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赤喇麻冲势未歇,身上已插满十余支劲矢,却仍向前踉跄三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拖出长长血痕。第四步,他单膝跪地,头颅高昂,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洛羽,嘴唇翕动,似要嘶吼什么。
洛羽策马上前,在距他五步之处勒马停驻。
“你想说……我卑鄙?”洛羽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惨嚎与火啸,“你布疑兵,我便将计就计;你设空营,我便反设陷阱;你盼我夜袭,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什么叫真正的夜袭。”
他微微俯身,目光直视赤喇麻将熄的瞳孔:
“兵者,诡道也。可诡道之上,还有正道——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上下一心,进退如一。你丢了这正道,才让我有机可乘。”
赤喇麻喉头涌血,终于没能说出最后一个字,仰面栽倒,双目犹自圆睁,映着跃动火光,仿佛凝固的嘲讽。
洛羽缓缓直起身,环视全场。
火光映照下,赤喇部残兵已不足八百,或跪或伏,或抱头瑟缩于雪坑之中,再无半分方才的凶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磷火灼烧皮肉的独特臭味,令人作呕。
“传令。”洛羽声音冷冽如刀,“降者免死,缴械者赐热酒一碗,伤者抬入后营救治。负隅顽抗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赤喇麻尸首,一字一顿:
“——格杀勿论。”
“诺!”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旷野。
就在此时,远处雪原尽头,忽见一骑绝尘而来,黑马黑甲,背负长弓,肩头斜插三支白羽令箭——那是花儿斯雅麾下最快的斥候。
那人冲至阵前,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声音急促:“启禀盟主!荒城急报——王崇贵主力昨夜已拔营,现距血脊山仅四十里!另,韩靖所率中军先锋,于今晨突袭我东线哨所,斩我哨卒十二人,焚毁鹿砦两座,现正向血脊山东麓逼近,意图抢占鹰愁涧!”
帐中诸将闻言色变。
鹰愁涧!那是血脊山东面唯一可容大军通行的险隘,若被韩靖抢占,叛军侧翼将彻底暴露于敌锋之下,血脊山防线等于被剖开一道血口!
琪琪格皱眉:“韩靖怎敢违令抢攻?王崇贵不是下令求稳?”
“因为他知道,赤喇麻必败。”洛羽接过密信,火漆未拆,却已了然于心,“王崇贵怕的不是败,是不可控。赤喇麻死战,是他失控的开始;韩靖抢攻,是他试图重新掌控战局的补救。”
他抬眸,目光如电,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传我将令——”
“呼延烈何在?”
帐帘掀开,一人踉跄而入。
呼延烈左腿微跛,裤管下渗出血迹,三十军棍尚未结痂,走路时每一步都牵扯皮肉,却挺直脊梁,抱拳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地面上:“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两千青壮,即刻出发,赶赴鹰愁涧以东十五里,于乌鸦岭设伏。”洛羽语速极快,“乌鸦岭西侧有一处断崖,崖下枯松林密布。你带人伐木为障,虚设营盘,埋伏于林中。若韩靖来攻,不必硬拼,只待他半数兵马入林,便点燃松脂引火——记住,火势一起,立刻撤往鹰愁涧南岸高地,接应我军主力。”
“诺!”呼延烈叩首,起身时额角已见青紫淤痕,却未哼一声。
“花儿斯雅。”
“在。”
“你率本部骑兵八百,绕行北线,经鬼哭谷迂回至鹰愁涧上游,切断韩靖归路。若他见势不妙欲退,务必将其截于涧中。涧水虽浅,但两岸陡峭,战马难渡,你只需控住上下游浮桥,他便是瓮中之鳖。”
“遵命。”
“琪琪格。”
“哎?”
“你率五百弓弩手,随我亲赴鹰愁涧。我们在涧口等他。”
洛羽翻身上马,素袍在风中猎猎翻飞,手中马鞭轻轻一扬,指向东方天际——那里,铅灰色云层正被朝阳撕开一线金边,光芒刺破寒雾,洒在皑皑雪原之上,宛如神谕降临。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每个人心底,“此战,非为夺地,而为立信。”
“我要让千荒道所有人知道——”
“谁若不信军令如山,谁若不信盟主之言,谁若不信,这二十四部联军,真能拧成一股绳……”
他勒转马首,白马长嘶,踏雪扬蹄,素袍翻飞如云。
“——那就让他,死在这鹰愁涧的寒水里。”
风过雪原,卷起千堆雪浪。
火营余烬尚未冷却,新的战鼓已在鹰愁涧畔擂响。
血脊山南,六十里外,乌鸦岭枯松林中,呼延烈蹲在一株老松下,用匕首削着松脂。松脂黏稠,泛着琥珀色光泽,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固成小小泪珠。
他抬头望天,天光渐明,雪原尽头,已有黑点移动——是韩靖的先锋骑兵,正朝着乌鸦岭而来。
呼延烈慢慢将匕首收回鞘中,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与血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混着嘴角未干的血痂,竟有几分狰狞,又有几分释然。
他忽然想起昨夜被拖出去行刑时,洛羽俯身对他说的那句话:
“三十棍,打的是你身上的傲气;可若你真想赎罪,就去鹰愁涧,替我守住那道门。”
呼延烈摸了摸腰间佩刀,刀柄温润,是昨夜花儿斯雅亲手替他擦净、缠好新布条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对着身后两千沉默的族人,只说了一句话:
“点火。”
枯松林深处,数十处隐蔽火堆同时燃起幽蓝火焰,松脂遇火,腾起浓烈白烟,随风飘向岭上。
岭上,韩靖策马立于高岗,眯眼远眺乌鸦岭方向,只见白雾缭绕,松林影影绰绰,仿佛蛰伏巨兽之口。
他身旁副将低声问:“将军,岭上似有炊烟,可是叛军营寨?”
韩靖冷笑一声,马鞭遥指:“炊烟太淡,风向不对——这是松脂烟。风先生在诱我入林。”
副将愕然:“那……还进?”
韩靖目光阴鸷,缓缓抽出腰间弯刀,刀锋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凛冽:
“当然进。他既想演戏,本将便陪他,把这出戏……”
他顿了顿,刀尖缓缓下压,指向岭下松林入口:
“——演到死。”
岭下,呼延烈伏在雪坑中,静静听着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终于,第一匹战马踏进了松林阴影。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身后,两千族众屏息凝神,手指搭上弓弦,箭镞悄然对准林间缝隙。
呼延烈五指,缓缓收拢。
雪地上,一只冻僵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掠过枯枝,飞向东方——那里,朝阳正刺破云层,万道金光,泼洒千里雪原。
鹰愁涧口,洛羽独立寒风,素袍翻飞。他身后,五百弓弩手肃立如松,弓弦绷紧,箭镞森然。
涧水清冽,寒气逼人,水面浮着薄冰,随水流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洛羽伸手,掬起一捧涧水。
水寒刺骨,却澄澈见底。
他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道:
“王崇贵,你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雪原尽头,一面巨大黑纛,正撕开晨雾,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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