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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电话一声声响, 苏岑的心也一点点被提起。
她其实并未抱太大期望。这个账号的朋友圈是两道横线,名字像乱码,头像是抽象的黑白光点, 一看就是个极少使用的小号。
而且,于对方来说, 她大约也只是个陌生人。
随着等待的铃声持续, 那股拨号时的鼓噪冲动渐渐平息,是的几乎要偃旗息鼓。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苏岑心中反而松了口气的刹那——
“叮咚”一声轻响, 通话被接起。
苏岑刚刚落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喂、喂, 您好——”她有些卡顿,一时不知如何开场。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她稳了稳心神, 继续道:“今天我打来,是想谢谢您两年前送出的那张雷诺阿都灵巡展的门票, 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声音闷闷的,像是用手或什么东西掩住了话筒,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但至少,她知道他在听,且不抗拒这次通话。
于是,苏岑将今天如何通过采访重逢当年的公众号博主, 又如何意外得知了当年赠票背后的辗转,娓娓道来。电话那头始终保持着静默,只有安静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所以,我想郑重感谢您当初那个善意的举动。现在我已经开了个人画展。如果您方便, 我想送您张电子门票……” 她语气诚挚,“我也不知道您是在国外还是已经回国,但如果……如果您有空,非常欢迎您来看看。”
说到这,“噔”的一声,语音通话被对方挂断了。
苏岑愣了愣,和身旁的雅雅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意思?
雅雅耸肩。
苏岑尴尬笑了笑:“可能对我的画展不感兴趣吧。”
“不过,总之我的感谢已经传达到了。”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 0x45D 发来的消息:
【抱歉,刚才不方便说话。】
【恭喜你,得偿所愿。】
【票,可以发我。】
苏岑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将手机屏幕转向雅雅。两个女孩在空中无声地击掌,眼里都是惊喜。
下午,苏岑将这段奇遇告诉喻妗,她也觉得不可思议。“他让你发票,说明他就在国内!说不定真会来,不是客套。” 喻妗分析。
苏岑点头:“我也这么想。如果只是客气,寒暄两句就好,没必要真要票。”
“来,” 喻妗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我给你做一张带特殊标记的电子票,只要他扫码入场,我们就能知道!” 她眼睛发亮,“你肯定也对他好奇死了吧?”
苏岑嘴角微颤:“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更好奇?”
“拜托!” 喻妗动作飞快,一张精美的电子票已发送到苏岑手机,“你们这缘分,简直可以在社媒上用来起号的程度,肯定万人追更。别跟我说你不好奇?”
苏岑看了看那张票,转发给0x45D。
她确实也有些好奇,人生中能出现这样戏剧性的联结,实属难得。
三天后,“今日艺术”的采访正式发布。
苏岑第一时间转发了朋友圈。
很快,“L.Q”点了赞。
过了会,“0x45D”也点了个赞。
苏岑勾起嘴角,又单独转发给0x45D,留言:【我在这个采访里,也提到了当时你赠予我票的故事哦】
【很期待你来看展[龇牙],如果你真的能来,我会很高兴。】
对方没回复,大约是还没考虑好。
采访的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今日艺术”在艺术圈内外都颇具影响力,而苏岑——颜值与实力并存,采访言之有物,画作风格鲜明——这些要素一一叠加,节目效果堪称“王炸”。
于是,采访视频版和文字版一经发布,短短两个小时冲上十万加。
艺术类其他账号见热度高,也纷纷转发报导,不多时,报导标题中,“美女油画家”“高颜值艺术家”“画美人更美”等标签纷纷贴了上来。
这次,关于她的专业技能,评论区出现了不同声音:
【今山的画色彩和笔触太有感染力了,能瞬间传递情绪,但看她本人采访又是清淡冷静挂,反差感绝了!】
【同感!不过我是学艺术评论的,说点个人看法:吴冠中先生说过,‘画技’不能等同‘艺术’。我觉得今山老师的技法很成熟,但是看不出她自己的灵魂】
【而且她的画里似乎刻意避开了人物或任何生命体,这本身是不是一种内心状态的折射?】
【不是说接下来要出绘本吗?绘本核心是‘人’和故事,这和纯艺术油画跨度不小,感觉不是很看好】……
苏岑看着这些评论一一从眼前飘过,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她自己的画技和瓶颈,因此,无论是过誉的赞美还是尖锐的批评,她都尽量平静看待。
起初,讨论还集中在艺术圈内。但很快,有网友扒出了她与金仲森此前的热搜,截图被抛入评论区,引来了小金的粉丝和大量路人围观,热度再度飙升。
这次的评论区变得更为喧杂:
【小金嫂的个人魅力也太强了!看完采访简直垂直入坑!】
【今山老师是作为独立个体出道,请尊重艺术家,不要称‘小金嫂’之类的,她不是任何人附属品】
【今山老师靠的是实打实十几年功底下积累的专业能力,完全不需要蹭网红热度。某些粉丝圈地自萌请圈好。】
【大家只是羡慕祝福,叫句嫂子就戳你们肺管子了?你们艺术圈这么高贵吗?】
【双方都没正式官宣过,话别说太满。临门一脚分手的博主还少吗?美女独美搞事业最好!】
……
双桥云河办公室。
齐淮把平板摆在陆乾面前,“陆总,这些内容……需要公关吗?还是像上次那样,冷处理?”
陆乾快速扫了几眼,目光在某几条评论上停留片刻,平静道:“我觉得有几条说得在理。以今山老师的专业水准,确实无需其他网红热度加持。这些杂音只会模糊焦点,没必要存在。”
齐淮
忽略他这句话里“其他网红”实际是主人公未婚夫的事实,点头道:“明白,我即刻安排。”
很快,与金仲森强相关的讨论热度被悄然稀释。苏岑以为是金仲森团队做了处理,便打了个电话过去。
金仲森好一会儿才接起,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姐,不好意思,在拍短剧,只剩一口气了。”
金仲森也不知公司是如何对待这次事件的,但他也认为目前两人逐渐解绑较好,因为“大象婚纱”即将发布新宣传片,届时公众自然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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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模特工作,绯闻将不攻自破。
苏岑说没问题,只是这事在公众的层面揭过后,可能私下还得请他帮几次忙,应付家里。
她已想好,届时她会说即便那是模特工作,但二人因此结缘,目前正在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还需要请你帮我挡几次,等我想问的事情清楚后,我会再找个理由说你甩了我。”
上次深入龙窟虎穴的记忆仍犹在眼,金仲森仍是讲义气地答应:“姐,没问题。你说你给我甩了就行。”
又深深感慨:“你回趟家也是不容易啊。”
苏岑苦笑,“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只是想去确认一些事。”
采访带来的热度持续发酵,隅间画作销量又迎来一波小高峰,VIP登记数量也创新高。
喻妗敲打计算器的声音都透着欢快。
最让苏岑开心的是,她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粉丝数从一万迅速涨到了十万,这为她接下来尝试绘本创作铺了一条更顺的路。
这几日,苏岑没再主动联系陆乾。
原因无他……那日储物间那件事,后劲实在太大。
明明已经过去好几日,那种从脚尖开始往上窜至全身的酥麻尴尬感,仍挥之不去,反而在回忆里愈演愈烈。
好几次,晚上一闭上眼,她脸上就浮现出那紧实腹肌骤然缩紧的触感,而后,整个鼻腔中仿佛再次充斥着独属于陆乾的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终于又到复诊日,她把那天再次出现症状后无意识画画,并拥抱了一位朋友的事,和陈婧大致说了。
只是模糊了具体人名和画中内容等关键信息。
陈婧听完,习惯性地抬手想推眼镜,却推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收手,分析道:“从现实中抽离,并觉得世界梦幻化,是解离障碍常见症状。”
“感觉与现实剥离,并产生‘非真实感’,是解离障碍的常见表现。但将眼前真实的人视为幻觉,并做出拥抱这类肢体接触行为,可能是你同时存在的焦虑或抑郁情绪共发,导致症状一时加重。”
“共病并发的心理机制非常复杂,几种情况叠加下,确实有可能出现这种反应。”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想抱他?”
那种冲动,非常突然,又极其强烈,说起来她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只是我的一位朋友,非要说的话……甚至也不算特别熟络。”
“但就是不由自主地……”
陈婧脸色几变,才堪堪稳住专业的表情,打了个比方:“这么说吧,我高度近视多年,直到大学毕业做了手术才摘掉眼镜。但直到现在,我思考时下意识推眼镜的动作,还是改不掉——这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记忆。”
“但你的潜意识深处,可能对他抱有相当的信任,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安全’或‘稳定’的象征意义。”
“也有可能,你们相识于你人生中某段相对安稳的时期。因此,看到他,仿佛触动了那个时期的心理感受,从而产生了想要靠近的本能。”
苏岑对理论知识似懂非懂,于是径直询问解决办法。
“我感觉这样实在是太冒犯对方了,他就是莫名其妙就被我……像这种情况,如何才能避免再次发生?”
“在你无法完全控制的状态下,很难主动避免。” 陈婧坦言,“除非减少接触。如果不得不见面,或许可以尝试坦诚沟通你的情况,寻求对方的理解和支持。”
想到接下来与“双桥云河”可能的合作,完全避开陆乾并不现实。看来,只能考虑第二种方式了。
陈婧又道:“你在解离状态下所画的内容,对理解你的心理状态很有帮助。如果你觉得准备好了,可以尝试和我谈谈那幅画。”
苏岑做了下心理建设,缓缓道:“我画的是……那位朋友的luo体像。” 她快速补充,“因为以前,我请他做过我的人体模特。我学画时一直卡在人体结构这一关,那时因为他离得近,就……总拿他练习。”
“最开始只是局部,直到有一次,他给我当了三天模特……自那以后,我就把他身体的细节都记下了。后来每次练习,都画他。就像……你推眼镜的习惯一样。”
陈婧微讶的眼神仅闪过一瞬,继续回到专业问题,探究苏岑背后的心理机制:“我记得,上次你说画他的人体能够给你带来干净、安全的感觉。”
苏岑点头。
“那么,你不必为此事感到羞耻或者慌张。这未必代表你对这个人有特殊情感,或许你的大脑在试图借助这个熟悉的锚点,带你回到某个熟悉安定的人生阶段,帮你找回稳定感。” 她柔声建议,“把它看作一个帮助你平复的工具,顺其自然。”
苏岑心里好受了些。
“那么,这次触发你症状的原因,方便聊聊吗?”
提到这个,苏岑眼神黯淡下去,“也许是……我发现我一直深信不疑的亲人,很有可能一直在欺骗我。虽然暂时没有证据……但光是想到有那种可能性,我就觉得特别害怕,所以那瞬间就失控了。”
陈婧见她状态又不太对,忙打住话题,伸手抚摸她的肩膀,叮嘱道:“答应我,不要太过勉强。即便真相近在眼前,也要以自己的精神状态为第一优先。感觉不适时,随时后退,先保全自己。”
苏岑答应了她。
陈婧的诊室这天格外繁忙,下午,她又接诊了一位熟人。
陆乾挂了长时门诊,这次来,带了一幅画。
带来了,却不展示。
只说他有位朋友,在解离状态下画了一幅画,然后拥抱了他。
他的语气平静,带着探究:“我想知道,她这种一精神恍惚就画画的行为是怎么回事?而她在那种情况下抱了一下我,又是否代表某种意味?”
陈婧:……
她先清了清嗓子,“首先,我必须提醒你,擅自拿取病人在特殊情况下创作的画作,是不道德的——”
陆乾否认:“她同意了,因为画的是我,所以我带走了。”
陈婧:…………
陆乾并不知道,陈婧已然知晓苏岑画的是一位朋友的衤果体人像。
陈婧沉默片刻。
“好的,你让我想想。”
她整理思路,重新开口:“关于患者本人的具体情况,我不能透露。我只能说,病发状态下的行为,可能非常复杂,不能按照常理解读。”
“所以无论你那位朋友画了谁,或者抱了谁,都未必意味着什么特别的原因。”
陆乾点头:“明白了。”
“那么,如果她再出现类似情况,我怎么做才不至于刺激她,或者能帮到她?”
陈婧思索片刻,给出建议:“保持平常心。不必追问,也无需过度关切。这两种反应都可能给她带来额外压力。理解、包容,给予一个稳定平和的环境,剩下的,交给治疗和时间。”
陆乾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解离
障碍的科普信息,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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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时,陈婧叫住他:“你又不是病人,下次这类问题,微信上问我就行,有空我会回。”
“我不是病人吗。”
一声呢喃,仿佛自言自语。陈婧不确定是不是出自陆乾之口,看着那挺拔却似乎笼着一层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
几日后,大象婚纱如期官宣。
苏岑打开链接,微微一怔。
文案写道:“……谨以艺术,定格挚爱。我们荣幸成为全网千万粉丝时尚博主@小金乱搭的选择,同时也正式邀请他成为大象婚纱全新升级艺术婚纱系列的“星选体验官”。
以艺术升华情感,大象婚纱,伴您步入幸福婚姻殿堂。”
这说法……怎么她预期的不太一样?
她立刻联系金仲森,他也一头雾水:“姐,我也是刚刚才被经纪人通知,好像是品牌临时改了官宣说法,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就说得……很暧昧,给大家留下想象空间的意思。”
并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到了捆绑CP话题的甜头,他的MCN公司这次也不打算主动澄清。
苏岑觉得蹊跷,很快想到一个人。她将链接转发给了刚加不久的那个微信。
附上一个简单的问号。
沈卿玥很快回复:【怎么样?我知道你在躲家里催婚和我哥的追求,特意让他们改了官宣文案。够意思吧?】
苏岑心情复杂。即便沈卿玥不插手,她自己也有办法应对。问题在于,对方这种全然不事先沟通、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
实在很难评价,她回了个:……
过了会,沈卿玥打来电话,沉默几秒后,她语气有些别扭和犹豫:“苏岑姐……我是不是,应该先跟你商量一下?”
苏岑挑眉:“哦?原来你知道。”
“抱、抱歉……”沈卿玥显然不擅长道歉,声音低下去,“本来是想给你解决麻烦,但好像……自作主张了。”
“嗯,” 苏岑实事求是,“不过,客观上不算坏事。”
沈卿玥这样做,倒也省了她一些后续解释的工夫,她暂时还需要这层关系作为掩护。
“你……”沈卿玥欲言又止,支吾半天,才道:“我看了你的那个采访。”
“苏岑姐,我真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这么……我一直以为叔叔阿姨给你在海外留了很多钱,你一直过得很好,所以不想回来。”
她的声音里褪去了往日的骄纵,带着一种生涩的歉意,“那些年,我其实查过你的行踪,但我看过采访才知道,当时你用的全是艺名,难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问你伯父伯母,他们只说你自己不想联系我们,所以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苏岑目光沉静,“都过去了。”
“可是……这真的很不对劲啊。”
沈卿玥不解,“你家以前条件完全不比我家差,我记得,大概十一二岁时?有次你爸妈来我家,和我爸妈在书房聊‘信托’、‘基金’之类的话题,被我听到了,大概觉得我还小,他们也没避着我。”
“我记得……那次叔叔阿姨好像是在犹豫选择哪家家族信托机构,所以来咨询我爸妈。”
“我爸妈给我们选的是‘恒昌兆信托’,他们公司bse在港城。至于叔叔阿姨后来选了哪家,我就不清楚了……”
“你真的,完全、一点儿,也没听你爸妈提起过吗?”
挂了电话很久,苏岑的心绪仍旧难以平复。
画展那日,林静深的话也在她耳畔回响:“你的父母我都认识,也都很了解他们,都是万事周全,心思缜密的人……”
“……怎么会……竟一点资产也不给唯一的宝贝女儿留下……”
确实,以她对爸妈未雨绸缪的性格的了解,整件事情确实透露着诸多疑点。
可是,她确信自己的记忆中没有有关“信托”或其他留给她的资产的相关线索,一时之间不知从何查起,只能暂且将疑虑压下。
苏岑已经很久没去伯父伯母安排的那家心理诊所。
周五,徐昕然果然打电话来,她语气试探:“岑岑啊,心磁心理健康服务中心今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好久都没去复诊了,开的药按理都吃完了呀,差不多要回去看看了。”
苏岑敷衍应付:“最近太忙。”
徐昕然紧接着道:“是因为画展忙吗?”
苏岑心里咯噔了声。
她这段时间与他们联系甚少,更是从未提过画展。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徐昕然很快意识到她沉默的缘由,补充道:“上次卿煜来家里,和你伯父提到了你的画展,后来,我还特意上网搜了搜。”
“我们岑岑现在很厉害啊,个人画展这么大喜事,怎么也没和家里说一声?你伯父好请几位专家朋友的去给你捧捧场啊。”
苏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最终也没松口邀请他们,只说自己会找机会去一趟心磁,便匆匆结束通话。
她现在,只是隐约感觉到一种潜伏在暗处的危险,却无法确定那是什么,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
本能驱使她远离所有让她感到不安的人和事。想要探查,却又毫无头绪。
她本想这周约金仲森一同回家探探口风,但他剧组拍摄紧张,短期无法回湖市。她只能继续等待。
自从接受陈婧的治疗并更换药物后,苏岑总体的精神状态确实有了改善,失眠、盗汗、夜间惊醒或毫无缘由的情绪低落都减少了。
然而,在知晓了药物可能被滥用、以及沈卿玥的礼物信件可能被截留的猜测后,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不安全感攫住了她。
那并非药物可以驱散的焦虑,而是一种仿佛丛林中野兽感知到天敌靠近时,被激发的本能警觉。
接到徐昕然电话的这个夜晚,这种不安全感达到了顶峰。
她很早上床,却辗转反侧,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反复浮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最后彻底醒来时,仍觉得像坠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既然睡不着了,她干脆坐起,目光在室内游移,最后落在衣柜顶部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上。
她将它取下,拂去灰尘,打开。里面装着的,是父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手表、眼镜、旧衣、几本相册……
苏岑拿出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本家庭相册。
父母刚去世那年,她悲痛欲绝。家里大部分资产被法拍偿债,剩下的私人物品,由伯父伯母先行整理过一道,才将这一小箱交到她手中。
她不愿睹物思人,只在最初收到时打开看过一次,此后便封存起来,不再触碰。
一页页翻过去,相册里,大部分是她小时候的相片,以及一家三口从小到大的全家福。
翻到某页,又是那张十二岁生日派对的全家福……
这张照片当时应是洗了两份,一份存在她个人的相册中,一份被爸妈存在了他们的相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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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年轻、帅气、美丽的父母,正对着镜头慈爱地微笑,那目光仿佛穿透时光,凝视着二十五年后的她。
视线渐渐模糊。这段时间积压的恐慌、不
安、孤独与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酸涩冲上鼻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哭泣也是安静的,只有肩膀无声地抽动。
她只是太想念爸妈了,却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失控。
她把那张十二岁的大合照抽出来,抱在胸口,任由自己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哭舒服后,肚子也饿了。她将照片扣在桌面,起身去煮面条。
懒得用碗,她站在灶台边吃完,收拾干净才回到卧室。
台灯斜斜地照亮书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背面朝上的照片上。灯光下,照片背面显现出一些极细微的、凹凸不平的阴影纹理。
常年执画笔,她对这
种材质纹理细微的变化异常敏感,几乎一眼看出,那是因书写时用力过大,在背面留下的压痕。
取来一只最软的炭笔,她边唾弃自己疑神疑鬼,边轻轻地、均匀地涂抹。
渐渐地,一行痕迹显露出来。
【HK-TR-2012-BOC-FF-0158 恒昌兆】
等最后一个字完全清晰,苏岑的手顿住了。
恒昌兆……好耳熟。
是沈卿玥提到的、沈家选用的那家家族信托公司。
而前面那串字符……看起来像是一个合同或档案编号?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这个荒唐的想法,像是颗原子弹,毫无征兆地,在她头脑里爆炸。
——有没有可能,她爸妈真的给她留过一笔信托基金,只是她对此一无所知?
——又有没有可能,她不知情的原因,是有人……不想让她知道?
如果是前一种,她尚且能接受,或许只是手续复杂或者沟通疏漏。
可如果是后者……
那种沉默的、巨大的无尽恐惧,如冰冷漆黑的潮水,瞬间将她湮没。
夜,死一般寂静。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无法确定,如果真的有这笔信托基金,可以全然绕开她这个受益人运转这么多年吗?
可以让她这么多年,一点也不知情吗?
她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立刻解答这些疑问。
心中兵荒马乱,她没有过多犹豫,抓起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 “L.Q” ,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陆乾低沉微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清醒:“苏岑?你是……打错了吗?”
苏岑全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陆乾……我想问问你,你了解家族信托基金……一般是怎么运作的吗?”
仅一句,带着浓厚鼻腔的问句,她此刻浓烈的不安和脆弱透过听筒,已如狂风暴雨般冲击着陆乾的耳膜。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沉稳而严肃:“苏岑,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 苏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住,方才哭过的情绪似乎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我好像……发现了……”
她觉得在电话里难以说清,而且此刻急需先独自平复这过于汹涌的心绪,于是问道:
“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和你当面说吗?”
那头沉默了片刻,低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现在,是凌晨三点。苏岑,你要见我吗?”
啊。
苏岑这才抬眼看向手机上方的时间。
“……我没注意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打扰你睡觉了……你先休息,明天再——”
“你在哪。”陆乾打断她,“在家吗?”
顿了顿,又解释,“我正好凌晨要去机场,本来也快要起床了。我现在过来找你,之后直接从你那儿出发吧。”
苏岑仅犹豫了一瞬。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而手中那张冰冷的照片,正不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未知寒意。
“……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轻的,“那我等你。”
第22章
等陆乾来的路上, 苏岑心情平复了许多,那股海啸般的情绪汹涌而过,剩下的是面对满地残骸的尴尬。
此刻, 她恨不得与几分钟前那个手足无措、在凌晨三点打电话扰别人清梦的自己彻底割席。
太不成熟,太慌乱了。这是一个正常成年人会做的事吗?
而且, 陆乾竟也答应她过来, 他也太老好人了。
就该严肃地提醒,再严厉地拒绝啊。
她开始反思自己:
是不是太敏感,太小题大做……
不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吗?
万一这只是随手记下的一串乱码呢?
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如果最终证明一切都是误会, 错怪了伯父伯母,岂不是把人家的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会更加愧疚。
也许他们也并不知道心理医生滥用药。
也并不是故意藏起那些礼物。
他们前阵子不还一直劝她和沈家重归旧好?
可是——另一个声音又说:她在国外时状态不好, 需要朋友和家人的支持,他们明明也是知道的……
抱着抱枕盘坐床上,纷乱如刺的思绪像一颗颗仙人球, 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扎得她全身泛起细密的、麻痹般的痛感。
直到门被敲响。
那瞬间, 她仿佛带着所有悬在空中的尖刺冲去开门。
抬眸,看见陆乾刹那,那些纷扰的念头像骤然被地球引力捕获, 重重摔回地面,沉入地底。
周遭的空气,也即刻变得安定平和。
“陆乾。”她定定地仰头看着他,一双含水杏眼一眨不眨, 语气沉沉,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千钧情绪。
陆乾衣着轻便,黑色冲锋衣,深灰色休闲长裤和同色系运动鞋, 带着凌晨清冽露水与凉意。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顶部,另只手拎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
垂眸,沉静的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
气息有些不均,他平复了会,才问:“苏岑,你还好吗?”
苏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如梦初醒般让开通道:“哦、哦,你先请进。”
陆乾这次径直去鞋柜,轻车熟路换上那双唯一的男士拖鞋。
苏岑在他身后,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不自在地发现,夜晚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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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似乎显得更小了。陆乾高大身影往屋中一站,空间似乎被无形挤压,令她莫名有些呼吸急促。
陆乾将手提包放一侧地面上,回身看她。
“你在电话里听着很急,是碰上什么和家族信托相关的事?”
“嗯,东西在这边,”苏岑走进卧室,进门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人的脚步声,又折返,探出头来,“不进来吗?”
一向从容的陆乾声音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带提醒:“那是你的卧室。”
苏岑这才反应过来,忙道:“那你等等我。”
她迅速回房将散落物品收回纸箱,抱着箱子走到卧室口。
陆乾自然地伸手接过,走向那张圆木餐桌,“放这儿?”
苏岑点头,“嗯”了声,他才轻轻放下。两人围着桌子坐下,陆乾视线落在纸箱最上方那本旧相册上。
苏岑取出相册,将纸箱推开,从中抽出那张生日大合影,相纸翻转,那串不明意味的编码和公司名称,便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陆乾面前。
“我在爸妈的遗物中,无意间翻到这个家庭相册,这个相册一直是我妈妈在整理的……”她指了指相片背面黑色炭笔纹路:
“刚才,我忽然发现背面有些笔记的压痕,涂了下,就看到这行文字显现出来。”
“恒昌兆……”陆乾盯着那行字低喃,“恒昌兆信托与财富管理集团,这家公司我知道,总部在香港,专服务于超高净值家族。”
他问:“所以你是怀疑……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线索?告诉你这里有一笔信托基金?”
苏岑有些心烦意乱,“我也不能确定,刚才想了下,这也可能只是他们随手记的一串数字组合,或许是我反应过度了……”
随后,她提到了林静深对她爸妈的描述,又转述了沈卿玥的说法。
“所以看到这串数字和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就怀疑……当时我爸妈是不是也跟沈家选择了同一家家族信托公司,他们其实也给我留了一笔基金。”
“家族信托不是小事,按理说,如果你是唯一受益人,不可能这么多年让你毫不知情。”
陆乾凝眸审视那串数字和名字,再次确认:“你确定?从未收到过信托基金分红,你爸妈也从未提起过?”
苏岑缓慢地摇头,“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但……也有可能是我忘记了。”
“你知道的,我这几年精神状态不算特别健康。”
“小时候,我很少关注家里的资产情况,五千万和一个亿对我来说生活并没太大差别,所以不会和我爸妈打听这些。”
“之后……虽突然被他们打包送去法国,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感觉到可能家里公司运营情况出现些问
题,但他们给我的钱没少很多,而且我花的也很,所以也没问过,总觉得爸爸妈妈能搞定……”
说到这,她眉眼又垂了下去,声音轻了:“要是当时……我能多关心他们一点就好了。”
陆乾默了片刻,跟她科普了下家族信托公司的概念和寻常运作方式后,声音平稳、理性,带她脱离了些许低落的情绪。
最后总结:“总之,确实有可能,这像你说的,只是串没有太多意义的乱码。”
“但在我看来……”他蹙了蹙眉,谨慎继续道:“这串号码既然与一家知名信托公司的名字同时出现,是合同编码的概率很大。”
“那么,假设这确实是一份信托合同的编号……”他的逻辑清晰,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可靠,一寸寸抚平苏岑的焦躁,“家族信托的定制自由度极高,但无论如何设计,核心都不会完全绕开受益人。”
“如果信托确实存在,而你至今不知情,可能的情况也有几种。”
“第一,设立时,委托人——也就是你爸妈——可能特别指定了一位‘保护人’或‘投资管理人’。合同规定,在你达到特定条件,比如年龄或者某种能力前,由此人代为管理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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