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定北将军周砚?”
“正是。”洛羽脚步不停,“周砚二十年前随先帝征西羌,断左臂,剜右目,封号‘独眼定北’,却因拒受东宫馈赠,被尔朱屠视作眼中钉,闲置在家十五年,如今连俸禄都要靠卖字维生。昨日我已命人送去五百两雪花银、二十斛上等粟米,还有……他亡妻最爱的青瓷缠枝莲纹梅瓶一只。”
君墨竹喉头微哽:“殿下此举,是要逼周砚出山?”
“不。”洛羽在楼门口驻足,抬手掀开厚重棉帘,春寒料峭扑面而来,“我是要告诉尔朱盛:你怕千荒道失控,我比你更怕。你不敢用周砚,我敢。你忌惮他威望太高,我偏偏要让他统十万边军,直压代北——不是防乾国,是防你尔朱屠将来登基之后,第一个就拿千荒道开刀,剪除异己。”
帘外阳光刺目,照得他半边侧脸轮廓如刀劈斧削,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辨不清神色。
此时,裴琰率禁军已列阵于街心,玄甲映日,寒光凛冽。围观百姓纷纷退避,鸦雀无声。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自街角驰来,马背上是一名灰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俊却毫无怯色,腰间悬一柄乌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
他勒马于千霄楼阶前,翻身落地,单膝跪倒,双手高举一封朱砂密札:“玄王府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报!”
君墨竹上前接过,指尖触到密札一角微潮——是汗浸的。
他拆封略扫,面色陡然一变:“殿下,荒城急报!昨夜戌时,千荒道叛军余部突袭荒城西门,浮屠率两千轻骑迎击,斩首三百二十七级,擒获叛军渠帅阿史那拔也。但……但浮屠左肩中箭,箭镞淬毒,已昏迷不醒。”
洛羽神色未动,只伸手接过军报,目光在“浮屠左肩中箭”五字上停顿一瞬,随即翻至末页,看见一行蝇头小楷:“箭镞为燕制,箭羽取自蓟城南郊鹤林苑特供鹰翎,箭杆烙印‘工部·永昌三年秋造’。”
他嘴角忽地扬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好啊,连箭都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忽闻皇城方向钟鼓齐鸣——三响,乃召见亲王之礼。
洛羽将密札收入袖中,抬步向前。裴琰忙翻身下马,躬身引路。街道两侧禁军肃立如松,铁甲森然,长戟斜指苍穹。百姓伏地叩首,无人敢抬头。
行至街心,洛羽忽而止步,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净业寺所在。晨雾尚未散尽,古寺飞檐隐在薄霭之中,钟声悠远,一声接一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静立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君墨竹耳中:“墨竹,替我拟一道手令。”
“请殿下示下。”
“着浮屠暂代千荒道节度副使,节制荒城、云朔、雁门三镇兵马。另,命周砚即刻赴荒城,携朕亲笔手敕,接管千荒道节度使之印。敕曰:‘周砚忠贞体国,沉毅有谋,着即起复,授龙虎卫上将军,领千荒道节度使,总督西北六镇军务,便宜行事,不受枢密院节制。’”
君墨竹呼吸一滞:“殿下,这道敕令……可未曾禀过乾帝。”
“不必禀。”洛羽终于迈步,步履坚定,踏碎一地晨光,“景淮皇帝早知我会如此。他要的不是一道旨意,是一座桥——一座跨过两国鸿沟、通往真正结盟的桥。而这座桥的第一块基石,必须由我亲手铺下,且须铺得稳、准、狠,让尔朱盛不敢拆,让尔朱屠不敢拦,让卢元恪……连伪造证据的机会都不给。”
他走出十余步,忽又顿住,未回头,只淡淡道:“对了,再拟一道密令,传给吴重峰、韩照陵。”
君墨竹垂首:“请殿下示下。”
“令两位老帅,暂缓进军,于代北四郡之外扎营休整。另,择吉日,由韩照陵亲率三千精锐,押送‘燕国三皇子尔朱律谋逆罪证’全套卷宗——包括地牢密信原件、死士供词画押、府邸管家手书认罪状,以及……那方盖在密信上的私印实物——全数移交蓟城大理寺,‘依法备案,以正视听’。”
君墨竹愕然抬头:“殿下,这……这是把刀亲手递到尔朱屠手里,让他再捅自己一刀?”
洛羽终于回眸,晨光映亮他一双眼,黑沉如渊,却又似有烈火在深处奔涌:“不。这是告诉他——你们伪造的每一笔、每一画、每一粒印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我把它原封不动还回去。不是求和,是立界碑。从此以后,燕国朝堂上若再有一句谎言,乾国边境便多一营兵马。若再有一份伪证,陇西铁骑便前进一步。若再有人敢动我主母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瑟瑟发抖的百姓,扫过禁军铁甲,扫过皇城巍峨宫阙,最后落回君墨竹脸上,一字一顿:
“——我便亲提三十万虎贲,踏平蓟城。”
话音落下,整条长街陷入死寂。连风都停了。
唯有皇城方向钟声依旧,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
洛羽转身,再未停留,大步而去。
玄色身影没入晨光,背影挺直如枪,仿佛一柄出鞘长剑,寒芒所向,山河屏息。
街角酒肆里,那个怯怯问“我们怎么办”的年轻后生,不知何时已挤到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窗纸,怔怔望着那一袭远去的玄色,喃喃道:“他……他好像不怕。”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钟声里,分明混进了一丝金戈裂帛之音。
遥远西北,荒城校场。
浮屠躺在军帐软榻上,左肩裹着厚厚白布,渗出血色。帐外马嘶人沸,战鼓隆隆。一名军医正收拾药箱,低声对帐外亲兵道:“箭毒已清,性命无碍。只是……将军昏迷前反复念叨一句话。”
亲兵急问:“什么话?”
军医摇头,叹息道:“他说……‘告诉王爷,千荒道的雪,今年格外干净。’”
帐外,朔风卷起猎猎战旗,旗面上“玄”字墨迹淋漓,仿佛刚刚饱饮过一场酣畅淋漓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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