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纸书屋

桔纸书屋 > 其他小说 > 从军赋风尘落雨 > 正文 第1762章 终究是你

正文 第1762章 终究是你(第2页/共2页)

上一只革囊,囊口扎紧,渗出暗红。“将军!”韩昭声音嘶哑,“丹阳援军确系羌部‘白额狼’骑,领兵者乃答木克胞弟答木云,率三千骑,携三日干粮,无攻城器械。末将伏于十里坡,截获其哨骑密信一封,信中明言:‘兄殁则退,若城破,即焚丹阳仓廪,毁漕运闸口,引泗水倒灌田畴’。”

    种师衡接过革囊,未拆,只掂了掂分量,冷笑一声:“答木云?倒是条汉子。”他忽抬手,将朱砂印交予身旁亲兵,“传令:浮屠铁骑列‘虎蹲阵’,千荒军分三路,一路控西门,一路扼北门,中军压南门。另遣快马,持我手令赴丹阳——告诉镇守副将赵琰:白额狼骑若敢焚仓,赵琰提头来见;若敢毁闸,赵琰阖族陪葬。再补一句:他老母昨夜咳血三升,已由军医署接入燕营静养。”

    亲兵领命而去。种师衡拨转马头,不再看城楼一眼,只朝呼延烈扬声道:“老呼,收拾残局,莫让一个活口漏进城里去。记住,但凡持械拒捕者,无论羌汉,格杀勿论;弃械跪地者,押至城东校场,以绳索穿耳编队,待武帅发落。”

    呼延烈哈哈大笑,马槊往地上一顿,震起血泥:“得嘞!”他猛地一夹马腹,率三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向溃兵最密集处,槊锋所指,无人敢迎。那些侥幸未死的羌骑,此刻已全无战意,只知亡命奔逃,有人弃枪脱甲,有人匍匐泥中装死,更多人则如受惊蚁群,本能地涌向南门——却见吊桥已断,城门紧闭,城头守军竟自相砍杀起来。原来李崇义麾下两名千夫长为争最后几辆粮车,竟在箭垛上拔刀互斫,鲜血淋漓洒在城垛青砖上,蜿蜒如蛇。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泼洒在江宁城头。武如柏终于步入战场,玄甲未染新血,唯靴底沾满黑泥。他步履沉稳,踏过尸堆,每一步都踩碎一截断骨。近前时,种师衡翻身下马,抱拳肃立:“武帅。”武如柏颔首,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终落在答木克尸身上。他俯身,以指抹过死者尚温的额角,指尖沾血,又缓缓拭于自己甲裙下摆。这动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更沉重。

    “传医署郎中,”武如柏直起身,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答木克尸身厚殓,棺椁用紫檀,随军运返燕京,交宗正寺验明正身,依例祭奠。其弟答木云……”他顿了顿,望向丹阳方向,“若降,授千户衔,赐宅邸田产;若战,尸身亦同此例。羌人重骨气,我们敬死者,更惜生者。”

    种师衡垂眸:“遵令。”

    武如柏再不多言,只迈步走向南门。城门缝隙里,一双双眼睛正恐惧地窥视着门外——有羌兵,有汉民,有商贾,有僧侣。武如柏在距门三丈处止步,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抽出三寸,剑身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寒芒凛冽。他并未挥剑,只将剑尖轻轻点地,铮然一声轻鸣。

    “开城。”他说。

    门内死寂。良久,一声苍老呜咽响起,接着是铁链哗啦坠地之声。厚重的榆木包铁城门,吱呀——吱呀——向内缓缓开启,露出门后一张张惨白扭曲的脸。

    武如柏迈步而入,玄甲映着门洞幽光,如神祇踏破冥界之门。他身后,浮屠铁骑的青铜鬼面在暮色中次第涌入,无声无息,却比雷霆更令人心悸。千荒军士卒扛着拒马桩与铁蒺藜,紧随其后,将南门瓮城填得严丝合缝。一名瘦弱少年蜷缩在门洞角落,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霉的饼子,抬头望着这支黑色洪流,忽然松开手,饼子滚落泥中,被一只玄色战靴踩得粉碎。少年没哭,只是盯着那靴底纹路,喃喃道:“浮……浮屠……”

    话音未落,一只蒲扇大手按在他头顶,呼延烈的声音如闷雷滚过:“小子,饿了?跟着爷走,有热粥。”少年仰头,只见那鬼面悍卒掀开面甲,露出一张满是血痂却咧嘴笑着的脸,颊边还粘着半片干涸的耳朵——正是他方才斩下的某羌骑之耳。少年怔住,肚子却在此时咕噜作响,响得整个门洞都听得见。

    城内火光渐次熄灭,唯余南门一线光明。武如柏登上城楼,俯瞰这座千年古城。街道上尸横枕籍,但已有千荒军士卒开始清理尸首,将羌兵与汉民分开堆放;医署郎中背着药箱奔走于街巷,为伤者敷药;工曹吏员手持炭笔,在倒塌的坊墙写下“燕军驻跸,禁抢掠,违者斩”字样;更有一队队百姓被组织起来,挑水灭火,清扫血污。秩序,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在废墟之上重新生长。

    武如柏解下披风,随手搭在破损的箭垛上。披风一角绣着小小的燕字,针脚细密,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他摸出怀中一枚铜牌,正面铸“武”字,背面刻“如柏”二字,字迹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这是他十五岁初入军伍时,老将军亲手所赐。那时燕国尚弱,边关烽燧常被羌骑一日三燃。老将军曾指着北方说:“柏啊,树要扎根,人要立骨。咱们燕人的骨头,得硬过羌人的刀,韧过北境的风。”

    如今,风仍在吹,刀已折。而浮屠二字,正随暮色沉入江宁每一条街巷,每一寸焦土,每一双颤抖的眼眸里。

    远处,丹阳方向烟尘再起,却不再汹涌,而是一道笔直灰线,缓缓向江宁逼近。线头飘着一面素白旗帜,旗上无字,唯有一头孤狼剪影,在晚风中静静摇曳。

    武如柏凝望良久,终于将铜牌收回怀中,转身下令:“传令各部,今夜戌时三刻,校场点卯。另,取我笔墨——拟《江宁告谕》,首句便写:‘自今日始,浮屠铁骑所至之处,燕律即行。’”

    墨香混着血腥,在暮色里悄然弥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