,瞳孔骤然猛缩!

    那是……

    ——邪却!

    他的佩剑——邪却!当初不是应该遗落在那山洞中了吗……怎么……会在那男子手中!

    尹觉铃调动灵力,缓缓松开了手。

    邪却被灵力操控,浮上半空,剑尖对准了曲河的方向,蓄势待发。

    尹觉铃打算用邪却缠住面前人,令其再难逃他手中的血雀!

    ——这是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身上带了两把剑。

    当初自万剑冢里出来后,掌门师伯看到他新挑的剑——血雀,当即便皱眉黑脸,满脸不悦。

    蒋平看着血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疾言厉色地令他往后随身同时携带两把剑,随后便愤怒地拂袖离去。

    他不解其意,师叔笑眯眯地告诉他,邪却本身有克煞的作用,师伯让他随身带着邪却是为了压制煞气较重的血雀,是为了他好……

    他本嫌累赘,没想到今晚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旁的三人见尹觉铃使出此招,不禁眉头微皱。

    他用灵力操纵邪却尚不成熟,让佩剑远离自己,若碰到强一点的敌手,会十分凶险。

    不过左右他们几人在此护着,对方强弩之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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