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身侧三步之外,深深一揖,动作舒展如松枝承雪,谦恭却不卑微。
“程老大人,”他的声音清越平和,像一泓春水滑过青石,“您说的三件事,件件如刀,刀刀见血。可老大人可曾想过——”他抬起头,眸光澄澈,映着摇曳烛火,竟无半分惧色,“若燕国应允,割让四郡,乾国大军退去,玄王主母安然归国。可三年后呢?五年后呢?燕国新君登基,励精图治,养兵蓄锐,十年后,是否又要派一支更精锐的死士,潜入乾国腹地,劫走玄王的幼子,再嫁祸郢国?”
他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回程砚之脸上,笑意温煦,却字字如钉:“老大人,您今日要的,不是土地,是燕国百年之内,再不敢生觊觎之心的‘心防’。可心防,岂是割几块地、杀几个人就能筑起来的?它得靠血,一滴一滴,渗进骨头缝里,才能长成新的长城。”
满殿哗然。连尔朱盛都微微掀起了眼皮,冕旒玉珠之下,那双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锐的光。
程砚之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只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忽然转身,面向卢元恪,郑重一礼:“卢少傅此论,振聋发聩。外臣,受教了。”
他直起身,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卷明黄锦缎。锦缎一角,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色麒麟——正是乾国玄王府的私印徽记!
“陛下,诸位大人,”程砚之双手捧卷,声音朗朗,盖过了窗外渐歇的雷声,“此非国书,乃玄王殿下亲笔手札。殿下言:燕国若肯割让代北四郡,乾国不仅退兵,更愿以‘永宁条约’为凭,许燕国三事。”
他展开锦缎,一行遒劲墨字在烛光下灼灼生辉:
“一、自条约生效之日起,乾国西北六州,永不设‘雁门关’以外之军寨,边境三十里内,不驻骑兵,不修烽燧,唯设互市三处,供两国商旅往来。”
“二、燕国若遭郢国、西羌或任何外敌侵攻,乾国必出兵相援,援军数目,依敌势而定,不得少于五万,粮草辎重,乾国自备。”
“三、”程砚之目光如电,扫过太子尔朱屠惨白的脸,“玄王殿下愿以嫡长子洛珩之名,与燕国皇室联姻。若陛下允准,即择吉日,迎娶燕国宗室贵女为世子妃。自此,乾燕二国,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死寂再次降临,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这一次,寂静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在尔朱屠身上——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腾着被彻底架在火上炙烤的屈辱与惊怒。而卢元恪,则依旧站在原地,月白袍袖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面上笑意未减,只眸底深处,似有暗流无声奔涌。
尔朱盛久久未语。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程砚之,而是指向殿外——指向那被乌云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铅灰色的天空。
“代北四郡……”他声音低沉,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程大人,你且告诉玄王殿下——”
“朕,答应了。”
三个字落下,仿佛抽空了整座大殿的空气。宋岱身子晃了晃,被身旁同僚一把扶住;周怀瑾闭目仰天,两行浊泪无声滑落;而尔朱屠,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缕殷红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刺目的小花。
程砚之深深俯首,青衫委地:“陛下圣明!”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脸色煞白,扑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启……启禀陛下!千霄楼……千霄楼方向……起火了!火势极大,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千霄楼?!”尔朱屠失声惊呼,霍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整座金銮殿剧烈震颤,穹顶藻井的明珠簌簌滚落,金砖缝隙里竟有细微的尘土簌簌扬起!远处,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猛地撕裂了铅灰的天幕,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宫墙都染上了不祥的暗红!
火光之中,隐约可见一座楼宇的轮廓——千霄楼,燕国最高之阁,此刻正烈焰熊熊,琉璃瓦片在高温中熔化流淌,像一条条绝望的赤色泪痕。
洛羽,正站在那火焰的中心。
君墨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千霄楼最高一层的残破栏杆之上。他玄色披风在烈焰与狂风中猎猎翻卷,手中长剑斜指苍穹,剑尖一滴鲜红的血,正沿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滑落,坠入下方翻腾的火海。
“烧吧。”君墨竹望着皇城方向,嘴角噙着一抹近乎妖异的笑,“烧干净了,才好……铺新路。”
火光映照下,他袖口翻飞,露出一截缠满黑纱的手腕——那黑纱之下,分明是数道狰狞凸起的、尚未愈合的焦黑疤痕。
而就在千霄楼烈焰冲天的同一刻,蓟城东市那家酒肆的门槛上,一个被众人遗忘的年轻后生,正呆呆仰望着那抹撕裂天地的赤红。他衣着寒酸,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刚抄好的邸报稿纸。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跃燃烧。
他忽然低下头,颤抖着翻开最上面一张稿纸。墨迹未干的标题赫然在目:
《乾燕永宁条约》拟议始末——兼论代北四郡归属之利害!
稿纸边缘,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墨色极新,力透纸背:
“火起处,新章始。千霄烬,万骨生。此非终局,乃序章也。”
风卷起稿纸一角,那行小字在烈焰映照下,灼灼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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