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自下而上,由裆部斜撩而起,将那人自脐下至咽喉整个剖开,脏器泼洒而出,温热腥臭扑面而来。
其余弓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可种师衡已如鬼魅贴至身后。刀光一闪,一人颈动脉爆裂,喷出丈许血柱;再闪,一人脊椎被斩断,瘫软如泥;三闪,最后两人刚举起短刀,已被他左右开弓,刀背砸碎腕骨,随即反手拧断脖颈,咔嚓两声脆响,在箭雨间隙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东坡弓手,全灭。
种师衡拄刀喘息,左肩、右膝、左手小指三处伤口血流如注,浸透衣袍,滴落在雪地上,迅速凝成暗红冰晶。他抬起染血的头,望向远处——北坡方向,呼延烈等人身影已隐入起伏雪岭,虽狼狈不堪,却确实在撤。
他缓缓松开刀柄,任其插入雪地支撑身体,左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出那枚冰凉沉重的银狼扣——狼眼嵌着两粒黑曜石,在火光映照下幽幽反光。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血水顺着嘴角淌下,竟似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爹……”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教我守门,我说守不住……可今晚,我守住了。”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整齐划一的踏雪声。
“咔、咔、咔……”
不是杂乱无章的溃逃,而是千人齐步,甲胄铿锵,步伐如雷。
种师衡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
千荒军前锋营真正的精锐——王崇贵麾下“玄甲虎贲”,重甲覆体,长戟如林,自南坡缓缓压来。为首一人,玄色披风猎猎,腰悬雁翎刀,面容阴鸷,眉骨上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正是千荒军副将、王崇贵心腹爱将,赵铁崖。
赵铁崖停步于二十步外,目光扫过满地死尸、熊熊燃烧的营门、东坡上那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弓手,最终落在种师衡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笑意:“种家的小子,果然有种。可惜,脑子不好使。”
种师衡没答话,只是慢慢弯下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截断矛,用力拗直,又撕下衣襟,将矛尖与断柄死死缠紧,做成一支简陋长枪。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
赵铁崖笑意更深:“你想用这个,拦我三百玄甲?”
“不拦。”种师衡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站这儿,等你们过来。”
赵铁崖一怔。
“我爹的尸首,不在这里。”种师衡抬起眼,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寒光,“你们吊的是假尸,真尸……早被你们运走了,对不对?运去了哪里?鹰愁坡大帐?还是……王崇贵的老巢,青冥堡?”
赵铁崖眼神微动,随即嗤笑:“死到临头,还打听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种师衡将 makeshift 长枪拄在雪地,缓缓直起身,血水顺着他小腿流下,在靴筒里积成一汪暗红,“我想知道,我爹死前,有没有骂过王崇贵的名字?有没有说过……他后悔把种莫族托付给风先生?”
赵铁崖脸色骤然阴沉。
“你不必告诉我。”种师衡忽然笑了,笑容苍白,却锋利如刀,“我猜到了。他一定骂了,骂得很难听。因为……我也想骂。”
他猛地将长枪掷出!目标却非赵铁崖,而是他身后一面悬在半空、绘着千荒军黑鹰图腾的军旗!
“噗!”长枪贯穿旗杆,整面大旗轰然垂落,盖住数名玄甲士卒头顶。
就在这一瞬,种师衡动了。
他不再拄刀,不再倚仗,而是以左肩为轴,右膝为支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顾一切地撞向赵铁崖!速度之快,竟带起一阵呜咽风声!
赵铁崖大惊,本能拔刀格挡——
“铛!!!”
大刀与雁翎刀悍然相撞,火星四溅。种师衡右臂经脉尽数崩裂,虎口炸开,鲜血狂涌,可他竟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赵铁崖撞得连退三步,靴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杀了他!!!”赵铁崖厉声嘶吼,声音竟带上一丝惊惶。
十余名玄甲士卒举戟围杀而上。种师衡已无力挥刀,只能以刀鞘格挡、以肩撞、以头槌、以牙咬!他被一戟扫中肋下,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被第二戟砸中后背,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第三戟劈来,他竟伸手徒手抓住戟刃,任锋刃割开掌心,鲜血淋漓,却死死攥住不放,反手将戟杆猛地往怀里一带——
持戟士卒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入他怀中。种师衡一口带着碎骨渣的血喷在他脸上,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抠进对方咽喉软骨,指节发力,咔嚓一声,硬生生捏碎!
那人眼睛暴突,舌头伸得老长,抽搐着倒下。
种师衡夺过长戟,拄地而立,浑身浴血,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视线开始模糊,可脚下,却依旧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赵铁崖站在五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怕这个将死之人。
“种师衡……”他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种师衡咳出一口血,缓缓抬头,望着漫天飞雪,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望着北坡方向那片沉寂的黑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握刀,说:“刀不在手上,而在心里。心若不动,刀便不晃。”
他咧开嘴,血齿森然:“我想……让所有人记住今晚。”
“记住什么?”
“记住……”种师衡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胡人不是孬种,汉人……也不是软骨头。”
话音落,他拄着长戟,缓缓地、缓缓地,单膝跪倒在雪地里。
不是投降,不是屈服。
是卸下最后一分力气,是向这片埋葬了无数忠骨的雪原,致以最沉默、最决绝的敬意。
风,忽然停了。
雪,还在下。
千荒军玄甲虎贲静静矗立,无人上前补刀。赵铁崖望着雪地中那道跪着的血影,久久未语。远处,北坡雪岭深处,一点微弱火光倏然亮起——那是呼延烈按约定点燃的信号,表示已脱险。
种师衡闭上眼。
他听见了风声。
不是呼啸的朔风,而是另一种声音——遥远、低沉、绵长,仿佛自千荒道尽头的地脉深处传来,又似万马奔腾踏过冰川,更像无数亡魂在雪原之下齐声低语。
那是……千荒军的号角声?不。
那是风先生的《北征赋》里写过的——
“雪满千荒,骨作城垣。魂归故土,不惧霜寒。”
他笑了。
然后,再没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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