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霄楼内,洛羽几人谈笑风生,脸上带着由衷的松快、惬意之色。
燕国之局筹谋这么久,总算告一段落。
君墨竹笑道:
“尔朱晋登基,朝中兵权皆在武大哥手里,文臣中也有不少是自己人,他是明面上的皇帝,大哥便是幕后之皇,权柄滔天。
日后你在燕国可就是说一不二了。”
“害,什么权柄不权柄,我压根没有半点兴趣,让我带兵倒还行。”
武如柏没所谓地摆摆手:
“若不是羽弟需要我蛰伏在燕国,我才懒得掺和皇室的事。”
“哈哈。”
“......
小松林在蓟城东北五十里,地势起伏如浪,秋深时松针尽染枯黄,风过处簌簌如沙场鼓点。夜色压得极低,墨云沉沉,不见星月,只偶有寒鸦掠过林梢,哑声一啼,旋即被浓黑吞没。
尔朱屠未带侍卫,只着一身玄底云纹便服,腰悬青锋短剑,袖口微卷,露出半截绷紧的小臂。他身后三步,卢元恪执一盏素纱灯笼,火苗被夜风压得摇曳不定,映得两人影子在松针铺就的地上拉长、扭曲、交叠,又倏忽断裂。
林中早已有人候着。
不是风尘。
而是一具尸首,横陈于两株盘虬老松之间,头颅微仰,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血已凝成暗褐,却未干透——刚死不过半个时辰。
尸身穿着粗布短打,脚蹬草鞋,腰间斜插一把生锈的柴刀,左手五指蜷曲,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纹间嵌着一枚铜钱,钱面朝天,字迹模糊,只依稀可辨“大燕通宝”四字,边缘磨损严重,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卢元恪蹲下身,以袖角轻轻拨开死者额前乱发,目光一凝:“殿下,此人……是刑部去年缉拿的逃犯‘断指刘’。”
尔朱屠眉峰骤蹙:“断指刘?那个在蓟城西市当街割喉杀吏、畏罪潜逃的泼皮?”
“正是。”卢元恪指尖微颤,掀开死者左袖——小臂内侧赫然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疤痕尽头,拇指与食指间果然缺了半截,“他当年被衙役追捕,情急之下自己剁掉两指,以此混淆画像,故得此诨名。”
尔朱屠俯身,伸手探入死者怀中,指尖触到硬物,取出一看,是一方素绢,叠得方正,一角已被血浸透。他抖开,绢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印——印文为“千荒道军前监押司”,下方还压着半枚残缺指印,指腹纹路清晰,分明是新拓不久。
“监押司?”尔朱屠冷笑,“风尘早被逐出千荒道军籍三年,这衙门早废了,连印章都该熔了铸铜钱才对。谁给他的胆子,私刻官印?”
卢元恪却未答,只缓缓起身,从灯笼中抽出一截细长竹签,轻轻插入死者右耳耳道,再缓缓抽出——签尖沾着一点灰白膏状物,腥气极淡,却裹着一丝甜腐之味。
“硝石、硫磺、桐油灰、鹿角胶……还有人血焙干的骨粉。”他声音压得极低,“是炸营用的‘引魂散’。边军旧例,每逢夜袭前,将此粉吹入敌营哨塔通风孔,遇火即燃,烟气刺目呛喉,令人涕泪横流、神志昏聩。此物本禁用,王崇贵任节度使时曾密令配制,只存于军械库最底层铁匣之中,钥匙由其亲信掌管。”
尔朱屠瞳孔一缩:“你是说……风尘没死?他不仅活着,还摸进了千荒道旧军械库?”
“不。”卢元恪摇头,将竹签悄然收入袖中,“风尘若真活着,绝不会用这等腌臜手段。他当年号称‘风里来雨里去’,行军百里不歇,夜袭三寨不点火把,靠的是耳力、眼力与一口憋住的气。引魂散是懦夫所用,是怕死之人借烟障掩其怯意——真正用它的人,此刻就站在殿下身后。”
话音未落,林外忽起一阵窸窣。
不是脚步声,是甲片轻撞之声。
哗啦——哗啦——
节奏齐整,间距一致,每一步都踩在松针最厚之处,落地无声,唯余铁甲摩擦的冷响,如毒蛇游过枯叶。
尔朱屠霍然转身。
十步之外,松影深处,浮屠立在那里。
他未披甲,只着一件玄色窄袖劲装,鬼面覆于脸侧,未扣实,半遮半露,露出下颌线条与一截冷白脖颈。左肩斜挎一张乌木硬弓,弓弦绷紧如弦月;右手垂落,掌中一柄短匕,刃长不过七寸,却泛着幽蓝寒光,刃尖一点血珠,正缓缓滑落,滴入松针堆里,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他身后,并无一人。
可那甲片相撞之声,依旧在响。
哗啦——哗啦——
一声未落,一声又起,仿佛整片松林都成了他的甲胄。
尔朱屠喉结滚动,却未退半步:“你跟踪本殿?”
浮屠未应,只抬眸。
鬼面空洞的眼孔之后,目光如冰锥刺来,不带情绪,亦无挑衅,只是纯粹地“看”。那一眼扫过尔朱屠攥紧的拳头,扫过卢元恪袖中竹签,最后落在地上那具断指刘的尸身上,停顿一息,随即收回。
他向前迈了一步。
哗啦。
甲声更近。
尔朱屠下意识后撤半步,靴跟碾碎一根枯枝,咔嚓脆响,惊起林中栖鸦数只,扑棱棱飞向墨云深处。
“风尘死了。”浮屠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似砂石磨过铁器,“三年前,在千荒道北三百里的鹰愁涧,被王崇贵亲自射穿咽喉,尸首抛入湍流,顺水漂至胡族牧区,被狼群分食。我亲手捞起他半截脊骨,用黑狗血洗了七日,埋在千荒道军祠香炉底下。”
尔朱屠呼吸一滞:“那你为何——”
“因为晋王不信风尘已死。”浮屠打断他,鬼面微微偏转,望向林外漆黑官道方向,“他查账时发现,五年来,所有克扣粮饷的银钱流向,最后都绕过兵部、户部、三司,折入一个化名‘松鹤居士’的账房先生手中。此人每年冬至前,必往蓟城东郊慈恩寺进香,供一盏长明灯,灯油必用雁门关外特产的紫苏籽油——此油价贵如金,全燕境内仅三家商号可售,其中两家,早已被晋王府暗中买断。”
卢元恪面色骤变:“慈恩寺?那不是——”
“太子殿下幼时患痘疹,险些夭折,是慈恩寺住持以紫苏油调药膏敷面,才保住性命。”浮屠缓缓道,“殿下每年生辰,必遣内侍送香油十坛,雷打不动。而那‘松鹤居士’,每逢冬至,所供灯油,恰恰也是十坛。”
林中死寂。
夜风忽止。
松针不再簌簌,鸦声不再回荡,连远处溪流声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
尔朱屠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
浮屠却已转身。
他踏出第三步,哗啦声陡然拔高,如千军万马同时拔刀。
可他身后,依旧空无一人。
“晋王命我转告殿下——”他背对着二人,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如钉,“风尘之死,是假。宋岱之罪,是真。边军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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