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手言和?何其可笑。”
“杀了这么多蜀的老百姓,现在打不过了就想着罢兵休战,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玄军帅帐中,燕凌霄和李泌两人皆面带寒意,别说洛羽不同意耶律楚休的条件,就算是军中将士也绝不会同意退兵的。
仗打到这一步,只有一条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我看来这只是耶律楚休的缓兵之计罢了。”
洛羽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从各方面汇总的情报来看,羌军正在蜀地各州大肆搜刮军粮、强征壮丁,补充到靖州前线......
陇西第五,敬拜陛下!
景淮指尖一顿,信纸边缘微微一颤,烛火映照下,那行字墨色沉厚,笔锋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不是寻常文吏的端楷,亦非武将惯用的狂草,倒像是用一支秃毫蘸着浓墨,在粗麻纸上反复碾压而成,每一划都带着风沙磨砺过的粗粝感。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帐中其余人皆屏息凝神。景霸与曹斌交换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陇西第五?大乾朝野无人不知,陇西有五大世家,裴、薛、萧、柳、第五。前四姓皆在朝中或边镇握有实权,唯独第五氏自太祖开国起便隐于祁连山北麓,不入仕、不纳粮、不承荫,世代守着一道早已废弃千年的古长城烽燧,只在战时遣三百铁骑助阵,战毕即返,不留名、不记功、不受赏。史载太宗亲征突厥,第五氏曾夜袭敌营,焚其辎重,翌日拂晓便消失无踪,连尸首都未留下一具。此后百年,再无人见过第五氏子弟踏入长安一步。
可这封信,竟直呼“陛下”,落款却只署“陇西第五”四字,连个名讳都不肯留。
景淮缓缓展开信纸,内里只有一行小字,却是极细极密的蝇头小楷,字字如针:
【郢军败退之日,南越水师已抵陵江口;阮云魅未守都城,乃守陵江水道。彼以三万死士掘断东岸十二处堤口,引江水倒灌南岸三百里泽地,今陵江南岸尽成泽国,舟楫不通,唯浮桥可渡。然浮桥之下,暗桩密布,铁链横锁,火油浮于水面,引线藏于芦苇深处。此非死守,乃待君入瓮。】
景淮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眼,望向帐外——此时天光将明未明,东方微泛青灰,远处地平线上尚浮着一层薄雾,可那雾气之下,似有隐隐水光反照,冷而滞重。
陵江南岸……泽国?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南越境内暴雨连旬,陵江水位暴涨三丈,沿岸十余县告急,溃堤二十七处。当时他只当是天灾,命户部拨粮赈济,并令水部郎中赴南境勘测水势。如今想来,那暴雨来得蹊跷——南越虽多雨,却从无连旬不歇之例;且雨势集中于陵江上游百里狭谷,下游反而滴雨未落。若有人以秘法引雷击山、崩岩塞涧,再借暴雨之势蓄水……则整条陵江,便成了一柄悬于大乾咽喉之上的水刃。
“传工部侍郎、水部郎中、钦天监正,即刻入帐。”景淮声音低沉,却毫无迟滞,“另,召安王进帐。”
全安全垂首应诺,转身欲出,却被景淮唤住:“慢着——再派人去请皇后,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帐中一时寂静无声。
景霸眉峰微蹙,低声问:“陛下,可是南越有变?”
“不止是变。”景淮将信纸轻轻按在案上,指尖在“浮桥”二字上停顿片刻,“是局。一个等了十年的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阮云魅不是在守都城,是在守陵江。她不要城池,只要时间——等我们跨过浮桥,等我们陷在泽国泥淖之中,等我们粮道被水隔断,等我们军心在湿瘴中溃散……那时,她只需点一把火。”
曹斌面色陡变:“火油浮于水面?那岂不是……整条浮桥都会烧起来?!”
“不。”景淮摇头,“火油只是饵。真正致命的,是水下铁链与暗桩。火起之时,浮桥崩解,人马坠水,而铁链横拉,舟船撞毁,溃兵挤作一团,再一把火,便是活活煮了整支大军。”
他声音平静,却令人脊背生寒。
帐帘掀动,苏怀素缓步而入。她已换过一身素青常服,发髻松挽,未施脂粉,唯有耳垂上一对白玉瑱,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微光。昨夜之后,她肩头卸下了千钧重担,可眼神却比从前更沉——像是把所有喧嚣都沉进了井底,只剩一泓清冽。
她向景淮敛衽行礼,动作依旧端肃,却不复往日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景淮伸手虚扶:“免礼。坐。”
她依言坐下,目光掠过案上那封信,未问,只静候。
景淮将信递予她:“你看看。”
苏怀素接过,一目十行,末了指尖在“暗桩密布”四字上轻轻一点,忽而抬眸:“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岭南疫症?”
景淮颔首:“记得。那时你刚入太医院,随太医署赴岭南赈疫,一去半载。”
“是。”她声音很轻,“疫症起于陵江下游渔村,初以为是瘴疠,后查实为水中寄生虫所染。臣妾率人溯流而上,发现上游数处河湾水色浑浊异常,取样化验,见水中含大量细碎铁屑与桐油残渣。彼时只道是工匠淘金遗弃之物,未深究。如今想来……那铁屑,该是暗桩所用熟铁经年腐蚀所化;桐油,则是火油初炼之副产。”
景淮眼中掠过一丝锐光:“你当年便已察觉异样?”
“察觉了,却未上报。”苏怀素垂眸,“因那几处河湾,皆属南越界内。臣妾不敢擅越国境查探,更不敢惊动朝廷——怕打草惊蛇。后来疫症平息,臣妾将此事记入私录,锁于药箱底层,再未启封。”
景淮默然良久,忽而一笑:“原来你早就在替朕看路。”
苏怀素抬眼,眼底微澜轻漾:“臣妾只是……不想看见更多人死。”
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斥候浑身湿透,甲胄结霜,扑跪于帐门:“启禀陛下!陵江水师哨船回报——今晨卯时,南岸泽地忽现大片芦苇倒伏,呈扇形铺展,宽约三里,长逾十里,苇杆断裂处齐整如刀削,疑为巨舟破水所压!另有渔夫称,昨夜子时见江面浮灯数十,顺流而下,灯焰青白,不摇不灭,似非人间灯火!”
帐中诸将齐齐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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