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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3章狠辣的节度使(第2页/共2页)

受惊暴起,他却如磐石般稳坐鞍桥,右手闪电抽出腰间长刀,刀光如一道惨白闪电劈向身侧一名正欲掷罐的“溃兵”!那人竟不闪不避,反而迎刀而上,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如钩,直扣浮屠咽喉——指尖寒光一闪,赫然戴着薄如蝉翼的玄钢指套!

    浮屠瞳孔骤缩,刀势未收,身体竟借着战马前冲之势猛地后仰,险之又险避开夺命一抓!他双脚蹬鞍,整个人如大鸟般凌空翻腾,玄铁覆面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重重砸向谷底乱军!

    那“溃兵”却如影随形,足尖一点马背,腾空追击,左手再探,这一次目标直取浮屠心口!指尖玄钢在火光中泛着幽蓝光泽,竟似淬了剧毒!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狼牙重箭破空而至,箭镞带着凄厉尖啸,狠狠贯入那人左肩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一个趔趄,踉跄落地,溅起大片火星。

    浮屠落地翻身,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玄铁面具早已脱落,露出满脸狰狞汗珠与那道斜疤。他死死盯住火光中那个踉跄站定的身影——玄色劲装,束发高髻,左袖银线在烈焰中灼灼生辉,脸上那道新月疤痕,竟与自己左颊旧疤遥遥呼应。

    “是你……”浮屠嗓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蓟城西市,卖马的老瘸子……是你。”

    洛羽缓缓拔出肩头箭矢,随手掷于地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似穿透了十年风沙与万里关山:“九皇子派你来,是想看我死,还是想看王崇贵死?”

    浮屠喉结滚动,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动。他身后,铁鹞子已陷入火海与箭雨的双重绞杀,官军更是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断喉谷,已成血肉磨坊。

    远处鹰愁崖顶,呼延烈按剑而立,目睹谷中火海滔天,伏兵如神兵天降,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如冰雪消融。他忽然想起昨夜洛羽单独召见他时,递来的那一小包青盐——纯白如雪,颗粒细密,是种莫族去年用三头健牛才从南边换来的稀罕物。当时洛羽只说:“呼延兄,你部妇孺缺盐已久,此物,算我这个盟主,第一份馈赠。”

    原来所谓运筹帷幄,并非只藏于舆图与算筹之间。它亦在一碗热汤的温度里,在一包青盐的咸涩中,在断喉谷烈火焚天时,那少年将军负手立于崖畔,衣袂翻飞如旗,眸光却比千荒道最凛冽的朔风更沉静。

    火势渐弱,谷底尸骸枕藉,焦臭弥漫。浮屠将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枪,玄铁面具碎片散落在脚边,映着残火,幽光森森。他望着洛羽,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裂帛:“好……好一个风先生。你赢了。”

    洛羽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过三步。两人身高相仿,气息相闻。洛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非官非私,无字无纹,唯有一道深深凹陷的掌印,印痕边缘泛着陈年血锈。

    浮屠目光触及铜牌,呼吸骤然停滞。

    “十年前,蓟城北市,有个瘸腿老马倌,替人驯马维生。”洛羽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他救下一名被仇家追杀的少年,少年濒死,老马倌剖开自己左臂,以血喂之。少年活了,老马倌却因失血过多,成了真正的瘸子。”

    浮屠僵立当场,左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左颊旧疤——那里,也曾被一把钝刀割开过,只为逼问一个名字。

    “少年后来入了军,做了将军。”洛羽将铜牌轻轻放在浮屠染血的掌心,“老马倌临终前,只托我一句话——‘若见故人,替我问一句:当年那碗血,他可还记得味道?’”

    浮屠低头看着掌中铜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深凹的掌印。良久,他喉头剧烈耸动,终于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不是悲鸣,亦非狂怒,而是积压十年、终于决堤的呜咽。他双膝一屈,竟在尸山火海之中,朝着洛羽,重重跪了下去。

    “末将……浮屠,叩见……恩公。”

    谷风呜咽,卷起焦黑残旗,猎猎作响。远处血脊山主寨方向,号角声苍凉而悠长,一声,又一声,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风雪与烽烟,终于在此刻,真正吹响。

    洛羽俯身,扶起浮屠。他指尖拂过对方左颊那道斜疤,动作轻柔,如同拂去一件稀世古器上的微尘。然后,他转身,走向谷口。那里,各部族长已率亲兵肃立,火把如星河倾泻,映亮一张张或敬畏、或狂喜、或茫然的脸庞。呼延烈第一个解下腰间弯刀,双手捧上:“盟主!断喉谷大捷,浮屠授首,赤喇先锋全歼!我呼延族,自此唯盟主马首是瞻!”

    洛羽接过弯刀,未佩于腰,而是反手插入身前焦土之中。刀锋入地三寸,兀自嗡嗡震颤。

    “诸位。”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盖过了所有余烬的噼啪与伤者的呻吟,“今日之胜,非我一人之功。是呼延烈族长甘冒奇险,攀绝壁伏鹰愁崖;是乌桓弓手射穿浓雾,燃尽敌胆;是拓跋勇士以血肉之躯堵住谷口,让火龙无处遁形;更是种莫族六百死士,穿着敌人的衣裳,流着自己的血,骗过了最狡诈的猎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王崇贵坐拥三万雄兵,麾下将校如云。他怕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勇武,而是我们所有人,终于开始相信——我们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一群待宰的羊。”

    火把噼啪爆开一朵明亮的火花,映得他眸中星芒流转。

    “所以,”洛羽拔出弯刀,刀尖缓缓指向南方荒城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裂云之剑,“传我将令!三日后,全军东进!目标——荒城!”

    “荒城!”呼延烈率先怒吼,声震山谷。

    “荒城!”种师衡拔刀响应。

    “荒城!”乌桓、拓跋、赤喇……所有声音汇成一股滚烫洪流,冲散残夜,撞向血脊山巅积雪,激起漫天雪尘簌簌而落。

    洛羽立于火光中央,玄色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至断喉谷最幽暗的尽头。他袖中左腕,一道新添的血痕正蜿蜒而下,与那道新月疤痕悄然相接,仿佛天地间最古老而沉默的契约,终于在此刻,以血为墨,以火为印,正式落笔。

    风从戈壁深处来,卷起焦土与灰烬,掠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千荒道的雪,今年下得格外早。第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洛羽睫毛上,瞬间融化,洇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他微微仰头,任那冰凉沁入眼底——仿佛看见蓟城西市飘雪的屋檐下,瘸腿老马倌呵着白气,将一碗尚带余温的马奶递给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又仿佛看见血脊山巅,一面崭新的黑色战旗正被风鼓满,旗面上,既无胡文,亦无汉字,只有一柄孤绝的长剑,剑锋所指,正是荒城方向沉沉压来的铅灰色云层。

    云层之下,王崇贵的节度使府,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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