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庭,靖州
夜色已经落下,帐外一直有寒风呼啦啦地吹,拍打着厚重的帘布,发出一声声闷响。
洛羽斜靠在椅子上,像是在闭目小憩,桌面上堆着一摞摞前线送来的军报,玄军和羌兵已经在靖州境内对峙两月有余,互有攻防,但始终分不出胜负。
毕竟之前的茂州、灵州两战将羌兵打出了心理阴影,轻易不会大规模出动,整体还是以守势为主。他们很清楚玄军的弱点在于大军远征、粮草不济,以及陇北防线正在遭受猛攻。
只要时间拖得足够久,......
陇西第五,敬拜陛下!
景淮指尖一顿,信纸边缘微微一颤,那四个字墨色沉郁、笔锋凌厉,似刀刻斧凿,又似血浸而成。他盯着“第五”二字,瞳孔骤然一缩——不是姓氏,是排行。陇西第五氏,自前朝崩裂以来便已销声匿迹近百年,族中男子但凡成年,必以“第五”为号,不冠本名,只以齿序立世。族谱不录真名,宗祠不设牌位,唯有一块黑石碑,上刻“第五之骨,尽归黄沙”,代代皆以死守边、殉国、断后为荣。太祖开国时曾亲封其家主为“铁脊侯”,却在靖难之役后一夜之间满门赴北境绝地,再无音讯。史官讳莫如深,邸报只书“第五氏尽节于朔风关”,连卒年都未载。
可这封信,竟以“第五”落款,且直称“敬拜陛下”——不是臣服,不是请安,是敬,是拜,是将头颅与脊骨一同捧至尘埃里,再抬眼望向九重宫阙的郑重。
帐内灯火忽地晃了一下。
景淮没有立刻读下去,而是将信纸缓缓翻转,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墨迹稍淡,却是同一人所书:
“陛下若见此信,当知陇西未死,朔风未倒,第五尚存一人,伏于云州以西三百里,黑水滩。”
云州以西三百里?黑水滩?景淮眉心一跳,那里是乾郢交界最荒芜的一段,山势陡峭,常年瘴气弥漫,飞鸟难渡,连商队都绕道百里。朝廷地图上,那一片只标着“不可考”三字。
他垂眸,重新看向前页正文,字字如钉:
“郢军败退非因计拙,实因饵已入瓮,而钓者犹在岸上。月青凝未失一子一卒于葬天涧,亦未折一将一旗于哀牢坡。其所弃者,伪旗、伪粮、伪溃兵也。十五万大军,真数不过九万七千,余者皆披甲农夫、裹布流民、南越旧部易帜而充。其精锐五万,已于十二日前,借夜雾掩护,悄然东移,过鹰愁峡,入乾境腹地,直扑……云州。”
云州!
景淮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信纸边缘被捏出一道清晰褶痕。
云州——大乾西北门户,屯粮百万石,储铁三十万斤,更兼扼守三道古驿,是京师与西陲六州联络之咽喉。若云州失,则西六州如断臂之躯,京师亦将直面郢军铁骑锋镝之下!而此刻云州守军不过八千,守将乃老将韩愈之子韩昭,年未及三十,性刚而识浅,去年才由禁军副统领调任,从未独当一面。
“全安。”景淮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像寒铁刮过青砖,“传曹斌、景霸,即刻进帐。另,命斥候营所有活口,半个时辰内尽数来见——不是去探敌情,是查他们上月所有往返云州的线报、脚程、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准漏。”
“诺!”全安转身欲走,却被景淮唤住:“等等——再召苏怀素。”
全安一怔,脚步顿住,嘴唇微张,却终究没敢多问,只垂首应下,快步退出。
帐中复归寂静,唯余炉中炭火“噼啪”一声轻爆,溅起几点暗红火星。
景淮没有坐下,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沉沉投向帐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无声无息扑向大地。远处营中仍有人在高声笑谈,战马嘶鸣,篝火噼啪,凯旋的喧嚣尚未散尽。可这顶皇帐,却仿佛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里,四壁厚重,空气凝滞,连烛火都烧得格外缓慢。
他忽然想起苏怀素方才跪地叩首时,额角触地那一瞬的声响——很轻,却极稳,像一块玉坠入深潭,既无回音,也不惊波。她那时说:“臣妾,谢陛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可此刻景淮却分明觉得,那“谢”字背后,还压着千钧未出口的话。
不多时,帐帘掀动,苏怀素缓步而入。
她已换过衣裙,素青宫装,发髻规整,未施脂粉,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住乌发。面上泪痕早干,眼底却浮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梦里有血、有火、有诀别,也有半盏温药、一局残棋、一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她并未抬头,只依礼肃立,双手交叠于腹前,垂眸静候。
“朕召你来,不是问罪。”景淮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想听你说实话——你与月青凝之间,可还有别的约定?除了这一战的情报往来,是否还有……接应?”
苏怀素睫毛轻轻一颤。
她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清亮依旧,只是褪去了所有犹疑与挣扎,像两泓被雪水洗过的深潭,映得出人影,却照不见底。
“有。”她答得极快,毫无迟滞,“臣妾与她确有第二约。”
景淮心头一沉,却未打断。
“当年她在朔风关救我一命,那时我才十四岁,染了边地肺痨,咳血不止。她以黑水滩秘药续我三月性命,又亲自教我辨药、炼香、制散。临别前,她将一枚玄铁指环套在我左手小指上,说:‘若有一日,你见第五氏之人持此环来寻,不必问真假,只需替他递一句话——云州南门第三块青砖,砖缝里嵌着半枚铜钥,钥匙的另一半,在第五家最后一位家主的左眼眶里。’”
她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喉间碾过砂石:
“她没说那家主是谁,也没说铜钥开哪扇门。但臣妾知道——云州南门早已坍塌二十年,如今筑的是新墙。那第三块青砖,是唯一没换的老砖。臣妾每年冬至都会去擦一次,就当……祭奠一段再不能回头的旧日。”
景淮久久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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