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齐鸣,其乐融融。
夜深了,跳舞的歌姬换了一批又一批,酒宴进入到了后半段。
鼓乐依旧喧嚣,舞姬水袖翻飞间已是第五轮斟酒。殿中百官脸上俱是酒意熏染的酡红,连方才紧绷的腰背都松了几分,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笑语声与编钟的余响混在一处,将这一夜的热闹推至顶点。
好像并没有人想要知道郢国的议和条件,只要你肯退兵,条件随便你开,先享受生活才是最要紧的。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末席站了起来。
那是一名着紫袍的......
落蹄滩的雨,越下越密,越下越冷。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碎石、残甲与浮尸,在河谷中打着旋儿,缓缓向下游淌去。水面之上,人头如浮萍般起落,有的尚在挣扎,徒劳地挥舞手臂,有的则早已僵直,随波逐流,撞在岸边凸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再无声息。
洪水退得极慢,却退得极狠——不是退向两岸,而是被人为引导着,一寸寸漫过堤岸低洼处,渗入两侧山坳,将尚未爬上高坡的溃兵逼得无路可逃。李泌早令工部匠吏于上游三里处筑坝蓄水,又命宁天硕率五百精卒昼夜掘渠引流,将原本干涸的支流硬生生改道,引至落蹄滩正上方那道隐秘的裂谷口。暴雨连下十七日,山涧积水量早已远超常理,只待一声号令,便如天河倒悬,倾泻而下。
如今,这“天时”,已成刀锋;这“地利”,已作绞索;这“人和”,则藏于每一名玄军将士紧握的刀柄、绷直的臂膀、咬碎的牙关之中。
周瑾一脚踏在湿滑泥泞的坡沿,弯刀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刀脊滴落,砸在脚边一具羌兵尸首的脸上。那人双眼圆睁,嘴唇青紫,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矛,指甲缝里全是泥浆与血垢。周瑾俯身,用刀尖挑开他胸前甲胄残片,露出一道横贯胸腹的旧疤——那是小蟒山屠村时留下的烙印,鸳鸯军战报里记着,此人曾亲手斩断三名幼童的手腕,只为听那一声脆响。
“记得。”周瑾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清晰得如同铁钉楔入耳膜。
他抬脚,重重踩在那尸首胸口,咔嚓一声,肋骨断裂。随即反手一撩,刀光如电,将那颗头颅削飞出去,滚入水中,转瞬被浪头吞没。
“杀!”他暴喝一声,声震四野。
两侧堤岸上,鸳鸯军与风啸军齐齐压进。他们不再呼喊口号,也不再列阵冲锋,只是沉默着向前,像两股黑潮,沿着坡岸缓缓推涌。每一步踏下,泥水四溅;每一刀落下,血雾蒸腾。这不是战场,是屠宰场;这不是厮杀,是清算。
宁天硕立于东岸高坡,一身玄甲已被雨水浸透,肩甲边缘还挂着几缕未散尽的硝烟——那是方才连弩齐发时残留的火药味。他手中没有刀,只提着一面铜锣,左手执槌,每敲一下,便有百名弓手齐射一轮。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嗡鸣如蜂群掠过头顶,又似死神在耳畔低语。
一名红巾军头目侥幸攀上东岸,浑身湿透,左腿骨折,拖着断骨在泥地里爬行,膝下拖出一条暗红血痕。他看见宁天硕,竟不顾一切扑上前,嘶声哭嚎:“将军!我降!我愿为奴!只求活命!我家老母还在草原等我回去啊——”
宁天硕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毫无波澜。那头目见状,愈发癫狂,磕头如捣蒜:“小人愿献赤虎旗图谱!愿供出耶律楚休伏兵所在!只要……只要饶我一命!”
宁天硕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你可知小蟒山有多少老母,等不到儿子回家?”
话音未落,锣声骤响!
“当——!”
一支羽箭自宁天硕身后射出,精准贯穿那人咽喉,箭尾犹自颤动不止。头目双目暴突,喉间嗬嗬作响,双手掐住箭杆,却再也拔不出来。他仰面倒在泥水中,瞳孔涣散,口中涌出混着泥沙的血沫,身子抽搐片刻,终于不动了。
宁天硕收回目光,抬手抹去额角雨水,转身对身后亲兵道:“传令:凡持械拒降者,格杀勿论;弃械跪地者,暂押后营,待验明身份,交刑部司复核。但有一人,曾在小蟒山烧屋戮妇者,查实即斩,不必过堂。”
亲兵抱拳领命而去。
雨势渐缓,云层却愈发厚重,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仿佛随时要塌下来。远处,脱答花的赤虎旗主帐已被冲垮,只剩半面焦黑旗杆斜插在淤泥里,旗面上“赤虎”二字已被泥水糊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赤”字,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就在此时,西岸传来一阵喧哗。
十余骑玄军押着一人奔上高坡,那人衣甲破碎,左臂齐肩而断,右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正是牛答儿。他被铁链捆缚,双膝早已磨烂,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可即便如此,他仍昂着头,目光如狼,死死盯住坡顶负手而立的李泌。
“李泌!”他嘶声吼道,声音撕裂,带着血沫,“你使诈!用洪水算什么本事!有种单打独斗!”
李泌缓缓转身,步履沉稳,灰袍下摆拂过泥水,却不沾半点污渍。他走到牛答儿面前,相距不过三步,目光平视,不见怒意,亦无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然。
“单打独斗?”他淡淡道,“你屠我小蟒山三百七十二口人时,可曾给过他们单打独斗的机会?你纵马踏碎襁褓,可曾问过那婴儿,是否愿与你比力气?”
牛答儿喉头一哽,竟一时语塞。
李泌继续道:“你草原男儿,讲的是快意恩仇,是弯弓射雕,是马背上的尊严。可你忘了——杀人,从来不是快意,而是罪孽。而罪孽,终须偿还。”
牛答儿猛地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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