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扑向尔朱屠,反而疾步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尔朱盛。老皇帝浑身冰冷,唇色青紫,双目浑浊却死死盯住谢珩倒下的方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五脏俱焚,咳得血沫星子喷在尔朱晋胸前甲胄上,绽开一朵朵凄艳梅花。
“父皇!”尔朱晋声音微颤,却仍稳稳托住那具苍老躯体。
尔朱盛喘息着,枯爪般的手猛地攥紧尔朱晋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浑浊的眼珠艰难转动,终于聚焦在尔朱晋脸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晋……儿……”
“儿臣在。”
“诏……”老皇帝喉头咯咯作响,每个字都像从血窟窿里硬生生抠出来,“……朕的诏……还在你袖中……对不对?”
尔朱晋喉结滚动,郑重点头。
“……念。”尔朱盛枯槁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尔朱晋皮肉,“当着……他们的面……念!”
尔朱晋不再犹豫,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绢帛一角已被血浸透,却更衬得那方朱红御玺印迹灼灼如火。他双手捧起,迎着漫天火把,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尔朱屠,悖逆纲常,残害忠良,谋危社稷,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储位,废为庶人;晋王尔朱晋,仁孝恭俭,智勇双全,可堪大任,着即册立为皇太子,监国理政,以安朝野……钦此!”
最后一个“钦”字出口,天地俱寂。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尔朱屠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清脆,冰冷,带着血锈味。他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撕碎那卷明黄,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而黑虎骑中,有人开始丢刀。
先是第三排一名校尉,哐当一声,横刀脱手落地。接着是第五队的两名伍长,默默解下腰间革带,任其垂落于血泊。再然后,是更多的刀、更多的甲胄搭扣、更多的旗帜——不是溃逃,是卸甲。五千黑甲,如秋霜摧折的麦浪,无声无息地,一寸寸矮了下去。
他们不是投降,是卸下了铠甲,卸下了军令,卸下了十五年刀头舔血铸就的铁誓。他们终于看清,自己效忠的,并非什么太子,而是一具被野心蛀空的骷髅;而眼前这位被斥为“僭越”的晋王,袖中藏着的,才是真真正正、浸透三公之血、盖着天子之印的——大燕正朔。
“谢珩……”尔朱屠踉跄一步,喃喃道,“你骗我……”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宇文虚将一封密函递来,说谢珩已密遣心腹赴京,与东宫旧部接洽,愿为内应。他当时还拍着谢珩肩膀大笑:“谢将军果是栋梁,孤有你,何愁大事不成!”——原来那密函,是尔朱晋亲手伪造,而所谓“心腹”,是洛羽用三味迷魂散调制的假死药,让一名黑虎骑偏将躺在棺材里“诈死”七日,只为让谢珩信以为真。
他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谋略,是输在……所有人,所有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信任,早被尔朱晋一寸寸,无声无息地,蛀成了齑粉。
“殿下!”卢元恪猛地扑上来,声音带着哭腔,“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尔朱屠却猛地甩开他,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竟直刺自己左肩!鲜血激射而出,他咬牙狞笑,声音嘶哑如裂帛:“痛!这才叫痛!尔朱晋,你给我记着——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话音未落,他竟转身扑向不远处一匹无主战马,翻身上鞍,动作狠戾如狼。卢元恪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纵马冲向东南密林。黑虎骑无人阻拦,浮屠亦未追击,只静静伫立,鬼面覆于脸上,如一尊沉默的铁铸门神。
尔朱晋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墨色林海中的背影,久久未语。
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缓缓转身。
尔朱盛已支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尔朱晋臂弯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卷明黄诏书,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命脉。老皇帝双目半阖,气息微弱如游丝,却仍固执地盯着尔朱晋,浑浊的眼底,竟有泪光闪烁。
“晋儿……”他气若游丝,“你……恨父皇么?”
尔朱晋垂眸,看着父亲花白鬓角混着血污的银发,看着那张沟壑纵横、写满三十年权谋与孤寂的脸,忽然想起幼时,也是这样一个秋夜,父皇抱他在膝上,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说:“晋儿,你看,那叫‘帝星’,它不争不抢,却永远悬在最高处,照见天下万民。”
那时他不懂。
如今他懂了。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只有怀中老人能听见:“儿臣……从未恨过父皇。”
尔朱盛枯槁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那卷浸血的诏书滑落,被尔朱晋稳稳接住。老人闭上眼,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仿佛卸下了肩头千钧重担。
“好……好孩子……”
话音散在风里,再无回响。
尔朱晋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身躯,缓缓跪坐在血染的秋草之上。火把噼啪爆响,映照着他年轻却沉静如渊的侧脸。四周尸横遍野,哀鸿遍野,可这方寸之地,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浮屠单膝跪地,沉声道:“殿下,陛下……殡天了。”
尔朱晋没说话。他只是将那卷明黄诏书,轻轻覆在尔朱盛胸前,又解下自己染血的玄色披风,缓缓盖住父亲面容。
风起了。
吹过白鹿原,吹过尸山血海,吹过那些尚在颤抖的文武百官。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怔怔望着那具被披风覆盖的躯体,忽然明白——大燕的天,真的变了。
而此时,在营地最外围一处坍塌的箭楼阴影下,洛羽正俯身拾起一枚沾血的铜钱。铜钱正面是“永昌通宝”,背面却被人用极细的刻刀,阴刻着一个小小的“羽”字。
他指尖摩挲着那枚铜钱,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夜幕。
天,快亮了。
洛羽将铜钱收入袖中,转身离去。脚步轻悄,未惊起半片落叶。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方才站立之处,箭楼断壁上,一道新刻的痕迹正渗出暗红血珠——那是一个“晋”字,笔锋凌厉,入石三分,仿佛刚刚刻下,犹带余温。
远处,尔朱晋缓缓站起,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指向东南密林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令——黑虎骑暂编入禁军序列,由浮屠统辖;剩余东宫余孽,凡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胁从不问,弃械者,赐粟米一斗,遣返原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洛羽消失的方向,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另,着礼部即刻拟诏,追谥先帝为‘文成武德仁孝昭皇帝’,庙号……圣宗。”
风卷残云,晨光如剑,刺破最后一丝黑暗。
白鹿原上,血未冷,灰未散,可新的纪元,已在尸骸之上,悄然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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