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近一年的燕郢之战终于落下帷幕,但郢军并未退出燕国国境,只是后撤了百里,然后遣使者去蓟城,和燕国皇帝商谈和谈的条件。
虽然没有彻底将郢军赶出境内,可燕国到底是缓了一口气,亡国之危算是暂时化解了,整个朝野紧绷的心神终于放了下来。
皇城深宫内,提心吊胆大半年的燕国皇帝尔朱晋斜靠在龙椅上,长舒一口气:
“郢军总算是撑不住了,知道他们提出的议和条件是什么吗?”
侯在旁边的文臣赶忙迈前一步,躬身道:
“回......
雨势未歇,秋寒浸骨。
落蹄滩已不复旧貌。昔日干涸龟裂的河床,如今被浑浊的洪水彻底吞没,水面浮着断旗、残甲、碎盾、折戟,还有人尸马尸,层层叠叠,随波打转。水面上漂浮的不只是尸体,还有翻卷的旌旗一角、半截染血的箭杆、一只孤零零的皮靴,鞋底朝天,趾头还微微蜷着——仿佛那主人刚溺毙不久,连最后一口气都未散尽。
李泌站在土坡最高处,灰袍下摆被风掀动,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却未见他抬手拂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只静静俯视着这人间炼狱。洛羽立于其侧,一柄乌木短杖拄地,指尖轻叩杖首,节奏缓慢而冷峻,像是在数着尚在挣扎的活口数目。
“宁将军那边如何?”李泌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声。
“已遣斥候绕至西岸高岗,堵住所有可攀援之处。”洛羽答得干脆,“东岸周瑾亲率三百重甲,沿滩脊列阵,凡露头者,尽数斩首。风啸军弓手分三段轮射,不留喘息之隙。”
李泌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战场,投向远处山峦轮廓——那里云层低垂,黑压压如墨汁泼洒,山脊线隐没于雨雾之中,唯有一道断崖若隐若现,崖下正是引洪渠的出口所在。
他记得赵成最后一次密信里写的字:“渠成之日,水自西来;水至之时,敌入瓮中。”
那时赵成已知自己必死。他在信末用朱砂点了一滴血,画了个歪斜的“归”字——不是归营,是归尘。
李泌闭了闭眼。
赵成是他从陇西带出来的兵,当年不过十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敢为护粮队独守烽燧三昼夜,腿上被流矢贯穿,硬是咬着布条撑到援军赶到。后来升任哨长,再后来做了斥候统领。此人粗中有细,擅察地形,更擅藏形匿迹。耶律楚休能诱他现身,靠的不是武力,而是以他老母病危为饵——赵成接到家书当晚便请辞赴陇西探母,翌日便在驿站被截。李泌当时便知,那封家书是假的。可他不能拦。拦了,赵成不死,但羌军不会信;拦了,耶律楚休不会倾巢而出;拦了,落蹄滩的伏杀,便再无可能。
所以李泌放他走,还亲手替他整了整甲胄,说了句:“去吧,莫负陇西月。”
赵成走时回头一笑,咧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像从前那样唤他:“李先生,等我回来,给你烤只野兔。”
他没回来。
李泌睁眼,雨珠顺着睫毛滚落,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此时,西岸陡坡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
“李泌!你不得好死——”
声音嘶哑,带着血沫,却仍透出一股蛮横狠厉。李泌眉峰微动,抬眼望去。
只见一人赤裸上身,满身泥浆混着血污,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翻卷发白,右臂却还紧攥一杆断枪,枪尖斜指土坡,正被十余名鸳鸯军士卒围在坡顶石缝间。他脚下踩着两具玄军尸身,胸口插着三支箭,却仍未倒下。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纵横的刀疤,也洗不净那双眼睛里的火——那是草原狼临死前最后的亮光。
脱答花。
李泌认得他。此人曾在大玄边市与他见过一面,彼时两人对坐饮酪,谈诗论马,脱答花还夸他字写得好,说“汉家文士腕底有山河”。如今山河未改,人已成仇。
李泌缓步下坡,踏过泥泞,踩过浮尸,每一步都极稳。灰袍掠过水洼,衣摆沾泥却不染血。身后洛羽未动,只将短杖往地上一顿,清越一声响,似钟鸣余震。
“脱答将军。”李泌停在二十步外,声不高,却清晰入耳,“你还记得小蟒山么?”
脱答花喉头涌血,咳出一口黑红,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坡上碎石簌簌滚落:“记得!老子烧了三日!寨子里那些哭喊的婆娘、缩在灶坑里的崽子……啧啧,骨头烧起来,味儿真香!”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入他右膝关节。脱答花身形一晃,单膝跪地,却仍昂着头,狞笑未减。
李泌未怒,只淡淡道:“那你可记得,小蟒山后山有个枯井?”
脱答花一怔,笑意凝固。
李泌继续道:“井底埋着一百三十七具孩童尸骨。最小的那个,才四个月大,裹着一件青布襁褓,上面绣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是她阿姊亲手缝的。她阿姊被你们割了舌头,吊在寨门上,三天没咽气。”
脱答花脸皮抽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动摇。
“赵成临死前,把那件襁褓带在身上。”李泌声音渐冷,“他说,若我活着,就把这襁褓烧给他娘看。若我死了……就烧给天下人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你烧寨子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一把火,烧的是活人,还是人心里最后一点人味?”
脱答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忽然想起昨夜暴雨初歇时,自己策马经过小蟒山废墟,看见焦黑的梁木上,一只野狗正叼着半截婴儿胳膊啃食。他当时皱了皱眉,命人驱赶,却未曾下马查看——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战损,死几个山民,算得了什么?
可此刻,那截胳膊上的指甲盖,竟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泛着青白。
“啊——!”
脱答花仰天咆哮,声裂云霄,震得坡上雨珠乱跳。他猛地掷出断枪,枪尖直射李泌面门!
李泌不动。
一道黑影从旁掠出,洛羽袖中短杖倏然点出,杖尖精准撞在枪杆中段。“铛!”一声脆响,断枪斜飞入水,溅起丈许浪花。
脱答花颓然伏地,喘息如破风箱。他望着水中倒影——那个满脸血污、断臂残躯的男人,哪里还是昔日赤虎旗猛安、草原雄鹰?分明是一具被掏空内脏的皮囊。
“李泌……”他喉咙里咕噜作响,“你赢了……可你……也会变成我这样的人。”
李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我比你多一样东西。”
“什么?”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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