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崖后山。本王亲率五百铁翎卫，随李泌同往。”

    燕凌霄急道：“王爷岂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本王去，他们才信。”洛羽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耶律楚休算准了赵成会死，算准了我们会来，甚至算准了我们来时必带重兵——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他不知道，”洛羽缓步走到帐门，掀开帘子一角，任冷雨扑在脸上，“赵成死前，最后看了我一眼。”

    帘外雨幕如织，天地混沌。

    李泌低头，将铜铃重新收入木匣，合盖时指尖微微发颤。

    翌日清晨，雨未歇。

    羌军营中鼓声沉闷，校场泥泞不堪，将士们披甲列阵，铠甲湿重，呵气成霜。耶律楚休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黑氅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他身后，三叠崖方向烟尘隐隐，斥候快马奔来，滚鞍下拜：“报！玄军风啸军突袭东口，已破第一道鹿砦！”

    “来了。”耶律楚休轻声道，抬手示意。

    鼓声骤变，急促如暴雨砸瓦。

    董阎率三千弓弩手埋伏于三叠崖南侧鹰嘴岩，箭镞寒光映着铅灰天色；耶律海亲领八千重甲步卒蹲踞于石窟正门两侧坍塌的窑洞中，长矛斜指地面，矛尖未出鞘；而宋明义则立在崖顶一座临时搭起的瞭望哨里，手中握着一面紫旗——那是他与耶律楚休约定的信号：旗落，则伏兵尽出。

    他望着远处山道上蜿蜒而来的玄军旗影，嘴唇无声翕动。

    风啸军旗号确实飘得极烈，可那旗面纹样……似乎比往日略浅三分？

    宋明义眯起眼，再细看——玄军前锋战马蹄铁声杂乱，节奏不齐，马背上将士腰杆绷得太直，不像久经沙场的老卒，倒像刚披甲的新丁。

    他心头一沉，却仍举起紫旗，缓缓下压。

    旗落。

    轰隆一声闷响，山壁崩裂，滚石如瀑倾泻而下，封死了风啸军退路。与此同时，鹰嘴岩万箭齐发，箭雨倾盆，覆盖东口谷道。可就在此刻，宋明义忽见风啸军阵中一骑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马上将领摘下头盔——竟是燕凌霄！

    他竟未入谷，只率百骑佯攻至此，便调转马头，扬鞭呼啸：“撤——！”

    董阎在鹰嘴岩上暴怒：“中计了！那不是主力！”

    话音未落，三叠崖后山方向，一声巨响炸裂长空！

    不是震雷，是火药桶在石窟入口引爆的轰鸣——碎石冲天而起，黑烟翻涌如龙。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借钩索荡跃而下，动作迅疾如猿，落地即燃火油，火势借风势猛蹿，瞬间吞没窟口。李泌一袭灰袍立于崖沿，手中令旗挥下，鸳鸯军如黑潮涌入断崖裂隙。

    “不好！”耶律海狂吼，“他们真烧粮了！”

    可石窟深处，火光映照之下，并无粮袋堆积——只有一排排空竹筐，筐底压着浸透桐油的干草，火势虽烈，却无半分粮秣焦糊之气。

    耶律楚休站在点将台，面色铁青。

    他看见李泌在火光中转身，朝崖顶瞭望哨方向深深一揖——不是对伏兵，是对宋明义。

    宋明义浑身一颤，紫旗脱手坠地。

    那一揖，是谢他三年来递出的每一封假奏报，是谢他默许赵成查阅所有运粮文书，是谢他悄悄调换了三叠崖驻军名册，将真正的羌兵换成了蜀地降卒——那些降卒，此刻正悄然解开甲胄，反手割断同伴咽喉。

    火光映红半边天幕。

    耶律楚休终于明白，赵成临死前那句“替仇人卖命，你们终究会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并非诅咒，而是预言。

    而真正被钉上去的，从来不是蜀人。

    是那些自以为掌控全局、却连自己营帐里谁在呼吸都未曾听清的羌人。

    雨还在下。

    火势渐弱，浓烟却愈发厚重，沉沉压向山谷。

    耶律楚休缓缓摘下右手玄铁护腕，露出腕内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十年前，他在江宁城头亲手斩杀一名蜀国老将时，被对方断刀划出的伤口。

    他盯着那道疤，忽然笑了。

    笑得极冷，极倦。

    “原来……”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我们才是那个，一直被当成棋子的人。”

    崖顶风急，吹得宋明义官袍翻飞。

    他弯腰拾起紫旗，却未再举起。

    只是将旗杆深深插进脚下湿泥，旗面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上绣的不是羌字，也不是蜀纹，而是一株墨色槐花。

    雨打槐花，无声凋零。

    可花瓣落地之处，泥水微漾，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在黑暗里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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