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深处,范攸还没睡,穿着一件麻衣坐在地图前,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光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帐中晃悠着几盏油灯,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晃动。这老子分明啥都不见,也不知道为啥要点个灯。
老人在等,等安陵关的军报。
这两天乌江北岸始终没有发现玄武军的踪迹,让老人越发笃定洛羽回身奔袭安陵关去了。整整七千兵马啊,四千紫云龙骑更是倾巢而出,能不能将洛羽格杀就看这一遭了!
他推算,今夜该有消息了。
“杀......
“放箭!”
董朋的吼声撕裂晨雾,尖利如刀。
话音未落,三千支弩矢已破空而出,密如飞蝗,黑压压一片扑向那道奔涌而来的黑色洪流。箭雨撕开薄雾,在初阳下划出无数银线,尖啸刺耳,带着死亡的寒意。
第一排玄武军前锋几乎同时伏身——不是躲避,而是借势压低重心,将整个身体紧贴马颈,盾牌斜举于左肩之上,人马一体,浑如铁铸。箭矢撞在玄甲上叮当作响,有的被甲叶弹开,有的则钉入盾面、嵌进马鞍皮革,甚至有几支擦过战马脖颈,溅起血星,但无一穿透重甲!
战马未减速,骑卒未抬头,冲锋阵型纹丝未乱。
“第二轮——齐射!”董朋咬牙嘶吼,声音已带沙哑。
后排弓弩手刚搭上第二支箭,却见那黑潮竟在百步之外骤然分作三股:中军依旧直扑阵前拒马,左右两翼却如鹰翼般疾速张开,斜向包抄——速度之快,转向之稳,仿佛早就算准了郢军弓弩射程与装填间隙!
“糟了!”董朋瞳孔猛缩。
他忽觉耳畔风声陡变,不是迎面而来,而是自侧后方呼啸压至!左右两翼玄武军已绕至弓弩手射界之外,正以六十度角斜插阵后薄弱处!那里只有百余辅兵守着辎重车与备用旗鼓,连拒马都尚未推到位!
“盾手左转!长枪手列斜阵——护住右翼!”董朋策马疾驰,声嘶力竭。
可命令刚出口,左翼玄武军已撞入辅兵队列。没有呐喊,没有停顿,只有战马扬蹄踏碎木轮的脆响、铁蹄碾过胸甲的闷声、长枪贯体时皮肉撕裂的噗嗤——辅兵甚至来不及结阵,便被三百骑撞得四散横飞,血雾腾空而起,断肢与旌旗一同抛向半空。
与此同时,中军玄武铁骑距拒马不足三十步!
“顶住——顶住啊!”盾手们齐声怒吼,双臂肌肉暴起,死死抵住盾沿。拒马粗木被撞得吱呀呻吟,深深陷入泥土,却终究未倒。
可就在盾墙震颤欲裂的刹那,玄武军前排骑士猛然掷出数十枚黑沉沉的陶罐——罐体裹油布,落地即炸,火光轰然腾起,烈焰如蛇窜入盾隙之间!原来罐中盛的是洛羽命人连夜熬制的猛火油膏,混以硫磺硝粉,遇撞击即燃,火焰附骨难消!
浓烟翻滚,灼热气浪逼得前排盾手涕泪横流,甲胄烫手,有人惨叫着甩脱盾牌后退,阵脚立现裂痕。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中军玄武骑卒齐齐弃枪——并非溃退,而是双手探入鞍袋,抽出三尺短戟!戟锋雪亮,刃口微弧,专破重甲缝隙。他们不再冲阵,而是俯身贴马,借战马前冲之势,自盾隙下方斜向上猛搠!戟尖精准刺入盾手腋下、膝弯、咽喉下三寸——那里甲叶最薄,筋腱最脆!
“呃啊——!”惨嚎声骤起。
盾墙崩开一道豁口,如纸糊般脆弱。
洛羽策马当先,玄甲覆身,手中长枪早已换作一柄乌沉铁锏,重达四十斤,通体无锋,唯靠千钧之力砸击。他胯下凉陇大宛黑马人立而起,前蹄挟风落下,正中一名试图合拢盾阵的百夫长头盔——咔嚓一声,铁盔凹陷,颅骨塌陷,鲜血混着脑浆喷溅三尺!
洛羽顺势挥锏横扫,两名长枪手胸口甲片尽碎,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身体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砸倒后排三名弓弩手。
“破阵了——随我撕开它!”洛羽厉喝如雷,声震十里。
身后玄武军齐声应和:“杀——!”
这声“杀”字未落,第三波攻势已至:中军五百骑尽数跃马腾空,非是跃过拒马,而是借前排战马尸骸与盾墙残骸为踏板,人马腾跃而起,凌空下击!马蹄踏碎盾面,铁蹄踩断枪杆,短戟劈开头盔,血雨泼洒在初升的朝阳里,映得整片平原猩红一片。
董朋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在半个时辰内被凿穿、撕裂、绞碎。三千郢军,阵亡近六百,伤者逾千,余者溃不成军,各自为战,再无成建制抵抗。他本人左臂被一支流矢贯穿,鲜血顺肘滴落,却仍死死攥着缰绳,不肯后退半步。
“将军,撤吧!援军……援军不会来了!”亲兵满脸血污,扯着他马缰嘶喊。
董朋猛地回头,望向郢军大营方向——那里本该升起接应狼烟,可此刻天际澄澈,唯有一缕青烟自二道梁西侧山坳缓缓升起,歪斜无力,分明是斥候仓促点燃的假讯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月帅……没派援军?”
亲兵哽咽点头:“方才……斥候回禀,说东线‘发现玄武军踪迹’,月帅亲率五千精锐东去堵截,只留三千老弱守主营……咱们……咱们被当饵了。”
董朋喉头一甜,一口热血喷在胸前甲胄上,灼烫刺目。
他不是怨月青凝无情,而是终于彻悟——这位郢国女帅,从一开始就没信过玄武军真敢强攻二道梁。她布此局,不是为守,而是为诱!诱洛羽在此耗尽锐气,诱南越楚军合围聚歼!她算准了洛羽必取此处,也算准了自己会拼死死守三个时辰……可她没算到,玄武军竟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三个时辰的仗,打成一场屠戮!
“哈哈哈……”董朋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好一个月青凝!好一个‘饵’字!”
笑声未绝,一骑玄甲已如鬼魅般突至其侧。来人正是岳伍,面甲掀开半边,脸上还溅着未干的血点,手中短戟直指董朋咽喉:“降不降?”
董朋抹去嘴角血迹,缓缓拔出佩剑,横于颈侧:“董某受命守阵,阵破身殉,何须尔等动手?”
话音落,剑锋横抹。
血线迸射,头颅滚落马下,双目圆睁,犹望东方。
岳伍默然片刻,解下披风裹住董朋尸身,沉声道:“厚葬。”
此时,洛羽已勒马立于二道梁最高处,玄甲染血,铁锏垂地,滴血未干。他身后,玄武军正在迅速打扫战场:收缴完好的弓弩、拾取完整箭矢、牵走尚能骑乘的战马、割下敌军甲胄补己所缺。无人欢呼,无人喧哗,只有甲叶相碰的冷硬声响,与伤兵压抑的痛哼。
田向东策马上前,递来一张羊皮地图,指尖点向北面:“王爷,按计划,咱们该转向北,绕过郢军主营,直插回龙渡上游三十里——那里江面窄,水浅,昨夜斥候探过,可涉渡。”
洛羽接过地图,目光却未落在回龙渡,而是久久停驻在图上一处朱砂圈出的小点:**云岭寨**。
那是乌江北岸唯一一座尚存炊烟的村落,位于郢军与楚军防区交界死角,三不管地带,人口不过三百,以采药猎户为生,常年避世,连郢国官府都少有造访。
“云岭寨……”洛羽低声念了一遍,忽然问:“寨中可有医者?”
田向东一愣,随即答:“有,听说寨中有个老药农,姓陈,祖传接骨疗毒之术,曾救过不少山中毒蛇咬伤的猎户,连郢军伤兵也曾偷偷去求过他。”
洛羽眼中微光一闪:“传令,全军转向云岭寨。”
“啊?”田向东愕然,“王爷,咱们不是急着渡江?云岭寨离回龙渡还有五十里山路,多耽误半日……”
“半日换三百条命。”洛羽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可置疑,“方才一战,我军轻伤二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其中断骨、箭镞深嵌、火油灼伤者三十九人。若无良医,这些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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