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烙此字者,终生不得卸甲,不得归乡,不得婚娶,不得埋骨故土——只配在战场上,以身为祭,血溅三尺,方得解脱。
“末将十年前被烙此字时,尚不足十四。因父亲曾为前朝盐官,拒向伪帝纳粮,被红巾军抄家。家破之后,末将被充作营妓子,后因搏杀凶悍,拔入死士营。每战必为先锋,每夜必饮生血,每逢朔望,须割臂血祭军旗。”
他重新裹好绷带,动作缓慢而坚定:“三年前,末将得知沈晦遗孤藏身蜀地,亦被红巾军追捕。彼时末将已杀够三百人,按军规,可赎身脱籍。但末将未取文书,只领了这张手令,带三百死士,尽数换上羌军甲胄,潜入敌后。”
“孤风坡一役,末将早三日便至。亲眼见洛羽亲赴谷口,丈量地势,命工兵暗掘塌方坑道;见顾剑率玄甲营埋伏两侧峭壁,弩机覆雪;见曹殇策马巡阵七趟,枪尖所指,皆为我军中军必经之路。”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铁铸:“可末将未动。因那时,耶律殿下尚未入谷。若提前示警,红巾军必疑我通敌,当场斩杀。若径直投奔殿下,三百死士皆是红巾军户籍,恐牵连殿下清誉。”
“所以你等?”耶律楚休嗓音沙哑。
“等殿下入谷七百步,待曹殇第一枪刺出,待玄军弓弩手齐射——那时,红巾军中军已被逼至绝地,再无可退。唯有死战,或降。而殿下若降,蜀庭即亡;殿下若死,羌军群龙无首,必溃于旦夕。”
寇淮南直视耶律楚休双眼,一字一顿:
“末将要的,不是救一人之命。是要借殿下之生,续蜀庭之气,拖玄军之疲,耗洛羽之锐。孤风坡上,末将不是在救殿下——是在用三百死士的命,换殿下一条活路;用末将一条臂,换殿下三年喘息。”
帐外忽起狂风,掀得毡帘猎猎作响,帐顶金丝狼旗在烛光里簌簌抖动,獠牙森然。
耶律楚休闭了闭眼。
再睁时,眼底已无疲惫,无犹疑,唯有一片寒潭似的幽深与决绝。
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寇淮南,声音沉如古钟:“从今日起,你不再为红巾军死士,亦不为蜀庭客将。”
他摘下腰间一枚青玉珏——玉质温润,雕作双狼衔日,是大羌皇子随身信物,仅次于狼王金印。
“你为本殿‘白狼卫’统领,秩比都尉,直隶中军,不入红巾军籍,不列羌军名册。白狼卫,无定员,无定额,无常驻之地——只听本殿一令,行于暗夜,止于朝阳。”
他将玉珏塞入寇淮南掌心,玉石微凉,却似有滚烫血脉在其中搏动。
“今夜子时,你带三百人,随耶律海出靖州北门,绕过玄军斥候哨线,潜入兰州境内。”
“末将领命。”
“不是领命。”耶律楚休目光如电,“是替本殿,去杀一个人。”
寇淮南垂眸,玉珏边缘硌着掌心。
“杀谁?”
“洛羽。”
帐中诸将齐齐变色。
耶律海失声道:“殿下!不可!洛羽帐下玄甲营三千,亲卫五百,更有李泌布防如铁桶,纵是千军万马,也难近其三十步内!”
耶律楚休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寇淮南:“本殿不要你刺杀成功。只要你带着三百人,杀入兰州城,烧其粮仓三座,毁其攻城器械七架,再于玄军中军帐外,悬首级三颗,留书一行——”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寇淮南,来取尔命。”
寇淮南握紧玉珏,指节泛白,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末将……遵令。”
“去吧。”耶律楚休挥手,又补一句,“记住,你不是去送死。你是去告诉洛羽——孤风坡上漏掉的那条鱼,已长出利齿。”
寇淮南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刹那,耶律楚休忽道:“等等。”
寇淮南顿步。
“你臂上烙字,疼么?”
寇淮南未回头,只将左臂缓缓抬起,玄色衣袖滑落,露出那段狰狞烙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不疼。”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青砖,“烙的时候,末将正在啃一块生羊肉。血混着肉,咽下去,比疼更烫。”
帘外风声呼啸,卷着枯草撞上狼首铜柱,叮当一声脆响,如断弦。
耶律楚休久久伫立,望着那道消失在帐门后的背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帐中诸将垂首,大气不敢出。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快意,几分悲怆,几分……久违的、近乎年轻的炽烈。
“传令三军。”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狂舞,“自即日起,凡我军中,但凡臂烙‘祭’字者,一律赦免,赐田百亩,免赋十年!另,白狼卫建制,即刻启动——首任统领寇淮南,授‘破阵将军’衔,赐银枪一杆,枪尖嵌玄铁,枪杆铭‘护生’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此枪,不杀降卒,不戮妇孺,不毁民宅。只杀——该杀之人。”
帐外,寇淮南已翻身上马。
三百黑甲,静默如墨,马不嘶鸣,人不言语,唯有刀鞘轻叩甲胄的声响,细碎,冷硬,如同寒夜中悄然叩响的丧钟。
他勒转马头,望向兰州方向——那里,玄军旌旗正猎猎招展,灯火连绵如星河倾泻。
寇淮南抬起左手,缓缓抚过臂上烙印。
风过草原,卷起他玄色披风一角,露出内衬上用朱砂反复描摹的两个小字——
护生。
他夹紧马腹,三百骑如一道无声黑潮,没入苍茫夜色。
远处,靖州城楼之上,耶律楚休独立寒风,玄色王袍翻飞如翼。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孤风坡的方向。
“传孤王令。”他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清晰落入身后每一人耳中,“自明日起,蜀庭境内所有州县,修祠一座,不祀神佛,不供帝王,只塑一尊铁甲将军像——玄袍,断枪,左臂烙‘祭’字。”
“祠名,就叫‘护生祠’。”
风愈烈,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未曾展开的战旗。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兰州中军帐内,洛羽正俯身于地图之上,指尖划过孤风坡一线,喃喃自语:
“寇淮南……护生?”
他忽然抬眸,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烛火映亮他眼中一丝罕见的凝重。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案头茶盏尚温,水面倒映着帐顶悬挂的玄军帅旗——黑底白狼,獠牙毕现。
可那倒影之中,狼目深处,却似有一点猩红,悄然浮现,又迅速消散,仿佛错觉。
帐外,更鼓三响,子时将至。
风过处,枯草伏地,如万千伏拜之众。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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