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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4章 调虎离山(第2页/共2页)

”

    “对。”耶律楚休颔首,眼中掠过一抹冰霜般的锐光,“一个为胜不择手段、弃子如弃履的主帅,比十个寇淮南更可怕。因为他已斩断所有软肋,再无弱点可寻。”

    他缓缓放下毡帘,帐内重归暖光。

    “宋大人,你告诉我——洛羽,会选哪条路?”

    帐中寂静无声,唯有炉火噼啪。

    宋明义久久未答。

    他想起两个月前江宁城头,洛羽亲手将一袭玄色披风披在他肩上,说:“孤信你,不是因你降了,而是因你宁可跪雪三日,也不肯写一封劝降书给寇淮南。”

    那时他以为那是仁厚。

    如今才懂,那是试探。

    试探他是否真的割舍了过往,是否真的能冷眼看着故国旧部赴死。

    而今夜,这试探,落在了枯骨岭。

    落在了寇淮南身上。

    他忽然想起寇淮南十五岁那年,随父赴江宁赴任,曾在府衙后园手植一株腊梅。寒冬腊月,稚子呵着白气,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捧起新土,小心翼翼覆在树根上,仰头对他说:“宋伯父,等它开了花,我就回来给您折一支。”

    那株梅,今冬未开。

    因他在春寒料峭时,亲手砍断了它的主枝,嫁接上一截西羌耐寒的野梅。

    ——那不是摧折,是改命。

    宋明义喉头一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会选第二条路。”

    耶律楚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果然。”

    他转身踱回案前,从琴匣底层抽出一卷薄薄的绢册,推至宋明义面前。

    “这是右贤王部的军令副本,加盖虎符印鉴。上面写着——‘若寇淮南率众突围,格杀勿论;若其负隅顽抗,待火起后,焚谷三日,焦土不留’。”

    宋明义没有去碰。

    他知道,这绢册里写的不是军令。

    是催命符。

    是寇淮南的讣告。

    更是他自己的。

    耶律楚休静静看着他,忽然问:“宋大人,你听过‘断脊’吗?”

    宋明义茫然摇头。

    “草原牧民驯烈马,最忌硬压。马脊未断,纵然跪倒,仍会尥蹶子。唯有用铁钳夹住第三椎骨,轻轻一拧——咔。”

    他做了个手势,动作轻巧,却令人脊背发凉。

    “马立刻瘫软,眼珠浑浊,连嘶鸣都发不出来。此后终生俯首,舔主人的手,吃主人喂的草,连看一眼高坡都会颤抖。”

    他盯着宋明义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现在的样子,很像断了脊的马。”

    宋明义手指猛地攥紧,青筋暴起,指甲再次刺破掌心,鲜血混着汗渍渗出,在雪白的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擦。

    只是慢慢松开手,任那抹红蜿蜒而下,滴落在膝头,像一朵猝然绽放的、无人知晓的梅花。

    “殿下说得是。”他终于笑了,笑得极淡,极冷,极倦,“臣……确实断了脊。”

    帐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而此时,枯骨岭。

    谷口第一道防线,两千红巾军已尽数埋伏于拒马之后、陷坑之侧。寇淮南立于最高一处岩凸,斗篷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手中长枪拄地,枪尖深深没入冻土。

    他身后,刘童挺着肚腩,正用一块油腻的布反复擦拭着那柄三环大刀,刀锋映着火把,寒光森森。

    “将军,末将刚派人清点过了。”刘童瓮声瓮气道,“箭矢够射三轮,弩矢足撑两轮齐发,陷坑布了七百三十二处,鹿角拒马三层加厚,连老鼠钻过去都得磕掉牙。”

    寇淮南没回头,只轻轻点头。

    “燕军何时到?”

    “斥候报,卯时前后。”

    “好。”寇淮南吐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传令——所有弓弩手,箭镞蘸油,引信备妥。鹿角上挂浸油麻绳,拒马缝隙塞硫磺粉。”

    刘童一愣:“将军,这……是准备火攻?可咱们没带火器啊!”

    寇淮南终于侧过脸,火光映亮他半边轮廓,年轻,平静,眼底却沉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不是我们放火。”

    “是让他们,替我们点。”

    刘童怔住,旋即,他粗粝的大手缓缓抚过刀柄,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懂了。老子这就去告诉兄弟们——今晚不光杀人,还要烧他们祖宗八代的坟!”

    寇淮南没笑。

    他只是望向北方,那里,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蛰伏着一头无声无息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洛羽单独召见他,没有谈兵法,没有讲布防,只递给他一枚青玉扳指,内圈刻着两个小字:**莫回**。

    当时他不解。

    此刻,他懂了。

    莫回。

    不是莫回江宁。

    是莫回人间。

    风更大了。

    枯骨岭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雪无声,覆上箭镞,覆上刀锋,覆上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而远在三十里外的无名土坡上,洛羽仍伫立原地,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如墨云。

    燕凌霄策马上前,低声禀报:“王爷,右贤王部已动。火鹞营距枯骨岭北麓十里,随时可发。”

    洛羽缓缓抬起手。

    不是下令。

    只是摊开掌心。

    掌中,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箭簇——那是昨日斥候从枯骨岭带回的战利品,箭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寇”字。

    他凝视良久,忽然合拢五指,将箭簇紧紧攥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而炽烈的红梅。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悲喜,“火鹞营,亥时点火。”

    “遵命!”

    燕凌霄抱拳转身,甲胄铿锵。

    李泌却迟迟未动,望着洛羽紧握的拳头,嘴唇翕动,终是没说出那个名字。

    枯骨岭。

    寇淮南。

    这个名字,从此再不会出现在玄军任何一份战报、一道军令、一册功簿之上。

    他将成为这场大火里,最沉默的灰烬。

    也将成为蜀地史册中,最滚烫的句点。

    雪,越下越大。

    整个枯骨岭,渐渐被白色覆盖。

    白得刺眼。

    白得,像送葬的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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