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脚步不急不缓,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笑容清浅得像初夏清晨的露水:“走吧,上课铃快响了。”
陈松望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怕被看见?”
吴若冰歪了歪头,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怕什么?我又没做错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微微泛红的耳根,笑意加深,“倒是你,陈松同学,心跳声那么大,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陈松哑然。
她却已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校服领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皱,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弟弟的衣领。然后,她收回手,转身率先往楼梯口走去,马尾辫在阳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快走啦,”她回头,朝他眨了眨眼,阳光落在她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再不去,赵德柱该来六楼找人了。”
陈松怔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和一点薄荷的凉意。
他慢慢走出女厕所,站在六楼空荡的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静止的光带。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与尘埃混合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自习结束时,自己蒙头睡去前,手机屏幕幽幽亮起的那条未读消息——不是来自鹿小萌,也不是赵德柱,而是许乔薇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东西收到了吗?我放在你桌上了。】
他当时没回。
因为心乱如麻,因为不知如何开口,更因为……他竟在那一刻,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压在枕下。
就像此刻,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里,心跳依旧沉重,却不再慌乱。
它一下,又一下,沉稳地搏动着,像在回应某个无声的约定。
他慢慢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正滚动播放着今日讲座的后续通知:【全市高中生学习交流活动第二阶段:小组研讨,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在图书馆三楼报告厅举行。请十位交流生务必准时参加。】
陈松的脚步在台阶上顿了一下。
图书馆三楼。
他记得,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学校最老的银杏树,枝叶繁茂,浓荫如盖。去年秋天,他曾在那扇窗下,偶然瞥见吴若冰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低头看书,阳光透过金黄的银杏叶,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她当时穿的,好像就是一条浅色的裙子。
陈松的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
走出教学楼,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晒得他肩头发烫。他抬手挡了挡刺目的光线,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校园——篮球场边三三两两奔跑的身影,实验楼前抱着试管匆匆赶路的理科班女生,还有……校门口那棵百年梧桐树浓密的树冠下,鹿小萌正踮着脚,朝教学楼的方向张望,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盒酸奶和几袋饼干。
她看见他了,立刻扬起笑脸,用力朝他挥手。
陈松扯了扯嘴角,想回一个自然的笑,却发现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给你带的,”鹿小萌笑嘻嘻地说,凑近了些,身上有股淡淡的橙花香,“我看你昨晚都没吃多少,怕你下午没力气。”
陈松点点头,把袋子抱在怀里,塑料袋边缘硌着他的肋骨,带来一点真实的、属于日常的钝感。
“谢谢。”他说。
鹿小萌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谢什么呀,我们之间还用说这个?”她伸手,亲昵地捏了捏他手腕内侧的软肉,“对了,听说明天图书馆研讨,咱们一组?赵德柱说他跟老师打过招呼了。”
陈松“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图书馆的方向。
梧桐树影婆娑,银杏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若冰……她明天也去图书馆吗?”
鹿小萌捏着他手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松开手,转身挽住他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膀上,声音甜软:“当然啦!咱们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呢。”
陈松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很好,风很暖,身边的人笑语晏晏,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六楼女厕所隔间里那一捧没能流走的水,像他衬衫领口那道被吴若冰指尖拂平的褶皱,像他左胸下那颗终于学会沉稳搏动的心——它们静默无声,却无比清晰地昭示着: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关回原样。
他抱着鹿小萌带来的酸奶,跟着她往食堂方向走。
路过梧桐树下时,一阵风过,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其中一片,不偏不倚,轻轻贴在他肩头的校服上。
陈松没有拂去它。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鹿小萌扬起的发梢,再次投向图书馆三楼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窗内,光影浮动。
窗下,银杏叶影斑驳。
而那个穿着浅色裙子、会踮脚吻他、会埋在他颈窝听心跳的女孩,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早已画好的、只等他落笔的画。
他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夏日,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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