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袭,敌袭!”
“呜呜呜!”
“玄军上来了,全军迎战!”
“妈的,这些人是从哪儿爬上来的,起来,都给我起来迎战!”
“杀!”
一声声战鼓和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沥泉关的夜幕,一声接一声,在城头、在街巷、在每一座箭楼上同时响起,汇成一片刺耳的警讯。
城头的守军还没从方才的呆滞中回过神来,更多的黑影已翻越垛口,如潮水般涌入城头,无数弯刀狠狠劈向了他们的头颅。
乾军做梦也没想到,如此牢固的工事、如此密集的强弓硬......
子时将至,南曲关内万籁俱寂,唯余风声如刀,刮过青石城墙的垛口,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城头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光影晃动,映得守卒脸上忽明忽暗。三更梆子刚响过,巡夜的南越士卒已缩着脖子倚在箭楼角落打盹,手按刀柄却松了力道,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平日绵长三分——酒意未散,睡意正浓。
就在此刻,驻地后巷深处,一道黑影无声掠过屋脊,足尖点瓦不闻半分声响,身形如墨融于夜色,倏忽没入将军府后墙阴影里。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五十名斥候,皆着软底皮靴、束发蒙面,腰悬短匕、背负强弩,每人左臂缠一条白布,那是今夜唯一可辨的标记。
他们不是去刺探,而是去“点灯”。
邓志立于中军帐外高坡之上,披着半旧不新的玄色大氅,手中一盏青铜小灯,灯芯燃得极细,幽光如豆,在风中微微颤动。他身后,五千精卒已整装待发——无甲,却人人裹紧灰褐粗布袍;无旗,但每人口中衔一枚铜哨;无鼓角,只听他掌中灯灭,便是号令。
灯未熄。
因为北城门尚未落锁。
按照南越军律,子时三刻,四门齐闭,铁闩落槽,重逾千斤。而此刻,北门值哨的校尉正靠在瓮城石阶上酣睡,身边歪倒两只空酒坛,坛底尚有残液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痕。他身旁两名亲兵亦东倒西歪,刀鞘斜插在泥地里,刃口朝天,毫无防备。
这并非侥幸。
白日酒宴散后,邓志以“犒赏民夫”为由,命人抬去十坛南越烈酒,说是“谢兄弟们抬杠搬货辛苦”。那酒里掺了三钱沉香粉、两钱麻藤汁——南越山野常见之物,无毒,却能催人昏沉、四肢发软、神思迟滞。更妙的是,其味与烈酒相融,入口只觉醇厚微甘,绝难察觉异样。那十坛酒,尽数分给了北门当值的三百守卒,连同守门老卒、巡更队、乃至城楼火把添油的杂役,一人一碗,笑称“暖身驱寒”。
此刻,北门吊桥早已悄然放下——白日交接物资时,邓志借口“车马进出不便”,请陈东河允准吊桥暂不收起,只留两名士卒看守。那两人,一个被调去城西查粮仓漏雨,另一个,则在半个时辰前,被一名“醉醺醺”的乾国军医拉进医帐,“治伤风”。药汤下肚,不到一刻便伏在案上,鼻息如雷。
邓志指尖微动,灯焰轻轻一跳。
远处,一只黑鹰掠过城头,翅尖划破墨云,随即一声极轻的鹰唳响起,短促如裂帛。
灯,熄了。
几乎在同一瞬,北门瓮城两侧箭楼顶上,两道黑影翻下檐角,足尖勾住飞椽,悬垂而下,袖中银丝疾射而出,精准缠住两座箭楼木梯的横档。只听“咔嚓”两声闷响,横档应声断裂,整座楼梯轰然坍塌!箭楼内鼾声顿止,数名守卒惊醒欲呼,喉头却已先被冰冷匕首抵住,连抽气都成奢望。黑影一拖一拽,尸体无声滑入阴影,连血都没溅出半滴。
与此同时,城门内侧,十二名伪装成杂役的乾卒已悄然潜至铁闸机括旁。其中一人蹲身撬开木板,露出下方黄铜齿轮与绞索轴心。另一人取出一小包赭红粉末,倾入轴心缝隙,再以油布裹紧。片刻后,他屈指叩击机括三下——笃、笃、笃。
这是暗号。
北门主闸,松了。
不是打开,而是“卡住”。
它仍悬在半空,离地三尺,既不能降,亦不能升,像一柄悬而未决的铡刀,死死钉在南北通衢咽喉处。而就在铁闸悬停的刹那,瓮城外百步之外,五百黑甲骑兵如自地底涌出,蹄裹棉布、鞍覆厚毡,无声疾驰而来,马腹下竟还系着数十具钩镰枪与撞木——非攻门之用,乃断援之器!
为首一将,面覆玄铁鬼面,只露一双寒眸,正是邓志亲信、原东境铁鹞子营副统领赵珩。他勒马于瓮城外三十步,举臂一挥,身后骑卒齐齐掣出火把,却未点燃,只将火把尾端插入马鞍旁特制凹槽,静待号令。
而此时,南曲关主将陈东河正伏在帅帐案前,揉着太阳穴苦笑。案上摊着今日清点绢布的账册,页角还沾着一点酒渍。他刚遣人去唤周明远来核对最后几处数字,却被告知户部尚书大人“酒后头痛,已服药歇下”,一时竟无人可议。他摇头叹气,提笔欲签押,忽觉耳畔风声不对——不是风,是箭矢破空之声!
“咻——!”
一支黑翎箭自北门方向激射而至,钉入帅帐门楣,箭尾犹自震颤不止。箭杆上赫然绑着一截染血的白布条,布条上墨迹淋漓,只书四字:
“北门已破。”
陈东河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手按剑柄厉喝:“来人!传令各营——”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一声凄厉惨叫,随即是金铁交鸣、甲叶碰撞之音!帐帘被掀开,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滚入,喉间插着半截断矛,手指朝北,嘴一张一合,却只呕出大股血沫,最终僵直不动。
陈东河再不迟疑,抓起案上佩刀冲出帐外。只见北面天空已泛起一片赤红——不是火烧云,是火光!熊熊烈焰正从瓮城内腾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照之下,无数灰褐身影正自北门缺口潮水般涌入,他们不喊杀,不擂鼓,只沉默奔袭,手中长枪如林,枪尖寒光凛冽,所过之处,南越士卒尚未及披甲,便已身首异处。
“敌袭!乾狗诈城!”陈东河嘶吼,拔刀劈向最近一名闯入者。那人竟不格挡,反迎刀而上,左手铁盾猛砸其面门,右手长枪自盾下斜挑,直贯小腹!陈东河踉跄后退,肠腑温热涌出,却仍咬牙狂吼:“吹号!快吹号!”
“呜——呜——呜——”
苍凉号角终是响起,却只响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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