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松深吸了一口气。
“你等我爸回来说。”
“行。”鹿小萌靠回沙发上,伸手拿过遥控器,换了一个台。这次换成了一个电视剧,屏幕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拉着女的手,女的在哭,哭...
鹿小萌没开灯。
她就站在那儿,影子被那线微光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刀痕。她穿着白天那件白短袖,下摆垂到大腿根,赤着脚,脚趾微微蜷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散着,没扎,几缕垂在颈侧,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的黑。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闭着眼的脸,看着他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他搭在被子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节分明。
陈松没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鹿小萌俯身,膝盖压在床沿,整个人慢慢倾下来。她的气息先落下来,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冷香,混着她自己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体香的干净味道,轻轻拂过他的鼻梁、他的眉骨、他的眼皮。她停在他上方,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眨眼时颤动的睫毛,近得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流在自己皮肤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湿意。
他依旧没睁眼,可呼吸变浅了,胸腔的起伏慢了一拍。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半厘米,没触碰,只让那点微凉的空气贴着他皮肤游走。然后,她的手指缓缓落下,不是碰他脸,而是拨开他额前一缕被汗黏住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发丝滑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她指尖顺势往下,极慢地描摹他高挺的鼻梁轮廓,从山根到鼻尖,再到人中那一道浅浅的凹陷——停住。
她的拇指指腹,在他人中下方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却像按在陈松绷紧的神经末梢上。他喉结猛地一滚,眼皮下的眼球飞快地转了一下。
鹿小萌笑了。
不是嘴角翘起那种笑,是整张脸都松弛下来,眼睛弯成两枚月牙,眼尾漾开细密的纹路,像春水初生时被风揉皱的涟漪。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窗外渐起的雨声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软:“装不下去了?”
陈松猛地睁开眼。
撞进她眼里。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不是白天那种审视的锐利,也不是玩笑时的狡黠,是一种沉静的、灼烫的、几乎称得上坦荡的亮。像两簇幽微却不肯熄灭的火,在暗处静静燃烧,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你怎么……”
“怎么知道你没睡?”她替他说完,指尖还停在他人中下方,微微用力,按得他嘴唇微微张开一点,“你心跳太快了。刚才我进门的时候,它跳得像要撞破肋骨。”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软,像羽毛扫过耳膜,“比昨天晚上,还快。”
陈松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坐起来,肩膀刚抬离枕头,鹿小萌的手就按了下来,不重,却稳稳压住他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薄一层汗意,热度透过薄薄的棉质睡衣布料,烙铁一样烫在他皮肤上。
“别动。”她说,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近乎哄劝的笃定,“我就待一分钟。”
陈松僵着,没动。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帖着他胸口,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能感觉到她垂落下来的发丝蹭着他脖颈,又痒又麻。窗外,第一滴雨终于砸在阳台玻璃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沙沙的、模糊的白噪音,把整个房间温柔地包裹起来。
鹿小萌俯得更低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他耳朵,温热的气息钻进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你爸今天说,他买枇杷,随手买的。”
陈松没应声,只是眼睫垂下,盖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可我知道,”她的声音更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秘密,“你爸从来不吃枇杷。他嫌酸,嫌核多,嫌剥皮麻烦。他连超市水果区都绕着走。”她停顿了几秒,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点了点,像在确认一个坐标,“所以那袋枇杷,不是他买的。”
陈松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那笑意却像淬了蜜的针,“你说你用‘室内香氛’,花香型的。可我闻过你衣柜里那件深蓝色卫衣,也闻过你书包带子上的味道……都是同一种洗衣液,跟枕头上的,不一样。那不是香氛,是人留下的。”
她终于把手指从他脸上移开,却不是撤走,而是顺着他的下颌线,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一路滑到他颈侧,指尖停在他突突跳动的脉搏上。那里,血管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频率搏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指腹上。
“陈松,”她叫他名字,尾音拖得极长,像一声悠长的喟叹,“你撒谎的样子,真的很拙劣。”
陈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疲惫和……奇异的放松。他没否认,只是低声问:“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真的。”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牢牢锁住他,“不是你编给若冰听的,不是你应付我爸的,是——”她顿了顿,指尖在他颈动脉上轻轻一压,仿佛在强调那个词的分量,“是你说给我的。”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粗重,她的绵长,交织在一起,缠绕成一张无形的网。
陈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答案的平静。他忽然想起早上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落下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想起她红着脸钻进被子时抖动的被角,想起她咬他耳垂时那种半梦半醒的、本能的依恋。
他抬手,不是推开她,而是抬起来,迟疑地、试探地,覆在了她按在他颈侧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滚烫。他慢慢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裹住,连同她指尖下那颗狂跳的心脏,一起按在自己滚烫的皮肤上。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她追问,眼睛眨也不眨。
“所有。”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是你男朋友,是真的。昨晚你在,是真的。枇杷是她带来的,也是真的。枕头上的味道……”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全身力气,“是我昨晚……把她抱在怀里,她头发蹭上去的。”
鹿小萌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随即,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坍塌,又迅速被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东西填满。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着他眼底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她动了。
不是退开,而是更近。
她的唇,带着雨水和薄荷混合的、微凉的、清冽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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