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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什么?入赘?”游泰生惊讶过后是勃然大怒,“你个不孝子!置列祖列宗于何处?”
“说起不孝,置祖宗于何地的该是爹才对吧?”游野毫不让步,冷冷道。
说到这个游泰生声气都短了半截,他卖掉祖产,在哪个评判标准里都算是败家子了,可转瞬他又硬气了起来:“亏你还是当官的,《大明律》里是怎么规定的?按照律法独子不得出赘。”
“我不是独子吧。”游野慢条斯理回答,闲庭信步。
“你?”游泰生愕然,随后是无尽的心虚,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却还要勉强装作镇定,“这是什么话?”
“爹怎么要咒死自己的小儿子吗?”游野不紧不慢,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金陵城里失金巷,陈婆子养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儿,膝下还养着一个小儿子,她对外宣称那是自家儿女,实则明眼人都知道陈家是私寮子,女儿是她买来揽客的歌妓,小儿子是歌妓与外头客人生的野种,那野种是谁的?我还以为是爹的呢。”
他轻描淡写就将游泰生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说出来,让游泰生又惊又慌,半天才阖动嘴唇,冒出一句话:“你!这话万万不可让你娘知道!”
“当初我被朋友拉着去喝酒,见她可怜,被人劝酒调笑,便搭救了几回,一来二去喝多了才有了你弟弟。”游泰生惭愧不已,他在外号称名士,即使变卖祖产时面对儿子也是以名士做派自居。可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名正言顺。
“爹也是心肠狠,怎得我们离开金陵时候不赎买了她,也带着爹的儿子,好叫骨肉团聚呢?”游野似笑非笑,俊挺的眉目间一抹清淡的冰冷。
“我……”游泰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大儿子还是关心骨肉亲情的,就回答,“当时娇娘的确跟我哭诉过,我也答应了要娶她进家门,只是当时我自家倾家荡产,没钱再去赎买她,她也就对我变得冷淡,爱答不理,再后来我们要离开金陵,她一听是躲债逃债,见都没见我,只让守门的龟公关了门。”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替爹爹办好了。”游野淡淡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身契,“那女子后来年老色衰,生意大减,又兼之带着个拖油瓶,被鸨婆打骂,我就去赎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带孩儿来游家做妾,她忙不迭答应,夏天已经动身,如今说不定已经快沿着京杭大运河到京城了。”
“你!你?”游泰生没想过能骤然有这么多大悲大喜,笑了出来,又担心被儿子轻慢赶紧收了回去,“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游野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心情,只继续道:“爹如今后继有人,我的去留倒不要紧了,从前爹总嫌我管束颇多,以后想必弟弟必能讨爹的欢心。”
他这句话说到了游泰生心里,美妾幼子,今后得处处仰仗他,哪里像史氏母子,联合起来管教他,叫他处处掣肘?
只不过明面上还要假装一下,他讪笑道:“哪里哪里,你这入赘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居然已经有所松动,似乎刚才那个口口声声不许入赘的人不是他。
游野不笑,只从怀里又拿了一份空白婚书出来:“那请爹签字画押吧。”
游泰生犹豫,还想继续拿捏儿子,谁知游野闲闲来了一句:“儿子听说京杭大运河上风波众多,若是遇上水匪……”
游泰生咬牙,只得忍辱签了那份空白婚书。这是儿子么?!这与路边强盗有什么区别?!!
见一切明了,游野收了身契与婚书在怀里,只道:“那我先出去了。”,居然也不等游泰生问话,就出门了。
游泰生也不恼火,坐立难安,盘算起来:这个大儿子管着自己,不许自己花钱,不如赘出去,让他祸害旁人家,
至于史氏,她没了儿子,还不是虎落平阳要看自己脸色生活?
到时候自己大可好好惩治史氏,叫她将银钱交出来,自己则撺掇着美妾与她缠斗,激发起史氏的危机感,逼得她讨好自己。
到时候娇妻美妾,两人都要看自己脸色说话,再也不似如今这般憋屈!
至于小儿子,自己也可趁着他年幼好好教养,让他以后以孝字为先,对自己俯首帖耳,不像游野这般桀骜难驯。
他美美盘算起来,一边提醒自己,要敲打下游野,叫他将此
事瞒着史夫人,免得被她破坏。
游野从游泰生这里出来后就去寻了史夫人,将两份大身契递给她:“我以后要去夏家生活,娘自己存着这两份身契吧。”
史夫人摆手拒绝:“既然你与夏家的婚事已定,娘也该与你爹义绝了,要那身契也没用。”
义绝是比和离更加决绝,比起和离算是两家和平友好分手,义绝简直就是恨到了极点。
游野点头,理解娘的选择,即使身为游泰生的儿子,他都没有立场劝娘。
史夫人欣慰:“本来娘不和离是不想影响你婚事,想等你成亲后再和离,如今既然选定了夏家,她们不是那等狭隘之人,我和离与否也不会影响你的婚事,不如早点动手。”
“都听娘的。”游野没什么异议。
游泰生盘算了半天要怎么平衡妻妾之道,谁知第二天史夫人就请了里正与沈县丞作证说要义绝。
游泰生觉得面子全无,气个半死。
可史夫人的证据确凿,说游泰生变卖祖产,她不能忍受,自己给公婆送葬,给游家生儿育女,当得起仁至义尽,当初游泰生落魄时她和离显得不近人情,如今游泰生也有田有地了,她再也无法忍受。
游泰生有点犹豫。
史氏对他来说价值不大,她的容貌他也看腻了,和离倒也未尝不可。
他唯独犹豫的是财产。
这点史氏早就准备好了清单给官吏们看:当初败走金陵,家里的祖产早就被败光了,唯有留下一座祖宅,赁给了旁人家,借着那点赁钱一家人才能动身往京城。
游泰生自然不满:“家里这几年买了田产住所,还盖了织坊,买了近十架织机,外头还入了股有商队在各处跑着赚钱,怎么会没钱?”
“可那都是写在史夫人名下嫁妆里的。”里正早就看游泰生不满意了。县城里都是正经过日子的踏实小百姓,史夫人和游野都认真扎实,唯有游泰生整日里看不起街坊,自己又游手好闲买什么金石画册,让儿子去结账,当真是羞死人。
旁边几个街坊也纷纷点头赞同,你一言我一语:
“金陵的事不知道,光是看在我们县城里,史夫人就每天忙生意。”
“就是,我家儿媳妇就在她的织坊上工,说是端阳节和冬至这样的大日子史夫人都陪着她们昼夜午休的做工,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应当抱孙子颐养天年了,哪里有这么累的?”
“对啊,她若是没丈夫做拖累,以她这么拼命的能力,年轻时候早攒下大基业了,现在还要被丈夫连累,就知道三五不时在县城挂账,她就算再拼命干都填不上那个口子,义绝是对的。”
“这游老爷倒更像是史夫人的儿子,反而是正经儿子游野冒着风险上北疆战刀上拼个前程,多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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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上都偏向于史夫人。
史夫人更是暗示自己手里握有游泰生当初气死公爹的证据,吓得游泰生不敢多说,赶紧点头如鸡啄米。这件事要是败露了,他可是要进监牢的!
虽然他一直仗着史夫人不敢让儿子也受连累,但他不敢赌,万一史夫人跟他一样只在乎自己呢?
当即史夫人成功义绝,将游泰生赶出了自己的院子:“既然是义绝,那以后也不用再住我的宅子。”
游野就帮游泰生在京郊农村处赁了一座小院,还附带着赁了两亩地,即将他要成婚了,他可不想让游泰生这档子破事影响夏晴的心情,赶紧打发得远远的。
游泰生气得跳脚,但他当初能被逃债的吓破胆的懦弱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能委委屈屈住进了农户小院,周围的人还要夸游野孝顺,给他这样不事生产的爹提供一个住所。
更让游泰生悲愤的是,他以前游手好闲的日子彻底结束了,眼下他要自己下地耕作,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否则就没得吃,好容易谋求了个村里私塾坐馆的职位,陈娇娘抱着孩子寻了来,一份薪俸要三个人花,日子越发过得紧巴巴。
陈娇娘倒无所谓,她这回来京城先是去见了游野,游野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监视游泰生,免得他再做什么妖。
陈娇娘的报酬是等游泰生去世后就可以拿到农村这个小院和两亩田地,还能让自家的儿子上游家族谱。
其实这孩子她也不知道谁的,只是看游泰生好骗就糊弄了他两句,这话她也告诉了游野,就怕游野的手腕知道后打击报复。
谁知游野听到后就笑了:“这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证据他也早就握在手里了。
“那为何……”陈娇娘纳罕,不过她很快聪明的不再追问,“那少爷请放心,我定幸不辱命。”
反正现在离开了那个吃人的魔窟,有吃有喝,自己和儿子的身份也上岸了,以后儿子还能作为良民读书务农,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哪里还会追问什么?
夏晴和游野的定亲之事进行得格外顺利。
夏姥姥知道游野当真要赘入自家后,惊得嘴巴张圆:“这下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被瑶琴扯了一下:“娘又说什么糊涂话?”
“我的意思是……这是大好事啊。”夏姥姥回过神来,匆忙补充道。
她虽然知道游野天天往自家跑,但总觉得游野是个有家世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入赘?
如今看看,游野倒是有种。
家里能添丁,这是大喜的好事,夏姥姥不再琢磨,只赶紧忙着张罗入赘的事走流程。
加上游野从旁辅助,夏晴居然什么都不用做,她感觉像做梦一样,问名,合婚,会亲和小定礼,小定筵席先后脚进行。
她在前世也谈过“恋爱”许多,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也算正经有确立恋爱关系,倒不是她滥情,实在是她前世没有父母之爱,所以格外缺爱,再加上生活艰难,就难免将男人当做调剂漫长人生的乐趣。
要不怎么办?穷人还有什么更便捷高效的心理和生理治愈法么?
当然等她心理成熟后才明白,每一个缺爱的穷女孩都很容易轻易堕入名为“爱情”的陷阱万劫不复,绝不能轻易踏入恋爱。
否则穷女孩最后身上仅剩的自尊、领地、思想、陪伴价值、生育价值,都会被虎视眈眈的男人以“爱情”的名义无情攫取。
她靠一份不耐烦才成功逃脱这些陷阱,但若是她稍微不幸一点,每一次恋爱都会吞噬她。
夏晴不觉得愧对那些所谓的“男朋友”,毕竟他们也跟她一样,速食,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每次谈完估计大家都互相不记得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什么歌,一切都以荷尔蒙为主导。
因此她每一段恋情都非常短,在享受完试探期的心动、初谈恋爱期的甜蜜互动,大约预计到第一次牵手前,夏晴就会毫不犹豫说分手。因为她感觉自己已享受到了恋爱甜美的核心,再下去就该接触苦涩的部分了。
她像一个无助的渣女,明知道这一切不对,但还是乐此不疲的将每个男友当做心理医生、荷尔蒙调节师、免费的提高免疫力师。
穿越到这里,这回真真切切要成婚,不由得胆怯了起来。
然而不管她怎么胆怯,时间还是照常推进。
小定礼上算是定亲,要男方送聘礼过来。
让夏晴惊讶的是,即使是入赘,聘礼仍旧是男方出!①
原来大明的入赘,只指的是婚后住女方家且孩子随母姓,但男方还要负责聘礼。
游野要出一份招赘书,写明“备到财礼若干”。夏晴也要回他一份回聘书,“今收到游野聘礼若干。”
婚书里还分了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归宗女婿等多种多样入赘形式,写明了养老或出舍年限。
比起现代人将一切包装成爱情的含糊,大明百姓可是一开始就将条例都写在双方婚书里。
游野的准备很充分,先是备齐金银珠宝,先是黄金二十两,再就是花银二百两,翡翠、宝石、珍珠若干匣。
让夏晴瞠目结舌,家底这么厚实吗?
她看着那整盘的金银,这时候真真切切有了点成婚的感觉,不由得问游野:“你……当真不后悔么?”
她原先虽然也知道结婚不同于谈恋爱,但之前总觉得自己是招赘,就算不合适离婚也好办,可到此时,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成婚不同。
以游野盘子里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别说入赘,他就是娶十个八个也不是难事。
这样珍贵的情谊,她当真值得托付吗?
夏晴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我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她和游野的恋爱体验当然很好,以前她的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模模糊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现在跟游野在一起就有一种世界忽然变清晰的感觉——吃过的糖、一起逛过的店铺,也都清晰可见,牢牢记在脑海里。
可结婚是另外一回事。
万一她搞砸了怎么办?
万一她做得不够好,万一遗传了前世父母的劣质基因,对家人苛刻、算计亲人、将外面的风雨带到家里,化作坏脾气传导给游野……
那该怎么办?
游野似乎看透了她的犹豫,他笑了起来,拉起她的衣袖,放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听。”
他的心脏很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心脏,一泵一泵,在缓慢而坚定得跳动,向周身的血液供血。
北方的阳光下,照射着室内的无数尘埃舞蹈,逆着光,夏晴看不大清楚他的眉目,只能感觉到手下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声,还有身边男子轻描淡写的话语。
他说:“愿赌服输。”
夏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游野本来应该拉着她的手过来,不过他是尊重她,故而只提了她的衣袖带动她的手,并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她想了想,将衣袖从游野的手心抽出来,趁着游野发呆的空隙,将他的手捉了过来,覆盖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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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放在了他的心脏上面。
小一圈、更白一个色号、嫩嫩的女子的手,游野感觉到之后耳根尖都红了一圈,半点没有刚才笃定从容的样子。
布匹则多种多样,史夫人本就是做这个的,自家给儿子搜罗了些好丝绸两匹,罗两匹,裹绢,细布、生纱若干匹。
还有胭脂若干,根据时下的习俗还要备铅粉,夏晴赶紧阻止,还跟官媒讲了许多听说某家少女、妇人用多了铅粉一命呜呼的故事,所以她坚决不要。
官媒将信将疑,但夏晴要的是给她种下怀疑的种子,说完后用不屑的语气:“现在谁还用铅粉,当真是过时了。”
除此之外,游野备下时花、画扇、冠梳、织藤、花筒、银花、布帛、耳环等诸多物品。
夏晴平日里不戴那些,说与游野听,游野也不让步:“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常规的物品之外,他还给夏晴准备了一套厨房内用的刀具:“你平日里最喜欢做菜,听说将军上战场有好刀,你也应当有一套好的刀具。”
自家还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了几本菜谱,夏晴翻阅发现有历朝历代的文人笔记,也有大家族自家传承的私家菜谱,不知道怎么流落出来,或许是被抄家被败家子卖了出来。
风姐儿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这些东西就如兵器谱,凑一本可以说是碰巧,凑这么多那得花了好大心血。”
定亲礼时还有一大块是食品,有羊、猪、鹅等,还有酒、茶叶、面、米等物。据说这些礼仪是送给女方家由女方来招待亲眷的。还有人定亲后十年之间没有送过聘礼,被官府裁决为婚事无效。因此民间很看重聘礼。
两人在官媒的见证下签订了婚书,还有官媒的签字画押,证明这桩婚事是双方有效的。
夏晴就想着给游野也送个什么做为成婚的订礼。这回她就收了游野许多东西,等正式聘礼环节还要更多聘礼,宝冠、革带、文佩等各种装饰日用品,还有更多的锦缎绫罗和食品。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想了下,游野喜欢兵器,不如去给他送一把兵器。
常规的刀剑戟她这种平民百姓触及不到,就请风姐儿参谋,去了香市庙会,又逛了京中最繁华之地,连着看了好几天,才看中了一柄小匕首。
匕首不大,却很锋利,削铁如泥,店家展示了一块木头,这匕首轻易就削了一角,看着毫不费力,再看匕首刀鞘上雕琢着西域来的红宝石、矢车菊蓝宝,就知道价值不菲。
店家说了价格:“这个只要六十贯钱。”
“六十贯?”两个小娘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她们没有这么多钱。
“这样吧,五十五贯。这匕首的钢刃是西域做出来的好钢,旁人谁也不知道秘方。”店家开口。
两个小娘子还是摇摇头。
店家一咬牙:“五十贯。这可是我从西域买来的,全京城只有一把!”
他再也不肯降价:“再降价我不如放在这里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夏晴和姐姐手里是真没钱,她们的盈利都拿去买了农田、投入给史夫人做股本买织机,或是投入铺面里去,目前夏晴手里只有十贯,还是最近店里和摊子的收益。
风姐儿手里能凑出个几百文,连一贯钱都没有。
“算了。”夏晴摇摇头,“再逛逛,说不定能寻到更好的。”
就在这时有人从隔壁踱步出来:“我帮你垫付。”
原来是小衙内。
风姐儿一见是他,立刻就如看见了蛇,一下就蹦跳到店外去。
小衙内苦笑。
夏晴有月余未见他,此时见他居然瘦了一大圈,面色也有些憔悴,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但对小衙内的建议还是婉拒:“多谢您,我自己来就是。”她不想让姐姐左右为难。
“那我先买下来,免得你担心被旁人买走了,到时候你来我手里直接买就是。”小衙内见她不收,就委婉又提出个建议,还说,“我这里正巧有几个友人要自家宴请做菜,我荐了你去,你做个三五次,也能凑够钱了。”
夏晴还想拒绝,就听姐姐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声音:“晴娘,你就应了吧,我看那匕首难得,恐怕再寻不到好的了。”
夏晴想想,这去友人家做菜,与小衙内也没什么交集,也就罢了,便答应下来:“多谢您。”
小衙内微微颔首,余光扫视到站在门槛上的风姐儿,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也不敢多看,只道:“那就让我跟前的平安二儿与你联络后续之事。”
居然认真避嫌起来。
风姐儿本来板着脸,闻言神色一动,想看小衙内,却硬生生忍住,往后退一步,又跳到大街上,不再多看他。
小衙内很靠谱,很快就让谷平和谷安两位小厮来联络夏晴,说是近日园林里有一处赏梅宴,叫夏晴过去制席。
夏晴想的是做一套羊席。
如今大明流行的宴席里有全羊宴,全称叫做羊菜。能成为大厨,要做好这套席面才算地道,是厨子们彰显手艺,也是主人家彰显自家财大气粗的证明。
夏晴先拟定了菜单,热菜有炙羊肉、炮煼羊肚、火贲羊头蹄、元汁羊骨头、凉菜有冷片羊尾、咸豉芥末羊肚盘②,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汤有攒羊肉清羹。
这些都是大明宫廷和民间流行的羊菜,她打算再在甜点环节加一个羊油做的宝妆茶食③。
大明的宴席规矩里有:“上卓按酒、烧炸四般,宝妆茶食、果子五般。”
所谓宝妆茶食就是宴席上配茶的酥饼或花式点心。羊油点心,既应茶食之制,又合全羊之题。
“用羊油活面?怪膻的,不会被客人嫌弃吧?”风姐儿虽说不关心小衙内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羊油和牛油差不多,都是一味做点心的好料,不过羊油要做点心,必须得好好处理。”夏晴笑着解释,还不忘卖个关子,“总归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到了开宴席的那天。食客们先见上来的是配茶喝的几样点心,侍从介绍时候说其中一味是加了羊油所做。
“羊油?”客人们都有些惊讶,“可别腥得入不了嘴。”
“我听说羊油冷却了以后是凝固成白色的结块。”有位客人比较细心,“可别糟蹋了一口点心。”
“是与不是,我们尝尝便是。”小衙内在席间,他原本不打算出声,此时见诸人为难,怕阻碍了夏晴之后的做菜大事,就忙着打圆场。
自己率先拈起一块点心,先赞叹样子:“倒精巧,居然做成了三阳开泰的样子。”
夏晴将这羊造点心捏成了三头小羊模样,看着指甲盖大小,摆在一起昂着头,似乎很可爱。
小衙内就把点心送进嘴里。先是一股浓郁奶香,带着化不开的醇香,仔细分辨居然没有半点渣,甚至没有羊油独有的味道,也不知道做点心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可以说这份羊茶食是冷热皆宜、入口即化。
他一开始想帮夏晴美言,此时却是发自内心赞叹:“居然没有羊油膻味,半点都无,可见做点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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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匠心独用。”
席间其他人也都尝到了宝妆茶食味道,纷纷赞叹:“果然是好点心。”
其实夏晴做这道点心时也简单,先用淡盐水浸泡羊板油多次,让里头的膻味都渗出来,再焯水用温水冲洗后回锅放白萝卜同熬,加少许陈皮和八角花椒。单是这样就已经让膻味大大除去。
而在做点心时更是加了大量蜂蜜和白砂糖,再加玫瑰酱,这几种滋味混合,再加上烘烤,整道羊油的味道不翼而飞。
这样让他们越发期待接下来的食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先上来的是一盘炙羊肉。
全部用竹签串起,大约一串有五条肉,看上去肥瘦相间,放在铁烤架上炙烤得外焦里嫩,特别是中间夹杂着的肥油部分,此时已经被炙烤得从原本的乳白变成了透明色的油脂,滴答滴答在盘里往外渗肥油,看着就勾得人食欲大增。
食客们也顾不上说话,纷纷拿起炙羊肉,顺着竹签子咬进嘴里。
焦香四溢,花椒、孜然的混合香气融入嘴中,脂香四溢,暖意融融。
食客们不由得赞叹:“当真不错,不知道哪里寻来这样好的厨子。”
小衙内也松了口气,他原本不想来,但不知道为何又稀里糊涂来了,来了后又担心二姐做不好,虽然知道她厨艺高超,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坐镇。
这样风姐儿能高兴些吧?
小衙内在心里叹了口气,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他自觉无言以对风姐儿,可还是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虽然明知道夏晴出来做菜不会带风姐儿,却还是觉得吃点这样的食物,就能离着风姐儿更近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夏晴在家里试菜时,风姐儿也会尝一尝呢。
想到这里小衙内的嘴角不由自主带上一抹微笑。
惹得他的好友惊讶:“你怎么了?倒是像在想什么心事。”
“没什么。”小衙内不欲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好友也不能,闷声不语。
好在大家的心思今日都放在宴席上。
火贲羊头蹄其实是火燎羊蹄的意思,放在火上燎了羊蹄子上的毛发,再放入卤汤里炖过。
这道菜许多店家都会做,但许多店家犯懒,都不会好好用火细致燎毛,所以难免有残留,或是羊蹄子带味。
唯有认真燎好几遍,才能让后续成品的羊蹄吃起来从雪白肉筋里尝尝一股焦香,像是炭火味,似有似无,配合着卤过的羊肉肥厚,蹄筋回弹,胶质丰富,格外过瘾。
咸豉芥末羊肚盘是将熟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凉片,里头夹杂着豆豉和芥末香气。
又提神,又刺激,还能让吃得半饱的味蕾得到刺激,咸鲜中带着芥末的辛香,让人忍不住想就着吃一大碗米饭。
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
大明把饺子写作角子,水晶角是半透明的饺子,咬一口羊肉和配菜完美融合,羊肉的鲜美和白荪的鲜甜相得益彰,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诱惑。
吃完这些后,再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攒羊肉清羹,顿时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①《大明令》只有一条赘婿的规定,没有提及聘礼,但法无明确点明是女方出。延续元《吏学指南》里入赘的婚书内容,都是男方出,所以这里采用了聘礼男方出的习俗。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大,因为古代婚姻存续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志,就是男方出聘礼。
②炙羊肉、火贲羊头蹄《南京光禄寺志》咸豉芥末羊肚盘、冷片羊尾《宝日堂杂钞》宝妆茶食《礼部志稿》
③《礼部志稿》
第47章
如今正值隆冬,夏晴的羊菜很快就在小衙内的刻意造势下风靡他所在的交际圈。
夏晴又认真开发了几道羊菜,元汁羊骨头、糟腌羊蹄、羊背皮、糊辣醋腰子、马羊肉饭。
元汁羊骨头简单,是将羊骨头白煮,上菜时连汤带骨头,可夏晴处理的时候加了白芷、当归等多样药材,因此吃上去没有膻味,细腻异常,还有淡淡的草本香气。
食客们品尝后都啧啧称奇:“这道羊骨头好吃,按道理羊汤应该有味道,可它却尝起来不腻不躁,还有淡淡的香气。”
“那些香气应当就是香料的味道,可难得的是也没有浓重的草药味,反而清爽怡人,不浓不淡,正好。”
羊背皮是道传统菜,据说元朝时就已经有了这道菜,整扇羊背用炭火慢烤,因着是羊身上最肥美的部位,所以专供贵客。
夏晴在做这道菜时特意寻铁匠定制了一个超大号烧烤架。
烧烤架有点像晾衣架,上面有多道细铁丝可以穿过羊背肉,还有一道滚轴可以转动羊背肉,下面则有足够的空间容纳炭火的位置。
连烤羊肉的炭火她都花费了心思。
这种炭火选用的是果木炭,即是果树烧成的黑炭,一般果树老化时果园会淘汰一批,晒干水分后,因而造价不菲。
“本朝进士恩荣宴、驾幸太学筵宴中的第一道菜都是这道羊背皮。”
“啧啧,我这学问当不了进士,那就提前尝尝进士们所吃的头菜吧。”
食客们有说有笑,开吃那羊背肉。
先是被这道菜的气势所震撼,整扇羊背铺陈在餐盘里,外头的肉皮已经烤得焦黄,看得出来某些瘦的部位已经收紧变成褐色,而某些肥的部位则肥油“滴答——滴答——”落下来,看得人口舌生津。
自有仆从上前用小刀肢解,将整块的羊背肉切成小块。
“唔——我要这块!”食客指点,盯着羊肉的目光转都不转开,他早已经看中了这块肉许久。
羊肉到盘里后,仔细端详,果然是外皮金黄酥脆,露出切面则粉嫩感人,一看就是烤得多汁。
吃进嘴里,外皮焦脆,丰富的油脂融入嘴里,最里面粉色的那种肉则嫩得流汁。
糊辣醋腰子更好吃,是将羊腰切成花刀,再用糊辣和醋调味。
这道菜给人第一反应当然是辣,种种调料重重包裹切成开花形状的羊腰,滋味浓烈,可是吃进去咀嚼几下就会发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香醋勾魂,只用了一两滴就巧妙融入了羊腰,让这道菜没了膻味,反而酸味更加提神。
马羊肉饭也是进士宴上的好菜,夏晴这里用了现代手抓饭的思路。
她将葱类与羊肉、胡萝卜一起大火翻炒,确保羊肉爆香,羊油浸润到每一粒米饭之后,这才加水开煮。
等煮熟后羊肉香气早就渗透了米粒,每一粒米都被羊油浸润得鲜香无比,油润润的,泛着光彩。
因着担心全羊菜会让客人吃多了羊肉审美疲劳,故而夏晴还有创意在里面增加了酒糟蛤蜊、焖烧黄鱼的海产类菜品,还有腌渍野葱、酸辣鸡脚这样的开胃小菜。
这些菜式穿插其中,既缓解了全羊的视觉疲劳,也能让食客开胃,方便吃进更多的全羊菜。
有正统、有创新,是以她的全羊菜很受欢迎,食客们也纷纷表达了预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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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晴的羊菜做得花费不菲,每样都耗费了大量心血,是以价格也要的昂贵,非但成本要求宾客自负,就是制席的费用也要得高企。不过因着她手艺过硬,还是有不少订单。
做了几次筵席,夏晴
攒够了五十贯钱,将银钱交给了小衙内,从他手里拿到了那柄西域匕首,这才收起来要送给游野。
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夏晴拿出盛放着匕首的盒子,有点不好意思:“这是送你的。”,不及游野的聘礼值钱。
游野打开盒子,看到匕首,果然流露出喜悦,与夏晴攒钱时所期待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夏晴的手:“可是你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手?夏晴看自己的右手,有一个发白的烫伤印记,她摇摇头:“不碍事,兴许是做炙羊肉时烫着了。”
游野放下盒子,自己去外头寻了药膏进来,让她涂上。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肢体接触,但他自己并没有上前借机替她涂药,只是克制的站在旁边看着她涂药。
灯影横斜,他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你发现了你有一点么?不管别人送你什么,对你如何关怀,你总是很快就回报。”
夏晴一愣。是啊,她的确是这种人。
随后立刻回答:“这不就是知恩图报知好歹?我以为这是良好品质呢。”
她回答的理直气壮。
“是没错。”游野转了转手腕,笑,笑容里面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宠溺,“不过在自己的家人至亲面前,或许你以后可以理直气壮承受对你的好?不用那么急着回报。”
游野声音很轻。
夏晴均匀涂抹药膏的手一顿。
半响才闷闷回答:“知道了。”
从前家人就指出来她这一点,没想到游野现在也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灌输成“只有足够优秀才配被爱”、“只有表现好才能得到一点微薄的爱”,每一份来自生父母的关怀都要她付出巨大的牺牲和金钱付出。
当成为美食博主走红后,她的生父母也自然而然找上门来,夏晴一开始不愿意,但她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成夏晴不孝顺,那时候社会风气还没有那么进步,不管是官方还是社会主流,人们都会唾弃不孝子。
为了自己的事业不泡汤,夏晴不得不上演合家欢,维持家庭美满的表象,又或者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有一丝……对家庭的渴望。爸爸妈妈,我现在终于得到了你们对的爱了,对吗?
为此她付出了金钱、时间、精力,还要在生父母的授意下带着自己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捆绑上镜,帮他们提供热度。
生父母对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嘘寒问暖、每一顿亲手做的饭菜,都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是简单的提醒她“天冷了该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后面都要紧跟着一句“你弟弟看你上回戴的劳力士好看,你给买个同款吧。”
夏晴跟他们扮演了一段时间的阖家欢乐吸取了一些明知虚假却贪恋的温暖,并且不断搜集证据,在时机成熟时毫不犹豫发了一段视频揭露了所谓家人的真实嘴脸。全网震惊,那时候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反思父母皆祸害的思想,夏晴的遭遇推动了这股思潮进步,随后她利用这股热度红上加红,彻底出圈,成为全网最火的博主。
与此同时她的父母被她前后反差所惊到,在夏晴说明一切都只是为了搜寻证据的权宜之计后她生父当场就突发心脏病去世,她的其余家人也受到了网民人人喊打,事业和家庭遭受重创。
虽然家人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但这些过往体验似乎并不像夏晴所想象的那样无所谓,像泥石流路过山谷,还是给山谷的地貌留下了深刻的改变。
她好像再也没办法坦然接受任何人的示好,总是忙不迭在别人示好后迅速回报,像是在卑微感谢人家“谢谢你对我好”,又像是在划清界限“那么我不欠你了,所以不要因此伤害我”,像是在诚惶诚恐询问“我真的配别人对我这么好吗?”,又像是在呼救。
她好像一直在笑,努力上进、蓬勃朝气,将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站在泥石流肆虐过的山谷,绝望无助,冲着山谷外一次次呼救。
后来总也没有人来。
于是那个小孩就失望低下了头,由大声呼喊变成了小声嘀咕,变成了低声呢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呼救。
不会有人来了……
而夏家人听见了她的呼救。
现在游野也听见了。
“是不开心么?”游野察觉到了夏晴的沉闷,看着她低着头涂抹药膏的频率显著变慢,敏锐捕捉到她的心情不好,立刻蹲下身与她齐平,盯着她的眼睛问,“是我不好,多嘴了。”
“不是。”
夏晴摆摆手,“是我自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不痛快。”
游野看着她的眉头,不自觉蹙在一起,眼神也有些恍惚,似乎沉浸在一些不快里面,让游野的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是因为那个负心汉么?
还是因为从小有些呆傻所以被旁人欺负过?
不管是什么,游野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眉头。
他的手带着薄茧,落在夏晴眉间,力度很轻很轻,但很认真,游野歪着头,认真端详着她的眉头,指腹也认真又缓慢,像是在对待什么郑重之事,一定要执拗将她皱在一起的眉心展开。
横亘着泥土砂石的山谷里,植被被尽数毁灭,东倒西歪的尸体死气沉沉,现在,吹过了第一缕风。
夏晴眉目舒展,笑了起来:“我下回改。”
从那以后游野就三五不时给夏晴送东西,雕成小马的木雕、南海贝壳做成的铃铛、时兴的冠梳、镶嵌着鸽血红的手镯、沉香木串成的手钏、会说话的八哥、根雕做成的鱼跃龙门摆件、自己做成的笛子,不论贵贱没有由头就给她送。
因着两人定过亲,算是过了名路,这送礼物之事算不上出格,长辈也乐见其成。
夏晴笑眯眯照单全收,这回再也不回报了。
风姐儿还纳闷:“怎么这回你不想着去做席面买个什么礼物回赠?”,她还想跟着夏晴多吃点羊肉呢。前些日子妹妹去制羊菜,多出来的食材主人家都会让厨子带回家,风姐儿跟着每日里吃了元汁羊骨头又吃了糊辣醋腰子,回味无穷。
甚至还有炙羊肉!多出来的羊肉夏晴懒得做,都腌制了串成了羊肉串,在门口搭个铁架都烤了,每天晚上风姐儿都要烤一批吃得满嘴流油,简直是豪爽又好吃,自觉颇有武林大侠的豪情。
夏晴一笑:“我在这里,就已经是回报了。”
风姐没听懂,但不妨碍她重重点头:“妹妹说得有道理!”,她妹妹这么厉害的人,能给她妹妹送礼是那小子的荣耀!
定了亲事之后游野这些日子都在筹办着置办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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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入赘进夏家自然要跟夏家人一起住,但现在夏家赁了两间官府的公租房,男一间,女一间。他能吃苦,但不想夏晴和自己一起吃苦,而且私心里,他也想跟夏晴住在一起,因此就将置办婚后住所的事提上了日程。
夏晴也有想法,她现在赚了些小钱,自然要改善家人住宿条件,不能再像以往一般赁在鹞儿胡同。
游野搬到京城之后多加经营倒是有点钱财在手里,夏晴也从史夫人那里要来一些分红,游野很快就寻到了合适的房子——如今夏家人所住的隔壁胡同有两处四合院在出售。
这两座四合院不大。一座只有五间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小是小,但好在屋舍整齐,而且紧凑围成了一个院子,一家人住正好。
另一座就更小了,只有两间南房,好在挨着那座大四合院。
中人跟他们讲解:“这里原来是一间四合院,不过后来儿子娶了媳妇,就在院子中间砌了墙,分成了两间,您瞧中间这墙还有门洞的痕迹,估计是后来闹僵了又砌上了,您买回来还能再打通。”
一问价格,大的150两银子,小的50两银子。
游野要全出,却被夏晴拦住:“我来出。”。
她回家一商量,夏家人从史夫人那里要来了自家的分红,再加上冬天田地的收成,又凑了凑,居然也凑够了150两。
小的院子游野要自己出钱购买,夏晴便也不拦住,由着他去买。
买好院子后游野就一直盯着粉刷收拾,雇了人来将院子里的荒草连根拔了,又爬上房顶换破掉的瓦块、被虫子蛀了的椽木,还有修补窗纱,要将瓦块翻一遍,预防着鸟带来的草籽掉进去发芽钻破屋顶,要将屋檐上立着的破碎瑞兽换成全新的,屋檐下系着的风马也得上漆换新。
除此之外房间内部也得雇人来粉刷一遍,地砖换成新的青石板,炕要砸了砌新的,烟道得疏通,免得堵上害人中毒,顶棚要重新吊顶,免得老鼠爬上梁。
夏晴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住四合院这么麻烦吗?
她以前对京城的四合院充满憧憬,但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麻烦的修缮事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听说院子里还要种上驱蚊草,平日里四角还得撒雄黄,更要跟邻居借猫来驱逐老鼠,更是觉得烦不胜烦。
“我来做就是。”游野一看夏晴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笑,又将她的眉宇慢慢抚平。
“我们一起吧,不然你一个人太累了。”夏晴知道游野现在在卫所升职了,肯定有忙不完的军务。
“不用,我有空,再说了,我也没觉得累。”,游野觉得忙这些事情让他很快乐,有一种燕子筑巢般的踏实。
他每一样都亲力亲为,就算是有工匠代劳的部分也是他全程监工,灌注了许多心血,直到屋舍渐渐有了气象,院子里种上花木,慢慢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有了游野在家做后勤,夏晴也能安心发展自己的事业。
上回庙会上遇到的那位邹婶子如约来面试,夏晴见她指甲干净,又见她手脚麻利,叫她做了两道家常炒菜都是像模像样,就录用了她,让她先跟着安娘子帮忙。
等她培训了十来天熟悉流程后,就让邹婶子顶替安娘子在食摊做小吃,安娘子则被她提拔进了食铺做自己的二厨。
这样食铺除了自己,就有安娘子和小妹、青枣三人,以往自己外出制席都要安娘子临时关闭食摊调度过来帮忙,如今就能确保正常运转。
安娘子独自一人支应食摊已经有了经验,提拔到食铺里来也是像模像样,给夏晴助力不少,也能让夏晴抽出功夫筹备自己下一步的商业计划。
她现在想着寻找一位大厨合作,让自己这个“野路子”学习些本土的知识。
这也是她酝酿已久的想法,要更上一层楼她还需要精进。
这想法一冒出来家人就表示支持,夏家人动用自家的人脉帮夏晴寻找师傅。没几天就寻到了一位大厨。
她在家里菜圃角落种好了自己带来的荆芥、紫苏等调料,随后掐一把荆芥尖,摘一捧紫苏叶,预备用自己从山里拿来的麻萃酱做个搽穰卷儿。
麻萃酱类似后世的麻酱,搽穰卷儿类似后世的花卷,麻萃酱搽穰卷儿就是麻酱花卷。
发好的面团平铺,上面覆盖一层麻萃酱和盐糖的混合物,再反复折叠擀长对切,一层层摞起来折叠后用筷子在中心压下去,整形成了花卷模样。
小妹看得惊讶不已:“原来要这么做,我还当是先团成面球再把麻萃酱怼进去。”
“你做这个作甚?不累么?不如跟我来扮绿林好汉。”大姐风一阵跑过去。“我给大厨备的礼,也好让他看看我的手艺。”夏晴有盘算,就算爹娘相助,但自己这种行为等同于偷师,哪里那么容易?不如自己展示点诚意。
没多久爹娘就有了消息,叫夏晴跟自己去见一位易师傅。
陈老三曾经帮过易师傅免于倾家荡产,易师傅愿意先见见夏晴。
易师傅老家在拱北县城,是宛平县的大厨,如今在京城打拼事业,带几个徒弟。
拱北县就是后世的宛平县城,在郊区,纳粮六万石,为中县。而平日里所说的宛平县城则是后世西城区、海淀等区,是在妥妥的市内。
能在京城市内做大厨,那的确有两把刷子。
夏晴不卑不亢,先奉上自己做的搽穰卷儿。
易师傅拿起麻萃酱搽穰卷儿,先是观其形,看它是个完整挺括的花卷,眼神闪过一丝赞许。
再攥在手里一下,发现暄软回弹,便撕起了搽穰卷儿。
瑶琴见他上手撕扯女儿辛苦做的食物,差点要出言阻拦,还是陈老三看出些门道,轻扯妻子衣袖,不让她开口。
易师傅扯开了花卷,看见层次分明,每一层都揉得到位,微微点头。
送一块进嘴里,筋道柔软,麻萃酱丝毫没有涩味,反而咸香浓郁,还带着些红糖的丝丝甜味,眉目就舒展起来。
他点头,就代表同意了一半。
不过他丑话说在前头:“厨子行会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压箱底的绝技只交给养老送终的徒弟,要我倾囊相授是不可能……”
“那是自然。”夏晴利落开口,“我也不为难您,不指望学什么独门秘技,只求略通些,耳濡目染知道常见的几种席面如何,日后能在城里略体面人家做个席面不露怯即可。”
易师傅蹙着的眉头舒展开,肩头也一松,夏晴看在眼里暗暗明白:原先易师傅还当陈老三挟恩图报要求传授独门秘艺,原来只是个皮毛即可。
便道:“师傅,我是想共同互利合作,我也能给您一些我的菜谱,大家各取所需。”
瑶琴还惦记着最关键的:“易大师,我家女儿只打算签最短的三年一节可否?”
明代的拜师期限,最短是三年一节,节是额外加一个节气的意思。
易大师蹙眉,这三年一节学不到什么,也就是那些只求师傅这里混个饱饭又没什么长远规划的徒弟才会签。
“我之技艺,六年能做个村席庖厨,十年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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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商户人家的席面,二十年能做县令县丞的席面,若是终身跟我学习,就是去顺天府中等官吏家也未尝不可。”
“恐怕三年期你学不到什么。”
这话说得实事求是,人家徒弟都是侍奉多年培养了感情才会教导绝技,怎么可能就教给你个三年的?
瑶琴咬唇,略有些担心。
陈老三也面露为难之色,可他担心让女儿签出去六年十年,以后不利于合作。
就在这时夏晴开口:“虽然是三年期,但我食宿在自家家里,您也能从我这里学到菜谱,我们一菜换一菜,日后若是从您这里接的席,都能给你交每桌席两贯钱的抽成。”
这却是从未有过的条件。
易师傅有些心动。
他不愿意那么快教会夏晴,当然是因为担心夏晴偷走自己的关键技艺。一般夏晴离开后自己对她就没有什么约束条件了,不过有了夏家这条件,他就算教了也能有个长远收益。
“我姥姥爹娘也是有名有姓之人,这些都约定在关书里,我若是违背您也可拿着关书去声张正义。”夏晴适时补充。
她算过,她自己本身需要尽快熟悉古代的席面制度,其实学个皮毛再融合自己的知识加以改良就好,日后寻觅到机会还能再学习,而不是直接绑死自己的十年八年与易大师深度绑定。
易大师思忖起来:他担心的无非是夏晴从自己这里偷走些客户,但自己也能得到她的抽成,而且他也能学到不少技艺,说起来他反倒在这里面占了便宜。
他便点点头:“好,我们就算互利合作,签个三年的契书罢。”
说定了拜师,就挑了个历书上的黄辰吉日,夏晴按照古礼“自东阶升堂”,易师傅和她两人拜了祖师爷的画像,自家正堂供奉着易牙、詹王、彭祖等诸位行业祖师,前头燃着香烛。
双方签订了契约,表示要互相合作。
这种契书比较松散,不似《投师文约》也叫关书那么苛刻②。
上头写着期限、再就是申明两人要做什么,互相学习厨艺等义务,还有如果这期间对方学不会则互相无责任的免责条款。
这样两人就算正式结盟。
易大厨曾在御膳房做厨子,年岁大了用多年积蓄自家开了一家酒楼,因与易牙同姓便假托是厨神后人,再加上他手艺的确高明,便也在京城的中产圈子里打响了名声。
易大师带她进来后先召集众人,简单跟他们介绍了下:“这是我新结识的同盟,说好了,她每日晚饭后会来酒楼学习做菜,也会给我们教导做菜技艺,诸位不得轻慢,当敬重她如敬重我。”
酒楼不大,但也有炉头、砧板、上什、打荷、水台、烧腊和点心七大配置,夏晴好奇,打算从每个行当都琢磨下。
她想好了,不光要学习做菜,也要观察酒楼的运行,自己以后也要开酒楼,这就是难得的积累经验的机会。
她打算先从水台行当开始。
水台,顾名思义,专司水洗宰杀,脏水淋漓腥味扑鼻,是学厨体系里最低级的岗位,夏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
易大师见她居然不怕脏累,不由得很是赞赏,尊重夏晴的想法,就由她自己自由调岗。
等易大师走后,私下里,其他人都议论纷纷:“来了个女的?”
“长得尚可。”
“听说结盟了,以后算是我们的师姑,她可真好看,我还以为她是个小师妹呢。”
说罢起哄,想凑到夏晴跟前去看她做活。
这些徒弟们当初是奉一壶清泉酒、十条干肉,并一些吉祥寓意的莲子桂圆芹菜等束脩,拿了钱财才拜师,却没想到一个女子比他们还年轻,轻而易举就能和师傅平起平坐,故而都有些妒忌。
故而夏晴在水台才开始干活,那帮酒楼的厨子们都凑过来在附近围观。
旁边一名洗碗妇皱眉,抬手哄赶他们:“都别闹了,免得惹师姑不快,让师傅知道了惩罚你们。”
夏晴感激冲她一笑,抄起竹笼里的鸡,攥住鸡脖安抚似的将鸡按到木案板上,口念往生咒,一砍刀下去,手起刀落,献血淋漓撒到了那个蹭过来的师兄身上鞋面上,还冒着热气呢。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师兄吓得目瞪口呆。平日里都是割喉,这女子居然手起刀落斩断了鸡脖,何其吓人?!
即使后厨见惯献血,人体内对献血和死亡的禁忌还是让胖子一哆嗦。
其余人也有点慌,要知道新手杀鸡时常会在慌张下斩歪,导致鸡带着满腔子血倒出乱飞,此时眼看着没了头的鸡脖里冒着献血,想起自己不愉快的初次杀鸡经历,当即默契后退,留出了一个圈。
夏晴甜甜笑起来,跟大家打招呼:“我是拱北县城安平坊夏家,如今在正阳门外开一家食摊和一家食肆,签了三年的同盟契书,还请各位照应。”
她总是不解中世纪书籍里人们见面总会招呼“我是某某之子”,等穿越后就明白了,这个时代没有搜索引擎,人员流动性不大,祖辈的招牌就是自己的通行证。说了自家是本地夏家,就能熄灭许多人想拿捏欺负她的心思。
当然她也可以直接拿爹在五城兵马司娘在神机营出来壮胆,但贸然进入一个组织最应该做的是低调谨慎,先观察四周情况,而不是扯虎皮当幌子,最后被当成出头鸟招来嫉妒。
而且说自己三年期也有助于减少可能把自己当假想敌的敌意。
一听有根基,果然各路目光冷静了不少,再加上她那番杀鸡的举动,顿时让各位厨子们都客气起来,恭敬给夏晴行礼:“见过师姑。”
这时一位头目模样的喊话:“来活了干活了!”,诸人才散去。
洗碗妇将手帕递过来:“干得好!对那群贼囚就应当如此。”
洗碗妇唤作萍嫂,她是易大厨妻子身边最得力的陪房,但因丈夫赌博卷款外逃,萍嫂自愿放逐自己来后厨做苦工,是以旁人不敢欺负她。
夏晴接过帕子谢过她,要学习到开酒楼的经验就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层知道每一个环节的关键,剩下的路当然要由自己走。
多亏了结交萍嫂,夏晴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技术含量的黄金职位当然是炉头,第一铲是易大厨本人,唤作头灶,只不过他本人平日里不大干活,所以二灶名唤延寿伯的另一位大厨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头灶。
只不过店里负责经营的,也就是刚才喊话的,是易大厨的侄子易大旺,是砧板岗的首席头砧。
这个岗位大都安排自己人,一般砧板要懂食材,要会采买,比如说燕赵的驴肉岭南的龙眼干,每一样货物都要选购得当,若是起了私心糊弄采购,食材不过关,老食客吃一口就不会再光顾。
可易大旺还是他们的头目,夏晴一听就觉得不妥,一般餐厅后厨都是头灶说了算,头灶不在是二灶,管砧板的经验、技术都不如二灶,若是虚怀若谷还好,若是嫉贤妒能……
待到半天后易大厨再来水台,见鸡已经尽数褪毛,还用热水烫去了里头的鸡颈白羽,每一个犄角旮旯的碎绒毛用火燎得干净,嗉囊被翻过来,旮旯处毫无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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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瓣菜心都撕开,里头的缝隙里半点泥土都不沾染。
她做得有板有眼,易大厨就高看几眼:一看就有几把刷子,这样的人能俯就身子跟自己互相学习,可见眼界高远,成功是顺手的事。
他话语也多了几份郑重:“我待会要做道汤,烦请你做我二厨,也顺便看看这道菜怎么做。”
旁边的弟子们眼前一亮。
这是要传授做菜秘诀啊。
本来围站一圈的弟子们顿时投来各色复杂眼光:这才第一天就能得一份菜谱走?
易大旺小舅子,白案上的点心师傅来兴酸溜溜说了句:“当初我可是做了三年的水台才沾到上什师傅蒸锅的边。”
延寿伯咳嗽一声:“你是徒弟,哪里比得上师姑?再说了,当初你小子在水台洗的东西可是要返工好几遍的!”
来兴灰溜溜摸了摸鼻子,嘴角撇撇。
“你们都看看这鱼。”一直准备食材没看弟子们的易大厨忽然开口。
大家都去看食篮里的配料。
延寿伯看看鱼,又捻了几把鱼鳍,点点头。
弟子们也能看出门道。
鱼洗得干净。
“剖开胸膛里头的黑膜撕得一干二净不说,鱼鳍上的黏液也用稻草灰揉洗干净,鱼身上的腥筋被抽走,贴骨血半点不见,鱼牙也拔了。”延寿伯赞许开口,“你们谁不是三五个月才能知道?”
洗菜也有知识,若不是厨师就不知道处理鱼的黑膜,要技艺更娴熟才能知道黏液也不能留,更别提鱼侧身雪白的腥筋,若抽出时没有巧劲只怕会弄散鱼肉。
大家都不吱声了,很是服气。
夏晴仍旧面色谨慎,安静站在一边。她能看明白这些师徒间的天然压制关系。
古代拜师和现代不同,传统拜师几乎跟给师傅做奴仆差不多,每日里做些倒夜壶、洒扫、给师傅师母洗衣物等杂役,平常还要在酒楼干足打杂的活计,非但没有工资拿,还要在拜师那一天送上束脩银钱。要是签了终身做徒弟的关书,还要给师傅养老送终。
即使这样师傅如果不喜欢你就能不教你任何知识,唯有自己讨了师傅欢心又机灵伶俐,才能从水台干起,一路到砧板、打荷、炉头全过程。当然还有格外聪明的,偷师能学到师傅的独家技艺。
残酷吗?
的确。
但那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技艺,教会你等于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自然很吝啬。
好在夏晴不是简单的拜师,而是更倾向于合作,所以也能少些阻碍。
易大师要做一道羊方藏鱼。
夏晴隐约兴奋:穿越过来这么久,终于能看到本地厨子做大菜了!
灶头早就提前煮好了羊肉,恭恭敬敬送过来。
易大厨微微颔首,头砧易大旺立刻上前飞刀修整成长方形,而后易大厨则用平刀放在肉侧,微微一用力,已经掏了一个洞。
夏晴看得眼花缭乱,易大旺刀法很厉害,易大厨看似运刀平常,但能巧妙利用肉的走向纹理而平推一个洞,只怕新手要练个三五年。
怪不得易大厨教授这道菜时并不让部分徒弟回避,因为拿捏准了这道菜很难偷师。
羊肉抹上各色调料开始腌制,易大厨顺便讲些理论知识:“古人云:烂煮面,软煮肉,少饮酒,独自宿②。这羊要煮久才入味。”
夏晴很满意老师的务实,要放到现代,一章不得先从《饮食的定义、意义、起源》讲起?
易大厨拿起了夏晴处理好的鳜鱼,开始给徒弟们讲解:“这道菜源自彭祖,近来有些人为了让汤汁鲜美将鱼换成了鲫鱼,然而鲫鱼多刺,这道炖菜吃起来着实麻烦,以后你们做菜也须得记住,牢记本心,一开始做炖菜就不要用汤菜的路,否则贪多务得,细大不捐①。”
弟子们点点头:“学生受教。”
还是易大旺上前,将鳜鱼片片后腌制。
易大厨就将剩下的鱼骨大火煮汤,滤去鱼骨后早有上什岗位的大厨加入发好的贝柱、火腿、鸡骨等开始炖煮。
夏晴看得目瞪口呆:原来每人各司一职,这就是专业的厨师团队啊。
她自己做美食博主时什么都做,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现在看专业团队果然不一样。
古人好专业!
她更加虚心,仔细研究,腌好的鳜鱼片塞进羊肉里头,眼看成了“套菜”后再放入备好的高汤里开煮。
易大厨也多讲解几句:“有人喜欢加八角、白芷、大酱炖煮,我喜欢保留食物本味,若是穷不趁手就放入海带、虾米也可,又或者放白菜、豆芽熬煮的素高汤也可。”
果然是良心师傅,这些干货有的师傅能藏半辈子,易大厨却能一顿饭就说这么多,着实是醇厚善良之人。
眼看汤成,砧板上的小工将雕刻花刀的香菇和切好的菜心送进汤锅,再焖煮了一会就出锅了。
延寿伯亲自拿了毛巾垫着揭开砂锅盖,白色蒸腾雾气逃逸而出,带着浓厚的香气。
延寿伯陶醉得狠狠吸几口,发出内行的赞赏:“易师傅,你这技艺真是没的说!”
汤色是醇厚的雪白奶汤,汤里花香菇、嫩绿的香菜众星捧月簇拥着主菜。
主菜是一块平静的羊肉,已经煮得皮开肉绽,微微露出里面的别有洞天——里面还有鱼片呢!
鱼肉的鲜美混合着羊肉的香直往人鼻子里蹿香气,弟子们不由自主都咽了咽口水。
“你们啊,今天都每人能尝一点点汤底。”易大厨看见弟子们的馋像,不由得好笑,吩咐侄子将主菜盛到精致瓷盆里后才将剩下的汤汁分给夏晴和弟子们:“都尝尝吧。”
弟子们大喜:“师傅真好!”
随后就眼巴巴看着夏晴。
夏晴一愣,才反应过来古代讲究长幼有序,他们都在等自己这个长辈先吃,便赶紧尝了一口。
弟子们果然很快贪婪品尝起来。
里头香菇吸饱了鱼羊的鲜美,吃一口几乎在嘴里爆浆,裹挟着陆地水中两种时鲜大王的鲜美往舌尖跳舞,再加上里头各种提鲜的海味佳肴,几乎是充满了层次感。
舌尖依次能品尝到瑶柱的鲜,火腿的咸,运气好的人还能沾到一点肉渣。
羊肉嫩而不膻,鱼肉蒜瓣掉渣,几乎是诠释了“鲜”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还有弟子觉得不过瘾,索性自己在街上买了炊饼来,用饼子蘸着汤,连最后一点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
夏晴回去后就拿笔和纸张写下做菜过程,然而最重要的是练习,她自己则知道了几位徒弟们凑钱买了材料想复刻,他们做到切开羊肉那里就做错了——不是切出了窟窿就切得太小导致鱼片放不进去,等到片鱼肉、煮高汤环节更是处处纰漏,最后高汤环节,那些水发鲍鱼干贝更是傻眼:只有专业的上什师傅才知道怎么发。
易大师这道菜的教学不仅是传授,更像是一个敲打——之后酒楼里就消停很多,大家都开始踏实学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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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类似对夏晴不尊敬的事。
这道菜果然不能只靠肉眼看,夏晴自己也买了羊肉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成功填充了自己的羊菜菜谱,也开始为自己日后经营酒楼学习基础管理知识——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韩愈《进学解》贪多务得,细大不捐
②:出自元朝《饮膳正要》古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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