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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寻常
在即将触碰到欲孽前的那一刹那, 尹师道最终还是没放任自己堕落,恢复了理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玉湖中的人,看到湖中的青年嘴角垂下, 扭过了头。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小小的人影, 好似也是这般神情失落地垂下嘴角, 两边嘴角形成一个向下的弯月形, 看起来格外委屈和难过。
尹师道一顿。
——那是曲河要哭前的表情。
霎那间, 他清醒了许多, 愣愣看着湖中人, 一点一点收回手,摸向了腰间的储物囊。
将一丝神识探入,少顷,手中微沉,多了一样物什。
那是几颗雪泣草。
若要以药物压制体内的灼热,执夙仙君的储物囊中自是有诸多有奇效的丹药,每样都比雪泣这等寻常灵植要好得多。
但在探寻时, 尹师道犹豫一瞬,还是将这在储物囊角落中呆了许多年的雪泣草取了出来。
雪泣草在储物囊中保存的极好,通体挂着白霜, 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新鲜得一如十几年前曲河刚为他采来的一般。
向来淡漠的仙君静静看着这他此前从未在意过的雪泣草, 无波无澜的脸上闪过一丝惘然。
良久, 那双猩红的眼眸缓缓合上。
那几丝缭绕的妖异气质霎时消散。仙君便似乎又成了往日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雪泣草递到被鲜血染红的唇边, 他张口咬下。
雪泣草有助静心修炼, 常用于丹药炼制中。生服效用最强, 却是苦涩无比。
尹师道下颔微动,重重嚼了几下, 喉结上下一滚,将其咽下。
苦涩层层蔓延开,他却仿若察觉不到般,不停地咬下雪泣的叶子。
不断嚼出浓郁的苦汁,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其咽下。
然而,正如雪泣草对他的修为无益一样,其静心的效果对他来说也微乎甚微。
寻常修士这般服用雪泣草,早就如临冰天雪地,身寒心静,无暇再想其他。
尹师道不同。
他自始至终都身处风雪中。
越来越多的雪泣草服下,纠缠在心中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你很难过吗?
阿河……
为什么难过?
……
师尊……我好难过……
师尊……
“为什么我资质这么差,师尊还要收我为徒?”
稚嫩的声音带着哽咽,在面前响起。
尹师道挺直的身子一顿,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缓缓转眸,俯视眼前的小人。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隐隐有水光流动,嘴角微微向下弯,形成两个柔和小弯弧,脸上是一副倔强的神情。
尹师道下意识伸出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察觉到有发热的迹象后,便收回了手。
而后便回答了曲河的问题。
“因为你我有缘。”
“可他们说我资质平平,不配当师尊的弟子。”
“你确实根骨寻常,不算上佳。”尹师道淡淡地陈述事实。
曲河身子一顿,漫上双眼的水雾又多了几分。
“我寻你做我的弟子,也并非是看中了你的资质。以你的根骨,就算勤加修炼,百年过后,也只能勉强算作中等之士。”
尹师道天资非凡,于修炼一途几乎是一点就通,修为增长更是寻常修士难以想象的速度。
得以入宗门成为修道弟子已是天资过人,拥有仙缘。那些聪明伶俐、觉悟高的人更是修士中的天纵之才。
修真界中不乏天才。
尹师道是天才中的天才。
一出世便名震寰宇,令人望尘莫及。再自命不凡的修士也不敢否认其实力,羡慕嫉妒之外,也只能低头称尊,自愧不如。
这样的人,自始至终站在顶点,不懂那些在修炼之途上苦苦挣扎之人的痛苦,不知这么一句直白的断言,对曲河这种资质平庸,亦怀着飞升宏愿的孩童,是多么重的打击,更不知话出口会令其多么伤心。
自敬仰的师尊口中说出的话,仿佛肯定了他受到的百般奚落,二者化为一座大山,重重压下来,碾碎了刚破土而出的希望的萌芽,再也不见天日。
曲河弱小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支撑的信念瞬间崩塌,强忍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呜哇哇啊啊——”
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张着嘴嚎啕大哭,不似往日乖巧,仿若一个因为爹娘不给买心爱之物,从而吵闹任性的孩童。
尹师道看着他悲伤大哭的模样,神情怔愣一瞬。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曲河流泪。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二人御剑离开,曲河就在他身边,默默流着眼泪。
往后直到现在,便再也没见曲河哭过。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曲河难过的心情。
尹师道拿出雪帕,去擦他被泪水打湿的脸。
在他的理解中,泪水应和汗水一样,不被擦去,就会生病的。
然而泪水却是一直流着,无论他怎样仔细擦拭,那张小脸总是潮湿的。
而后,打湿一整条雪帕。
尹师道有些束手无策。
能一剑斩百魔、受众人崇拜的仙尊,第一次感到棘手的情景,竟是面对着一个泪水涟涟的孩童。
这么哭下去似乎对身体不好。
尹师道不知他难过原因,无奈低声哄道:“莫哭了。”
他天生淡漠,即使是要哄一个孩童,语气也没有起伏,只是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好在经过多日的相处,正在哭泣的孩童知他本性如此,能懂他话中的安慰之意。
虽无法止住流泪,但脆弱飘摇的内心好似忽然找到了一个依靠。
曲河小小的身子扑上前,两只有些肉肉的短胳膊紧紧抱住了面前清冷仙尊的劲瘦腰身。
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埋进了面前散发着淡淡冷香的怀中,泪水被那外罩的雪纱擦干,空洞的内心仿佛落到了实处。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仙人如此逾矩。
腰上忽然挂上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尹师道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尹师道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一身霜雪般的气质几乎能将寻常修士冻在三丈外,向来无人敢靠近。他这是第一次被人抱得这般紧,几乎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将人推开。
一只手搭上那瘦弱的肩膀,正要用力,剧烈的颤抖忽然自手心传来。
身前衣衫很快便湿了一块,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闷闷的稚嫩哭声自那传来。
尹师道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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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力道与流动的灵力霎时撤去。
手背绷起的筋骨也缓缓平复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那双形状清晰,好看到有些凉薄的凤眼眸子半垂,眸子里映着身前小人乌黑的发顶。
一阵寒风拂过,夹杂的细小雪粒便沾在了那细软的发丝上,六棱形的雪粒与乌发黑白清晰分明,二者一同在风中轻颤。
良久,尹师道维持着这个动作,一时没有动。只觉得手心下的瘦小肩膀实在太脆弱,仿佛轻轻碰一下便会受伤。
身前的衣衫不断渗进新的泪水,本是湿凉的衣衫渐渐重新变得温热。
碰触到肌肤,近乎灼人。
尹师道心中隐隐觉得好似被烫了一下,手指不由微蜷。
哭声不止,因为哭了太久,身前闷闷的哭声变得有些沙哑。却仍是执着地哭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哭出来。
尹师道想,这么哭下去不行。
他闭眸,回忆了一下曾经所见的人们哄小孩的举动。
脑中闪过一些模糊零星片段。片刻后,他睁开眼。
而后,正在埋头哭泣的曲河忽感腋下一紧。
下一瞬,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了自己师尊那张清俊绝俗、无甚表情的脸。
恍惚一阵,他意识到,是师尊将他抱起来了。
泪珠自眼眶滚落,自圆润的下巴滴落。没了泪水的遮挡,眼前视野变清晰了些。
曲河茫然地睁大眼,近距离看着眼前的绝色,一时忘了呼吸。
他睁圆的眼睛哭的红肿,眸子犹如水洗过般澄净明亮。因为是以被握着腋下的姿势抱了起来,小小的双肩耸起,使得看起来脖子缩短。配上曲河呆愣的神情,看上去格外滑稽。
尹师道就这样把他举了一会儿,两人大眼瞪小眼。
感到有些奇怪,尹师道想了想,又将人抱到了身前。一只手移到了曲河的臀下托着,另一只手则轻揽住了他的背部。
曲河顺势趴伏在了他身上,两只小手团在了胸口前。僵着身子,一时有些不敢动。
直到有一只大手生疏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曲河才软下身子,两只胳膊环上了那修长的脖颈,下巴搁在那坚实的肩膀上,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莫哭。”
尹师道又安抚地轻轻拍了一下怀中小人柔软的背部。
曲河哭得更厉害了。
很快,尹师道感到肩膀又被打湿了。
他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常人不都是这般哄孩童吗?为何他做来没用?
脖颈处的两条胳膊又圈得紧了些,曲河的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尊……”
“我想我爹娘……”
稚嫩的声音含着无尽委屈,“我想回家……”
即将落在那柔软背部的手一顿,少顷,缓缓落下来,没再移开。
“既入了此道,就该斩断尘缘。凡人命不逾百,修士壮年长存。孤独寂寞常有之,你要学着习惯。”
尹师道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便察觉到怀中的小人安静了下来。
若不是感觉到肩头湿意渐重,他当真会以为曲河不哭了。
尹师道无声叹息,伸出手。
雪白广袖无风鼓荡,一抹灵力顺着劲瘦的腕骨飞出,落在了面前落着些许雪粒的泥土中。
平整的地面仿佛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土块被挤压推出,堆成一圈,形成了一个烙饼般大的洞口。
有什么自其中钻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落雪
那是一株一丈高的花树。
周围很安静, 只有轻微的风声。
树干生长,枝干抽条的声音很是清晰。连一朵朵绽开的花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风一吹,叶花摩擦声簌簌。
但曲河沉浸在悲伤中, 没有听见。
尹师道单手抱着曲河走近前, 伸手摘下枝头开的正好的一朵。
指尖捻着那细细的嫩绿花茎, 他嗓音冷淡:“给你。”
他这小徒弟似乎很喜欢花, 总是摘许多送给他。
旁人哄孩童时便送其心爱之物, 他的小徒弟喜欢花, 有了花, 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曲河直起身子,与尹师道微微拉开了些许距离。
些许风雪钻进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相贴时产生的暖意。那软软的小身子没再完全依赖般靠在自己身上,尹师道眸光微动,一时竟感到些许怅惘。
手中的花被轻轻抽走,几丝花香自鼻尖划过。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晶莹剔透、近乎透明的花,仍是默默垂泪。
尹师道以为他不喜欢这一朵, 手臂微一用力,便将他举高了些,让他自重重叠叠的花枝间自行选一朵。
一头扎进花丛, 扑面的花香与师尊身上冷香极为相似, 柔软的花瓣蹭过娇嫩的颊肉, 好似温柔的轻抚, 为他擦去了脸上泪水。
看着面前的繁花, 曲河仍只是攥紧了手中那一朵, 没有动。
尹师道仍是以为他是不喜欢, 手上灵力浮动,曲河小小的身子便脱离了他的手心, 缓缓向上飘起。
一脸害怕慌张的曲河落在了高处横斜出来的一处较为粗壮的枝干上。
他趴伏着,紧紧地抱着枝干,手中仍是紧紧攥着那朵花。
树身被他压得往下颤了颤,剔透的花瓣纷纷落下。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如纷飞的雪片儿。
曲河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与树下静静仰着头的清冷仙尊对上了视线。
几片斜飞的花瓣儿自二人视线交汇处穿过,树下之人目秀神仪,神骨俱清,淡漠的乌黑眸子神情专注,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找到喜欢的那朵了吗?”
树下之人这样问道。
——找到了。
曲河心里这般想着,看向了自己一直紧攥的那只手。
手中却空无一物.
曲河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轻缓飘动的淡淡白雾,自梦境中延伸出的怅然若失之感还萦绕在心头,一时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他抬起手,淡淡看去。手心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只好颓然砸下,手背磕在小石子上,硌得生疼。却也让人清醒了些。
耳中鸟鸣啁啾,手边枯草挂霜,呼吸间是玉瑶峰清晨独特的清寒气息。
曲河静静躺了一会儿,而后才想起昨夜之事。
昨晚……
他不是在玉湖中躺着吗?
怎么会在这?!
心中一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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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当即出了冷汗。
曲河瞳孔一缩,意识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弹起身,坐在地上,扭头向周围看去,发现他所在的位置,是在玉湖岸边。
是谁把他自湖底带上来的?
玉瑶峰顶还会有谁来?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便往玉湖中央看去。
玉湖中央的白玉台上,果不其然有一道端坐的背影。
墨发雪衣,周身缭绕着稀薄的白雾,朦胧如幻。
曲河呼吸一滞,定定看着,像要确认一般,不敢相信那人真的回来了。
仿佛感受到曲河的目光,那人微微侧头,侧颜精致锋利,半垂的长睫浓密,目光似从眼尾滑了过来。
“你醒了。”
无甚情绪的嗓音缓缓,仿若玉湖水流过心间。
清寒晨风拂过,那人鬓边长发飘起颤动,划过修长的脖颈线条,更增添几分缥缈之感。
真的是师尊!
曲河喉中一紧,嘴角微扬,面露喜色,一声师尊便要脱口而出。
气音已抵在舌尖,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余音戛然而止。
心虚的目光流连在玉湖水面,曲河脸上血色退去,变得煞白。
他昨晚在玉湖里,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在玉湖里……
真是荒唐!
悔恨与惭愧萦绕心间,他眸光涣散、心头发颤地紧盯着玉湖水面,生怕在其中看到一丝污浊的痕迹,被师尊察觉,惹其嫌恶。
湖面广阔,水面澄澈,只是泛着微小的涟漪,仿若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然而心却安不下来。曲河冷汗成串落下,又想到,如果是师尊将他湖底捞了上来,那他做了那种腌臜事,师尊便不可能不会察觉到。
曲河浑身都颤了起来,呼吸都变得不稳,耳边血管跳动的声响嗡鸣一片。
“你昨夜在湖岸睡着了。”
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清晰地传入耳中。
曲河的身子一震,心中骤然一轻,感觉全身血液又恢复了缓缓流动。
湖边?
那想来是他不知不觉爬上来的,并非师尊将他捞起。
师尊并未进入湖底,那是不是没有被发现?
曲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衣裳已然干透,看起来也勉强齐整,没有异处。
他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有些僵硬地一寸寸抬起头,站起身对湖心中人恭敬行了一礼。声音既弱又低,有些磕巴。
“师……师尊……”
玉湖中的身影道:“半月后的仙宗大会,你想去吗?”
仙宗大会?曲河一怔。
他当然想去,没有哪个弟子不想去仙宗大会,见识各宗翘楚的风姿,以其为榜样,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踏上仙道宏途。
身为执夙仙尊的弟子,曲河都是默认跟着去的。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难道是这次不打算让他去了吗?
为什么不打算让他去了?是不是还是察觉到他做的事了,对他的品行感到不齿,不想与他同行。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他越想越觉得是这种可能,甚至惊恐地觉得师尊不想要他这个弟子了,不禁害怕地牙齿打颤。
“我想去!”
他急切地喊出声,害怕师尊真的丢下他。
“我想去……”
又怕师尊觉得自己表现急躁,不甚稳重。他弥补似的,微弱地又重复了一句。
然而师尊又扭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完整的背影。
曲河将此举理解为拒绝,顿觉仿若晴天霹雳。茫然地微启着双唇,心中彻底冷下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前一晃,几乎要瘫在地上。
“若想去,便一日一次服用丹药,有助修行。”
师尊的声音再次传来。
旭日初升,淡薄暖光破开云雾,丝丝落在玉瑶峰顶。
好一会儿曲河才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待他反应过来,看向湖心玉石台,那里早已空无人影。
抬手捂住胸口,早已没了之前的隐隐痛感。
他的伤好像忽然好了。
……
直到出发去参加仙宗大会前,曲河都没能再见到尹师道一面。
他遵从师尊所嘱咐的,每日服一粒那高阶丹药,调节灵力,静心修炼,为即将到来的仙宗大会做准备。
偶尔闲暇时间,便到玉湖边,默然静立。
玉湖边有一株开满了花的树。花瓣晶莹剔透,白洁到近乎透明,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曲河常看着花树发呆。
在他的幼年记忆中惊鸿一瞥的花树,如今又在重现了眼前。
他疑心这正是他幼年见过的那一株,可这几年间,就算来玉瑶峰顶的次数只寥寥几次,他也再没见过这株独特美丽的花树。
正如幼年第一次见时一样,他这次仍不知这株突然出现的花树从何而来。
这样吸睛、这样耀眼,饶是当初在天启国皇城,施明言施易安为他介绍过千百种奇花异草,他也未在其中见过这种花树。
想来是灵植?
不识得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曲河抬起胳膊,瘦长手指轻触那柔嫩花瓣。
清寒冷风拂过,满树花轻颤。微凉花瓣扑在指腹,好似落下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花香随寒风而来,轻轻笼罩全身。
那与清寒冷香极为相似的味道,让他恍惚觉得,是师尊站在了他面前。
一瞬间,他想到幼时在这花树前因为失落和思念不可抑制地痛哭,哭着被师尊抱在怀中。
那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他几乎忘却。
若不是那夜在玉湖边的梦境,他都忘了幼时曾与师尊那般亲近,师尊曾那般温柔待他。
是什么时候,师尊在他的印象中变得那般威严冷漠的?
——是因为他后来不常去玉瑶峰了。
为何不常去了?
是因为师尊对他说不需要再去玉瑶峰送任何灵植花草?还是师尊淡淡地说他无甚修炼天赋?
是因为后来的师弟们修为都轻松地超过了他,他自惭形秽?还是因为其他弟子当面说他愚笨蠢钝,不配为执夙仙尊弟子,他无力辩解?
这一件件事堆积起来,沉沉地压在心里,不愿承认,无力抵抗,在麻木地接受后,便不由变得缄默。
他终于意识到不该因为自己的软弱去打扰师尊,于是便像师弟们一样,埋头修炼,祈求能提高些许修为。
即使早已知未来的结果,还是要一个人继续走下来,在凄凉灰暗的路上走着,等到真的有资格成为师尊的弟子,光明照亮前路的那一天。
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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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就在他自我麻痹地将心门关起来后,玉瑶峰顶那不染尘埃的仙人,看着澄水阁门口,再不见那小小身影奔来后,霜雪般的眼眸半垂,广袖轻拂,关上了澄水阁的大门。
手背忽然一凉,曲河神思收拢,以为是花瓣落了下来。转眸看去,才发现那是一片雪。
他仰起头,便见天空灰蒙,纷纷如羽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雪花微融,一滴冷凉的雪水沾染眼睫,仿佛雪落在了眼中。
常年清寒的玉瑶峰顶,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风雪
在出发去参加仙宗大会的前一日, 曲河踏着乱琼碎玉,先去了归苏峰,拜访了师叔葛木榆。
山路已被大雪覆盖, 厚厚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大雪纷飞, 遥望群峰, 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茫茫无际。
曲河发间沾着雪片, 肩负一层薄薄落雪, 仰面看去,便见前路尽头,一座山峰未染白雪,仍带着几分深浅的绿意生机,在白茫茫的群山之间格外突兀。
——那是归苏峰。
他朝着这天地间唯一一抹颜色走去。脚步缓缓,行走间下裳裙琚翻起细碎雪沫。
裳摆扫过处,一行深深的脚印留在了空寂无人的雪地上。
归苏峰常年不落雪。
荆门山宗众所皆知, 归苏峰峰主葛木榆闲逸风雅,风花雪月中却唯独不爱雪。
不仅不爱,还似乎甚是不喜。
雪落满山, 这般白洁惬意、众人皆喜的美景, 他却厌恶至极, 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在整个归苏峰布上结界, 将其拒之门外。
曲河渐渐走至结界前。
他并指一甩, 送出一张传音符。
少顷, 得到应允的回音后, 他举步步入结界内。
穿过灵力流转的结界后,身上的雪即刻消融, 冷凉的雪水濡湿了衣衫。
结界内的归苏峰盈着暖意,风也甚是温和。与结界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曲河沿着山路,径直来到峰顶的落芳居前。
便见一道青色的人影正提着长柄铜壶,躬身为屋前花田里的花儿浇水。
“师叔。”
曲河朝人行了一礼。
“你来了啊,觉玲。”
葛木榆直起身,将铜壶放在一旁,目光看向曲河微湿的双肩和裳摆,语气甚是亲和。
“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弟子来此,是想请教师叔两件事。”
“哦?是哪两件?”葛木榆脸上露出几丝感兴趣的神色。
“一是关于师叔予我的锁魂石……”
“锁魂石?可是出什么状况了?”
“没有。”曲河摇摇头,神情有几分犹豫,“只是仙宗大会迫在眉睫,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有碍比试,所以想知这锁魂石……”
葛木榆一语道破,“你担心会有什么隐患?”
曲河有些赧然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葛木榆淡淡笑了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俨然便是一个亲和的长辈。
“锁魂石虽是魔界之物,却是难得的天材地宝,起死回生后,除了身上生出魔纹和对心性稍加有损,再无其他损耗。”
“不过躯体已是受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完全恢复,修为不如从前也在所难免,觉玲你不必过于挂怀。”
听到不会有碍修为,曲河心中微松,点点头,又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师叔。救命之恩,觉玲没齿难忘。”
“这么客气作甚,”葛木榆轻笑出声,负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宇,似是叹息似是无奈,“谁让我是你的师叔呢……”
话语落下,尾音寂寥,连笑都不似平常那般潇洒快意,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落寞。
曲河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位师叔的脸。
那张脸是带着几分疲倦的苍白,双唇也无甚血色。仰起的下颌消瘦,嘴角虽是习以为常地微微上扬着,双眸却是一片苍凉,映着淡淡的雪光,隐隐透出几分哀伤。
曲河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去。
结界外,仍旧静静落着雪,如棉如絮。
雪片还未触及到结界,便消融散去,仿若被风吹散,散做千万的蒲公英。
密密落下来的雪皆是如此。
“不是有两件事要问吗?还有一件是什么?”
葛木榆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有气无力。
曲河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见对方仍旧仰头看天,道:“是关于我师尊之事。”
听闻是关于尹师道的,葛木榆身子一顿,扭头看了一眼曲河,缓缓眨了一下眼。
“哦?你师尊怎么了?”
“师尊他……”曲河思忖了一下,谨慎地选择了用词,“似乎修为有滞。”
葛木榆眼中有一抹流光划过。
只有短短一瞬,曲河没能看清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只觉得那张脸有一瞬间变得很冷。
他还没来得及生疑,眼前便又是那个和煦如春的师叔。
“你师尊修为已至巅峰,再进几分,便是飞升,难如登天。故而偶感凝滞,实属正常。”
葛木榆耐心解释,说完却见曲河仍是一脸担忧的模样。
“师尊他……曾连日有灵力外泄的情况,这是为何?”
曲河本无意向别人吐露自己师尊的修炼状况,但心中实在牵挂,又不敢亲自去询问本人,只好向他信任的、擅长医术的师叔请教。
想问,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搅扰了师尊修炼?
不然,师尊为什么要离开澄水阁?
“灵力外泄?”
葛木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之色。
“你确定是灵力外泄?”
他又确认了一遍,原本淡然的面容忽然有些扭曲,形成一个诡异的笑。
曲河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只当灵力外泄只是心思不专,应无甚大碍。但师叔反应如此奇怪,莫非师尊其实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吗?
曲河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让师尊受伤?
尹师道虽未飞升,但在曲河心中已成神。
就算修为不进反退,也是天下第一人。
曲河不知,心思不定,灵力外泄,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或许只是一时的心浮气躁,但若是尹师道这种大能也如此,却是近乎走火入魔的危险。
葛木榆却没打算把这种危险后果告知曲河,只是心中感到些许诧异疑惑。
不知是什么撼动了尹师道自生来就坚如磐石的道心?
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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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这个人吗?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师侄与那位天启国皇子之间的事了。
“只是灵力外泄而已,师兄修为止步多年,偶尔急躁烦闷也不是什么怪事。觉玲你不必如此担忧挂怀,如今该把心思放在仙宗大会上才是。”
曲河向来相信自己的这位师叔,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释怀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没事就好。
“对了,觉玲,”葛木榆笑容温和,“你回来已有些时日,还没来得及问你在山下的日子,你跟那位……”
扑簌一声,自头顶上空响起。
那声音甚是轻微,葛木榆却灵敏地捕捉到了,话音戛然而止。他神情一僵,猛地抬头看去。
便见头顶的结界某处,因为供应的灵力不足,塌陷了一块,仿若破了一个洞的布,纷纷雪花正自那处呼呼灌进来。
瞧着那回旋飘落的雪花,葛木榆原本带着几分疲倦的面容变得越发苍白,甚至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与平时的云淡风轻大相径庭。
仿佛那落的不是雪,而是什么令人惊怖的物什。
葛木榆双手发颤,凝聚着灵力,细细的一道往那缺漏处汇去。
然而那道灵力却只是如泥牛入海,缺口仍是存在着,不见缩小。
支撑整个结界已是耗尽了他大部分灵力,再分出一道,已是力不从心。
见风雪犹自不止,周身都能感受到渐深的寒意。葛木榆额上渗出冷汗,双唇微微发颤,手背筋骨绷起,狠下心来,正欲一鼓作气,身旁忽有一道带着些许冷寒之气的灵流冲天。
灵流汇入缺口,一点点将缺口填补,又将其恢复成了一个灵光流动的、完整的结界。
葛木榆愕然扭头,看到曲河收回了手,神情恍然。
曲河满脸不解:“师叔,你这是何必?”
只是雪而已,何必如此消耗灵力,做到这种地步?
结界已然完整,葛木榆摇头苦笑,颓然垂下手,没有回答曲河的问题,只是道:“多谢你,觉玲。”
语气神情虽淡,却格外真诚认真。
曲河诚惶诚恐,忙道:“举手之劳而已,师叔客气了。”
葛木榆复抬头,看向结界外纷飞的雪。
曲河想起对方未说完的话,道:“师叔方才想跟我说什么?”
良久,才听到回答。
声音轻而无力,虚弱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
“没事了,你只管从前如何,现在如何便好。”
从前他如何?现在他又如何?
曲河走在下山的路上,许久都未想明白这句话。
走在山路上,山路两旁草木深翠,绿的发黑,叶片萎靡,看起来很是沉闷。即使是有结界相护,避免了叶落萧瑟。然而个人强行逆转四时,终究抵不过天地的自然之气。所谓的绿意生机,只是浮于表面,内里最终仍是向枯萎靠去。
“难得看到结界露了一处,还以为终于能见到雪了,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补上了,连这么点雪都容不下。”
“没办法,等雪停了,咱们再偷偷溜出去赏雪吧。”
隐约的人声遥遥传来,是葛木榆的弟子在抱怨。
曲河走出结界,抬头望天。雪变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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