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不知名的山林小路间,一千五百玄武军正在急速行军,只不过他们现在没马了,只能靠双脚徒步行军。
没马归没马,可玄武军依旧是边军第一精锐,人人健步如飞,从树干灌木丛中穿行!
其实他们早已疲惫到了极致,现在支撑着他们的是胸中那口气,那口宁死不屈、绝不服输的傲气!
洛羽在路边停下,一边喘气一边伸手推着路过军卒的后背,像是在给他们助力:
“再加把劲儿,快到了,如果累得撑不住就歇会儿,别强撑着。”
乌江水声呜咽,如泣如诉。
夜愈深,林中寒气渐重,露水凝在枯叶尖上,将坠未坠。两千一百三十二名玄武军将士蜷在树根下、石缝间、湿泥里,有人用断戟撑着身子不倒,有人咬着草茎强撑清醒,更多人则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慢,沉,却极稳,像战鼓将歇未歇时的最后一记闷响。
洛羽没睡。
他坐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巨岩上,膝上摊着一张粗麻布绘就的乌江水道图,指尖蘸着血,在回龙渡至楚军大营三百里江段之间缓缓划了一道斜线。血迹未干,又被夜风吹得微凉,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岳伍蹲在他身侧,低声道:“王爷,木筏已备妥了。按您说的法子,用桐油浸过三层牛皮,再以铁箍捆牢松木,底下压铅块,吃水深但稳当。三十只,每只载十二人,另备六只专运火油、硫磺、引信与铁蒺藜。”
“活络的兄弟呢?”洛羽问。
“八个。”许韦接口,声音压得极低,“都是水性好、胆子野、嘴严实的,原是南越水寨逃出来的渔户,后来投军,在乌江上摸爬滚打七年,连鲤鱼翻身的时辰都掐得准。”
洛羽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一堆堆暗影——那是伤兵。最靠里的那个,右腿齐膝而断,绷带已被血浸透,却一声不吭,只用牙齿咬住一截木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上残月。
“把他抬过来。”洛羽忽然道。
没人应声,可不到半炷香工夫,那人就被两名亲兵搀到了岩石前。他面色灰败,额上全是冷汗,可脊背挺得笔直,见了洛羽,竟挣扎着想跪,被岳伍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洛羽俯身,从他腰间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烈酒。“你叫什么名字?”
“周……周砚。”那人喘着气,“原是安陵水营第七哨的。”
“会凫水?”
“会。七岁就能潜进乌江底摸鳖,十五岁替粮船拖缆,能一口气游十里不换气。”
洛羽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的玄铁虎符,递过去:“拿着。”
周砚一怔,手指发颤:“王爷……这、这不合规矩。”
“今夜之后,玄武军没有规矩,只有活路。”洛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人心,“你带这八个人,顺流而下,不走明面,贴着北岸芦苇荡潜行,绕过回龙渡守军耳目,在下游三十里处登岸,往东穿山,抄小路直插楚军大营后方三十里——那儿有个废弃的铸铁坊,坊主姓陈,曾是我边军旧部,三年前因拒缴‘平叛捐’被抄家,妻儿流落北地。你去寻他,就说‘玄甲未冷’四字,他会给你十车火油、两百斤黑硝、三十副弓弩,还有三匹快马。”
周砚喉结滚动,死死攥住虎符,指节泛白。
“记住,”洛羽盯着他眼睛,“你们不是去烧营,是去点灯。”
“点……灯?”
“对。”洛羽起身,望向乌江上游方向,仿佛已看见那一片浓墨似的黑暗里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范攸老谋深算,疑心比天还高。他必以为我会夺渡口、抢粮道、伏山林。但他绝想不到,我敢把两千人拆成三十股、百人队、十人组,散入他眼皮底下,再借他自己的火,照出他的命门。”
夜风忽起,吹得他鬓角碎发翻飞,也吹得地上那张麻布地图哗啦作响。
岳伍忍不住开口:“王爷,若范攸早有防备……”
“他不会有。”洛羽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太信龙枭,也太信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龙枭在山谷休整,不是为养精蓄锐,是等范攸亲至。一个统帅亲临前线,意味着他要亲手收官——他不信别人能钉死我,更不信我能反咬一口。所以他把主力全撒在两岸搜山,却把最要害的后路,交给了一个刚被我们吓破胆的南越前锋营。”
许韦倒吸一口冷气:“您是说……回龙渡,虚得很?”
“虚得像纸。”洛羽冷笑,“三千南越兵,缺甲少弩,连火油罐子都舍不得多备一坛。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冲过去,是怕我们绕过去。所以他们在渡口修望楼、设箭垛、布鹿角,却忘了——水底下没设防。”
他弯腰拾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圈:“这是回龙渡。这是下游三十里铸铁坊。这是楚军中军大帐——距此九十里,依山而建,背靠断崖,左有乌江支流,右有松林坡。松林坡上松针厚积,十年未焚,最怕火攻;支流窄浅,雨季才涨水,如今枯得能跑马,但水下淤泥松软,人马陷进去,半个时辰就沉没。”
众人屏息。
“所以,”洛羽直起身,目光灼灼,“我让周砚他们先点灯,再放火,最后——推门。”
“推什么门?”
“中军大帐的门。”洛羽一字一顿,“范攸的帅帐,门前十二级石阶,每阶三寸高,刻着‘辅国’二字。他日日踏着这两字出入,自以为稳坐中枢,运筹帷幄。可他忘了,真正的军令,从来不在纸上,而在刀尖上。”
话音未落,林外忽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不多时,陈泉披着件破甲踉跄奔来,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馕饼,脸上泪痕未干,却硬是咧开嘴笑了:“王爷!您猜怎么着?我刚刚在林子东头撞见个老熟人!”
“谁?”
“赵瘸子!”陈泉喘着气,“当年跟侯中文一块在阙州关外戳草人的老兵!他没死!腿是瘸了,可胳膊还拎得动刀!他说他在乌江打渔,白天撒网,夜里盯哨,瞧见紫云龙骑在山谷口卸马鞍、清蹄铁,还听见几个军官嘀咕——说范先生明日辰时便到,龙将军要亲自迎出十里!”
洛羽眼中精光骤闪。
辰时……迎出十里……
那便是巳时初刻,范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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