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残阳如血,将松城之外的旷野染成一片暗红。
大战落幕,沙场死寂。
尸横遍野,层层叠叠,从城门口一直铺展到旷野尽头,望不到边际。红巾军与战马的死尸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唯有那一条条散落的红巾在微风中一点晃动。
数万红巾军全军覆没,而且死状格外凄惨:
有的被利箭射爆了脑袋、有的被刀枪砍成一团碎肉、有的被狼牙棒砸得面目全非……
鲜血将枯黄的草地浸成暗红色的沼泽,断枪、残刀、破碎的盾牌散落一地,被......
火舌舔舐着夜空,将柳河镇烧成一片赤红地狱。浓烟滚滚如墨,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焦糊的腥甜。宁天朔喉头一甜,咳出一口黑血,血丝混着灰烬黏在下巴上,像一道未干的符咒。他左手拽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右手死死攥住苍刀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那孩子浑身滚烫,衣袖已被烧去半截,裸露的小臂上燎起水泡,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他腰间的革带,指甲几乎抠进皮肉里。
“别松手!”宁天朔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铁,“抱紧我!”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擦着他耳畔掠过,“噗”地钉进身后一根烧得半塌的梁木,火星四溅,灼热气浪掀得他额前碎发狂舞。他猛地侧身,将孩子往怀里一揽,右腿横扫,踹翻一个踉跄撞来的火人——那是个中年汉子,整张脸已烧得焦黑变形,胸口还在冒烟,却仍本能地伸手抓向宁天朔的铠甲,嘴里嗬嗬作响,不知是求救还是诅咒。
宁天朔没犹豫,反手一刀斩断那焦黑的手腕。刀锋过处,断口滋滋冒烟,一股熟肉味混着火油味直冲鼻腔。他胃里翻江倒海,却硬生生咽下呕吐的冲动,拖着孩子继续后撤。脚下踩着滚烫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踏在烙铁上,靴底吱吱作响,鞋帮已被烤得蜷曲发脆。
“盾阵!结盾阵!”他一边退,一边吼,声音劈裂了火海里的嘈杂。
可哪还有盾阵?方才千人齐列的铜墙铁壁,此刻早已被溃民冲得支离破碎。盾牌散落在地,有的烧得变形,有的被踩进焦土,更多被裹挟在人流里,成了砸向同伴的凶器。几个风啸军卒背靠背围成小圈,用盾牌护着三四个哭哑了嗓子的孩子,火焰舔舐着盾沿,他们额头的汗珠刚渗出来就“嗤”地蒸发。一名校尉半边眉毛烧没了,左眼蒙着血布,右手拄枪,左臂吊在胸前,却还用牙咬着缰绳,牵着一匹惊得发狂的驮马——马上捆着六个昏迷的幼童,马腹下还垂着两条细弱的手臂,是两个被强行塞进去的婴儿。
“将军!东巷口堵死了!”一名传令兵浑身是火,扑到宁天朔脚边,肩甲熔化,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杜彪的人把巷子全封了!全是长矛手,后面压着弓弩!”
宁天朔目光一凛,抬眼望向左侧——那边本该是百姓逃命的生路,如今却竖起一道由数十面浸油皮盾搭成的矮墙,盾后影影绰绰全是红巾军的面孔,弓弦拉满,箭镞映着火光,寒光森森。再往远处,火光摇曳中,杜彪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枪斜指天穹,身后铁骑如黑潮奔涌,马蹄踏过燃烧的瓦砾,溅起漫天火星。
“他们不是要杀人。”宁天朔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是要活剐。”
他忽然想起马威那张病态的笑脸,想起那句“好好享受生命的最后关头”。不是屠杀,是凌迟。用火油浸透百姓,用箭雨点燃混乱,再用骑兵驱赶、用步卒围猎——让风啸军在烈焰与尸山之间,一点点耗尽力气、意志、尊严,最后跪着死,或者疯着死。
“将军!西边!”一名亲兵突然指着浓烟深处,“火势太大,但……但好像有动静!”
宁天朔心头一跳,眯眼望去。西巷尽头,火势稍弱,几座尚未完全坍塌的祠堂残垣间,竟有人影晃动。不是红巾军的朱袍,也不是百姓的褴褛粗布,而是……灰褐色的短褐,束腰窄袖,背上背着竹篓,手里拎着水桶、铁锹,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为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焦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左眼瞎了,蒙着一块黑布,右眼却亮得骇人,正朝这边用力挥手。
“是柳河镇义勇!”亲兵失声叫道,“去年春荒,咱们发过粮赈灾,他们……他们记得!”
宁天朔心口一热,可随即又沉下去——义勇?不过百余人,老弱居多,手无寸铁,拿什么对抗铁骑与火矢?他正欲摇头,却见那老者忽然举起手中铁锹,狠狠插进脚下焦土,锹尖挑起一块烧得半融的青砖,砖上赫然刻着模糊字迹:“柳河义仓,永镇民安”。
老者转身,对着身后众人猛地一跪,额头磕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百余人齐刷刷跪倒,没有哭嚎,没有哀求,只是沉默地叩首,然后起身,抄起工具,朝着火势最烈的东巷口奔去。他们不是冲向红巾军,而是扑向两侧燃烧的民房——用铁锹铲断燃烧的横梁,用湿麻布裹住手,徒手撕扯着火势蔓延的茅草顶,甚至有人跳进尚未烧尽的灶膛,扒出尚存余温的灰烬,泼洒在火苗最旺的墙根。
他们在救火。
不是救人,是救巷。
是在为风啸军,抢一条活路。
宁天朔眼眶骤然发烫,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身边亲兵的领甲:“传令!所有能动的,跟着义勇——拆墙!挖沟!断火路!”
“可是将军,红巾军就在——”
“他们要的是我们被火烧死,被踩死,被吓死!”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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