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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59章节度使,陷绝境(第2页/共2页)

sp;“风先生说……”花儿斯雅喉头哽咽,却仍一字一顿,“若你们真想救回尸体,就信他最后一次。今夜子时三刻,千荒军主营粮车将经北坡运往前锋营,押运三百人,皆为辅兵,无甲无弓,只携火把与麻袋——麻袋里装的不是粮,是尸桩上那些族长的旧衣。王崇贵要用这些衣裳,明日清晨当众焚毁,以绝胡人心志。”

    呼延烈浑身一震:“旧衣?”

    “对!他不敢真烧尸体——怕激起更大暴动,只烧衣裳做样子!可衣裳一旦焚尽,尸体便再无辨认之凭!风先生说,若你们此刻强攻,死伤惨重不说,尸桩上的尸体反而会被千荒军当场斩首,悬首示众!”

    种师衡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雪水滴落。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声音嘶哑。

    花儿斯雅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三枚青铜铃铛,铃舌用黑线缠死,只余一枚可摇:“风先生让我带三枚‘哑铃’。今夜子时三刻,你们分三路伏于北坡两侧——呼延烈带二百人伏左,种师衡带二百人伏右,我带一百人伏中。粮车过时,我摇铃为号,三路齐出,专砍车夫马腿,夺下头三辆粮车,车上麻袋尽数抢走!车夫一个不留,但不得伤其性命,只捆缚塞嘴,丢进雪坑——风先生说,王崇贵最重颜面,若粮车被劫而无人伤亡,他必以为是小股盗匪所为,不会疑心盟军主力出击,更不会即刻下令焚烧尸体!”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二人眼底:

    “抢到旧衣,便等于抢回族长们的魂灵!有了衣裳,明日便可设灵堂、立牌位、哭七日、葬八方!只要魂灵归位,尸体迟早能夺回——可若今夜乱了章法,尸未夺回,人先死绝,谁来扛旗?谁来报仇?谁来教咱们的孩子,怎么记住爹娘的脸?!”

    呼延烈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喷火,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钝痛的清醒。

    他缓缓摘下头上狼皮帽,露出被冻得发青的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额头触雪即凝一层薄冰。

    “我哥……他临终前,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他说——‘烈儿,别光记得替我报仇,得先学会怎么活下去。活下来,才能把咱呼延族的根,扎进这千荒道的骨头缝里。’”

    他抬起头,雪水混着泪水在脸上划出两道深痕:“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种师衡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在寒风中腾起一缕白气。他将酒囊递给呼延烈。

    呼延烈接过,也灌了一口,抹嘴,将酒囊狠狠砸向雪地:“干!听风先生的!”

    花儿斯雅点点头,将三枚哑铃分发出去,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子时三刻,铃响即动。记住——只夺车,不杀人;只抢衣,不碰尸;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五百人悄然散开,如墨汁滴入雪水,无声无息。

    北坡风更大了,卷起雪雾弥漫天地。远处尸桩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而就在他们撤走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原先匍匐之处的雪地上,忽然“咔嚓”一声脆响——薄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继而轰然塌陷,露出底下幽深冰冷的暗窟,窟中寒气蒸腾,隐约可见几截乌黑枣木尖刺,闪着死亡的微光。

    风掠过雪原,呜咽如泣。

    子时三刻,北坡寂静如死。

    忽然,一阵辘辘车声由远及近,碾过冻土,沉闷而规律。

    火把光影摇曳,照见三辆牛车缓缓驶来,车轮裹着厚厚稻草,防滑无声。车夫皆着灰布短袄,腰挎柴刀,呵欠连天,显然不知自己正驶向何等凶险之地。

    花儿斯雅伏在坡顶雪堆后,右手紧握铃铛,指节泛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愤,唯有一片淬火后的沉静。

    她手腕一抖——

    叮。

    一声极轻、极脆、极冷的铃响,划破长夜。

    左坡、右坡、中坡,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暴起扑下!

    刀光乍起,不是劈人,而是精准斩向牛腿!牛哀鸣未出口,便轰然跪倒,车辕倾覆,麻袋滚落雪地。

    车夫惊惶拔刀,却见寒光已至喉前——刀锋贴着皮肤掠过,割断绑绳,削飞头巾,却未伤分毫。随即被麻袋兜头罩住,手脚捆缚,塞进雪坑,只余一双惊恐的眼睛在雪面上眨动。

    三辆牛车,尽数截停。

    花儿斯雅扑向第一辆,掀开麻袋——里面果然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皮袍、破毡帽、磨秃的骨簪、染血的腰带……她颤抖着抓起一件羊皮袄,袄襟内侧用炭条歪斜写着两个字:**阿爸**。

    那是呼延烈父亲的名字。

    她将袄子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能触到那早已冷却的体温。

    呼延烈跪在第二辆旁,掀开麻袋,一眼便认出大哥常戴的那顶狼尾毡帽,帽檐内侧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烈儿十八岁生辰,哥手制**。

    他喉头滚动,终于没能忍住,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种师衡打开第三辆,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那是父亲下葬前最后穿的一件衣裳,袖口还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粗粝,却密密匝匝,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没哭,只是把褂子叠好,贴身收进怀里,贴近心跳的位置。

    五百人动作极快,片刻之间,三车麻袋尽数搬空,牛车推入沟壑,车夫尽数处置完毕。众人背起麻袋,如来时一般,无声退入风雪深处。

    北坡重归死寂。

    唯有那三枚哑铃,在花儿斯雅掌心微微震颤,余音袅袅,仿佛一声悠长叹息。

    而在千荒军帅帐内,王崇贵正举杯邀月,忽然听见帐外亲兵跌跌撞撞闯入,声音发颤:“将、将军!北坡粮车……被劫了!三辆,全没了!车夫……全被捆着扔进雪坑,没死,就……就丢了点脸!”

    王崇贵手中酒杯“啪”地碎裂,酒液混着瓷片溅上锦袍。

    他盯着那亲兵,眼神阴冷如毒蛇吐信:“……麻袋里装的什么?”

    “回、回将军,全是些破衣烂衫……”

    帐中死寂。

    韩靖面色骤变,失声道:“不好!他不是要抢尸——他是要抢魂!”

    王崇贵猛地起身,一脚踹翻火盆,炭火四溅:“风尘……你到底还有多少手?!”

    帐外风雪愈烈,呼啸如万鬼哭嚎。

    而百里之外的血脊山营地,洛羽独坐帅帐,面前摊着一张崭新地图,墨迹未干。他手中毛笔悬于半空,笔尖一滴浓墨缓缓坠下,正正落在地图北坡位置,洇开一团浓重如血的墨痕。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雪粒飞入,落在他素白衣袖上,转瞬融化。

    他搁下笔,起身走向帐门,仰头望向漫天风雪。

    “风先生。”身后传来琪琪格轻柔的声音,“您算准了他们会去,也算准了王崇贵会设局……可您怎么知道,他们真的会听您的话?”

    洛羽望着雪幕深处,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因为他们不是莽夫,是父亲,是兄长,是儿子。”

    “而一个真正懂父亲、兄长、儿子的人,才会懂得——有时候,最狠的刀,不是砍向敌人,而是砍向自己的心。”

    帐外风雪呜咽,帐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照他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袖口那一点未干的墨痕,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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