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救救我们。”
“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娘,娘……”
各种各样的哭喊声回荡云霄,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老百姓的样子,他们的衣服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脸颊,每一处都是湿的。
不是水,是火油!
刺鼻的气味在风中越散越开,混着血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有人抱着孩子,低着头,肩膀在抖;几个老人被推搡着站在最前面,弓着背,头发花白,粗糙的手指抓着衣角,掌心里全是汗;哪怕是成年的青壮男子也早就吓得......
雁门关外,朔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耶律阿保机端坐于金帐之内,案上铺开的并非战图,而是一卷蜀地山川舆图——墨线勾勒出剑门、嘉陵、涪水诸处险要,朱砂点染的几处红斑赫然醒目:玄军已占之州,尽在其中。
他手指缓缓划过涪州边界,停在一处叫“白鹤岭”的山隘上,眉峰微蹙:“洛羽此人,用兵如棋,落子无声,偏又步步杀机。他打蜀地不急不躁,专挑粮道、驿路、屯田重镇下手,一州未稳,便已伏下三州之患。这等手段……倒真不像个只知冲锋陷阵的武夫。”
帐下肃立着赤虎旗统领完颜烈,闻言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末将细查过前线探报,玄军入蜀后,未焚一村,未屠一户,反开仓放粮,赈饥抚老,招揽流民垦荒屯田。更有甚者,他们竟在涪州设‘义学’,教幼童识字习算,授农桑之法。百姓初惧,半月即安;一月之后,竟有乡绅自发献牛捐粮,助其修桥铺路……”
“义学?”耶律阿保机轻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好一个‘义’字。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扎根的。根扎得越深,拔起来越痛。”
帐帘忽被风掀开一角,一股裹挟着硝烟味的冷气灌入。副将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启禀大汗,陇西斥候急报——洛羽亲率三万精锐,已于三日前悄然离营,沿涪水逆流而上,行踪诡秘,未见旗号,未燃烽燧,唯见夜半舟影如梭,顺暗流潜行,直插白鹤岭西侧!”
耶律阿保机霍然起身,一把扯开舆图,指尖重重叩在白鹤岭旁那条隐没于群山褶皱中的无名小径上——此径古称“鬼愁栈”,崖壁陡如刀削,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千百年来仅供采药人与逃兵穿行,连羌人马队都从未试过由此进兵。
“他疯了?”完颜烈失声,“那栈道塌了一半,雨季更易崩石,三万人走那条路?”
“他不是疯。”耶律阿保机声音低沉,眸中寒光乍现,“他是赌——赌我们不信他敢走,赌董阎不信他能走,赌整个蜀地守军,没人记得这条被遗忘的旧径。”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传令赤虎旗前锋营,即刻绕行青羊峡,抢占白鹤岭东口!命镶虎旗火速拆解云车,改组为山地弩阵,携床子弩二十架、火油罐三百桶,星夜攀援鬼愁栈东侧峭壁,务必在五日内,于栈道最高处设伏!若见玄军现身,不必等其全军通过——弩矢齐射,火油倾泻,断其首尾,焚其腹心!”
“遵命!”完颜烈抱拳疾出。
帐内一时寂静。耶律阿保机踱至帐角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铁青胡茬滴落,在皮甲上洇开深色印记。他抬眼望向帐外——远处雁门关头,玄旗依旧猎猎,仿佛一道沉默的碑,钉在天地之间。
他忽然问:“宋明义,到了么?”
“已抵关外十里驿,随军文书皆备,粮械押运无误。”副将答道。
“让他来见我。”
半炷香后,宋明义一身青绸官袍,腰悬玉珏,步履沉稳踏入金帐。他未披甲,未佩刀,只携一卷绢册,面色平静如秋水映天。
耶律阿保机未看他,只将手中刚批阅完的军情简报推至案边:“宋尚书,你父亲死于赵煜之手,尸骨曝于锦江之畔,蜀人唾其名,毁其祠。你如今替羌人执掌粮秣,督运百万石军粮入陇北,可曾午夜梦回,听见父亲唤你乳名?”
宋明义垂目,袖中手指微微一蜷,随即展开,声音清越如击磬:“臣父临终前,曾对臣言:‘蜀国已腐,非药石可救。吾儿若存志,当择木而栖,勿效愚忠,徒作枯骨填沟壑。’臣不敢忘。”
耶律阿保机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如刀:“那你可知,我为何非要你随军?”
“因殿下不信人,只信可控之人。”宋明义抬眸,直视对方双眼,“臣无党无派,无族无援,孑然一身,所依唯殿下一诺。若臣有异心,殿下只需一道密令,臣首级即悬于雁门关楼之上——臣的命,本就攥在殿下手里。”
耶律阿保机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你比我想的,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他转身取过案头一方紫檀匣,掀开盖子,内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虎符,半边刻“赤虎”,半边刻“镶虎”,虎目嵌以黑曜石,幽光流转。
“这是赤虎镶虎两旗调兵虎符,本该由本王亲持。”他将虎符推至宋明义面前,“从今日起,你代我掌此符。凡军中粮秣调度、辎重转运、营寨修筑、民夫征发,皆由你决断。若遇紧急,亦可凭此符,节制两旗偏将以下军官——包括完颜烈。”
宋明义瞳孔骤缩,指尖悬于虎符上方寸许,未触,未退。
“殿下……信臣至此?”
“我不信你。”耶律阿保机声音冷硬如铁,“我信的是——你比谁都清楚,若洛羽破蜀而北,第一个砍你脑袋的,不是我,是他。”
帐外忽起号角呜咽,长而沉,似自地底涌出。完颜烈再度闯入,甲胄带风,额角沁汗:“禀大汗!白鹤岭东口已被我军抢占,但……栈道西段,昨夜暴雨,崩塌三处,碎石阻路,骡马难行!”
耶律阿保机眼神一厉:“洛羽呢?”
“斥候回报……玄军前锋已过第三处断崖,正以藤索攀岩,凿石为阶,行速虽缓,却未停歇!”
帐内空气凝滞如铅。
宋明义缓缓抬起手,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按在虎符之上,青铜微凉,虎目幽光映入他眼底。
“殿下。”他开口,嗓音平缓,却字字如钉,“臣请即刻调拨三千工兵、五百驮骡、千斤钢钎铁锤,另配熟石灰二百斛、桐油三百坛——今夜子时前,臣必使鬼愁栈西段,可通双轮辎重车。”
耶律阿保机盯他良久,忽而颔首:“准。”
宋明义躬身一礼,退步而出。帐帘落下刹那,他袖中右手悄然攥紧——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血珠渗出,混着汗渍,在青绸袖口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步出金帐,迎面撞上朔风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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