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东道
随着各路援军陆续抵达,东境的战线总算是稳住了。
旷野上,营帐连绵不绝,一层层铺向天际。朔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掠过营房,将漫天矗立的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一队队哨骑自营门鱼贯而出,沿着官道与田埂向四方散开,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令旗,在灰白的天幕下越去越远,最终化作十几个黑点消失在远山的折角里。
军营内的军卒往来不绝,队列严整,井然有序:
有人挑着箭垛往靶场走去,有人推着粮车在帐间穿行,更有操练的怒喝声......
孤风坡的晨光骤然被撕裂。
不是被刀锋,而是被万马奔腾掀起的烟尘——那烟尘浓得发黑,翻滚如墨浪,压着枯草伏地而行,所过之处连露珠都来不及蒸发便尽数蒸腾成白雾。羌骑冲锋之势,竟似整座荒原在倒退,大地在溃逃。
耶律楚休未动,坐于马上,目光如刃,盯住玄军阵中那一杆洛字王纛。他身后,赤虎旗两翼如火舌般卷出,天狼卫居中突进,甲片相撞之声如暴雨击铁釜,节奏森然,不乱分毫。六万精骑虽只出其半,可这三万先锋,已是草原二十年未曾亮出的獠牙。
而玄军阵前,岳伍与蒙虎对视一眼,各自颔首。
“玄武左转!”
“虎豹右合!”
号令未落,玄武军五千甲骑齐齐拨转马头,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并非后撤,而是以左翼为轴,整个方阵逆时针旋开,如一柄巨斧缓缓劈开气流;与此同时,虎豹骑则轰然踏前,双层铁铠下的战马嘶鸣如雷,重蹄砸地,震得枯草根须寸断,黄土簌簌剥落。两支铁军并未迎冲,反倒在阵前划出一道弧形凹陷,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正是那空出的一箭之地。
洛羽立于王纛之下,袍角猎猎,右手轻抬,文翦立刻将旗杆拔起半尺,旗面哗啦一声全展,金线绣就的“洛”字在初升朝阳下迸出刺目寒光。
就在这一瞬——
“嗡!”
一声锐响撕裂长空!
不是弓弦,是弩机绞盘咬合的震颤。自玄武军阵后,数十架“破云弩”同时抬高,臂长三丈,弩矢粗如儿臂,尾羽漆黑,箭镞泛青——那是淬了寒铁、浸了松脂、裹了蜂蜡的破甲重矢,专为洞穿赤虎旗三层皮甲与夹棉护心镜而造!
“放!”
岳伍声如裂帛。
“嗖——嗖——嗖——!”
数十支重矢破空而出,尖啸声尚未落地,已撞入羌骑前锋之中。
第一排赤虎旗骑士尚在催马加速,忽见黑影当头罩下,有人本能举盾,盾面刚抬至胸前,“噗”一声闷响,整面硬木包铜盾竟被钉穿,箭镞余势不减,直贯胸膛,将人带离马背,钉死于黄土之上。第二排骑士来不及勒缰,马首撞上倒伏尸身,人仰马翻,阵型顿时一滞。
可羌骑不退。
第三排骑士踏着同伴尸骨跃马而过,弯刀挥出银光,吼声震野:“杀!”
“轰隆!”
两军前锋终于撞上。
不是软绵的试探,而是血肉与钢铁的硬撼。赤虎旗的弯刀砍在玄武军玄甲肩棱上,火星四溅;玄武军的骑枪斜刺而出,挑开对手皮甲,枪尖顺势一搅,肠腑翻涌而出;虎豹骑则直接撞入侧翼,重甲战马如铁墙推碾,羌骑战马尚未及转向,已被撞飞数丈,脊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
惨烈,却极静。
没有哀嚎——因为喉咙刚张开,便被另一把刀斩断;没有求饶——因为开口即死,无人敢喘息。只有金属刮擦、骨骼碎裂、战马悲鸣混作一股浊音,在秋风里反复震荡。
耶律楚休眯起眼。
他看见玄武军阵列如磐石,每倒一人,左右立刻补位,阵线纹丝不动;更看见虎豹骑虽仅五千,却如一道黑色潮水,不断舔舐羌骑右翼,每一次冲击都精准楔入阵隙,逼得赤虎旗不得不分兵回防。
不对劲。
太稳了。
稳得不像只有一万人守营。
他眼角一跳,忽然望向孤风坡顶——那里,营帐密布,炊烟袅袅,看似寻常,可此刻已有数十面玄色小旗悄然升起,旗面无字,只绣一只衔枝白鹊。那是……凉霄军斥候营的暗号!
凉霄军不该在三十里外与董阎鏖战吗?
耶律楚休心头一沉,猛地回头望向西北方——视线尽头,地平线微微起伏,本该空旷的荒原上,竟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不是雾,是尘。是数万铁骑奔袭时扬起的、尚未散尽的烟尘!
戚擎苍来了。
他根本没和董阎缠斗!
董阎的三万兵马,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凉霄军佯败诱离战场,实则绕道孤风坡北麓潜行,此刻正从侧后方压来!而董阎本人,恐怕早已被戚擎苍亲率的曳落军精锐围困于野狐岭——那处山坳,正是玄军早就备好的绞肉场!
耶律楚休喉结微动,指尖捏紧缰绳,指节泛白。
他算错了。
不是算错兵力,是算错了洛羽的胆魄。
此人竟敢以中军大营为饵,将凉霄军、曳落军、剑翎军三支主力悉数藏于孤风坡两侧丘陵之后,只等他倾巢而出,便关门打狗!
“殿下!”林狼策马疾驰而来,甲胄染血,声音嘶哑:“北面尘起,至少两万骑!凉霄军旗号已现,还有曳落军的金雕旗!他们……他们早埋伏好了!”
耶律楚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寒光凛冽如刀:“传令——天狼卫,弃阵后撤,收拢残部,护我中军退往松青山方向!”
“什么?!”林狼失声,“松青山?那里刚打完伏击,满地焦尸,我军溃兵正在往那儿逃,如今回去,岂非自投罗网?!”
“正因如此,才最安全。”耶律楚休冷笑,“洛羽以为我必走三道岗旧路,或取兰州城南突围,却忘了——松青山谷口狭窄,鸳鸯军伏击之后必已疲敝,且火油燃尽,箭矢耗竭,营垒破损。而我天狼卫,恰恰擅夜战、擅攀岩、擅断后。”
他抬手,指向孤风坡顶那杆洛字王纛:“洛羽赢了这一仗,但他赢不了整个兰州。”
“他胜在算计,我败在轻敌。可战场之上,输赢从来不止一场。”
话音未落,忽听孤风坡顶传来一阵沉闷鼓声。
咚——咚——咚——
不是战鼓,是玄军独有的“镇岳鼓”。此鼓只在主帅亲临、决生死时擂响,鼓声沉缓,每响一声,便如山岳压顶,令人心悸。
紧接着,鼓声未歇,一支骑兵自坡顶营门冲出。
非玄武,非虎豹,亦非凉霄。
这支骑兵皆着灰褐皮甲,甲面无漆,只以生牛皮鞣制,马鞍低矮,鞍桥宽厚,马颈系铃,铃声清越却不刺耳。为首将领披一件褪色的墨绿披风,兜帽遮面,只露出下颌一道刀疤,手中所持非枪非槊,而是一杆丈八蛇矛,矛尖乌黑,不见反光,却隐隐泛着青霜之气。
“鸳鸯军?”林狼惊疑,“他们不是在松青山?!”
“不。”耶律楚休面色骤变,“是‘霜刃营’。”
玄军最隐秘的亲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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