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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却说二太太先行, 带了个贴身丫鬟往这处来,李婠听了信儿诧异,迎出屋,便见三五个粗实婆子拿绳子绑了两个小厮跟在后头。
李婠冷下脸问:“太太这是何意?”贺夫人冷笑一声, 径直走到里间坐下, 喝命道:“都出去!”立着的丫鬟婆子忙不迭地往外走。
这里春慧、梅儿几个没随着他人退出去, 悄悄看向李婠, 见李婠摇头, 各自寻了角落站着。
贺夫人见了, 正待发话,窗外又人报:“老太太来了。”李婠道:“这到巧了。”说罢, 吩咐道:“请人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清簟散着头发, 脸上印着几道掌痕, 搀着老太太进屋, 后头也随着四个婆子,将夏菱、善舒二人反扭着手拖着, 又有个婆子端了碗汤。
夏菱面上宛如打翻了红染料般肿着两颊,神色怏怏, 见了李婠只哭着唤道:“姑娘。”
李婠登时大怒,冷道:“老太太这是做什么?摸着石头还要看主人, 缘何无故打我的人!”说罢,又喝命春慧几人:“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将人扶着!”春慧几人忙动作。
老太太将拐棍往地上敲了两下,冷道:“好大的威风!我还打不得了?”李婠道:“既已撕破脸, 拿什么辈分压人?”老太太冷笑,眼中□□, 盯着李婠。
李婠丝毫不惧,回望过去。几瞬后,老太太移开眼,在清簟搀扶下坐在塌上,转头问贺夫人:“你又怎么来了?”贺夫人忙立起身陪笑道:“有事来找昌儿媳妇。”
老太太问:“哪样事?”贺夫人面上为难,左右看看立着的几个婆子。老太太道:“遮掩什么?”
贺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帕来,这帕子上有褪色的斑驳血迹,一角绣了株海棠。贺夫人道:“今儿底下婆子呈上来的,说是昌哥儿媳妇儿的帕子,原先在一个小厮手上。我听了她胡说了个大概,攀扯到了昌哥儿媳妇儿。这事关重大,我不敢拿主意,怕错怪了好人,于是绑了人来问问。”
老太太冷眼瞧着,便命道:“还不快快让人来说个明白。”
那婆子忙从后头上前,跪到地上,道:“老太太,太太容禀,今早儿我在园子行走,转过假山后,正巧遇着这两个小子说胡话,左边跪着的那个说:‘海东那小子好福气,得了二奶奶青眼,怕是要飞上天去了。’
我听他们随意攀扯主子,正要去训斥,就听右边那个说:‘可不是,那天府上大虫吃人,我们与二爷去救二奶奶,门一打开,你猜我们看见什么了——二奶奶趴在海东身上,两人正亲嘴!’”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眼睛或明或暗往李婠身上瞥。春慧上前喝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个狗日的老东西满嘴喷什么粪!”那婆子面上吓得忙摆手,求饶道:“春慧姑娘,婆子我可不敢乱说。”
老太太用拐棍咚咚的敲了敲地,说道:“继续说。”那婆子应了声是,道:“左边那个听了,说:‘说谎莫得将牛皮吹破了,二爷那性子,开门见着二奶奶与人亲嘴?出了这事,焉能有命在?’
右边那小子急了,愤愤说:‘你可不信,我与海东一间屋,那小子早些年仗着自个儿活儿大相貌好,没少勾搭府上的丫头,哪个有些姿色的没被他上过手?’
左边小子说:‘这我晓得,近来倒没听他有什么相好。’右边的小子‘嗨’了声,说道:‘自二奶奶进门,那小子见了一面后便着了魔,天天念叨些糊涂话。这不这次他救了二奶奶,二奶奶还派了贴身丫头去伺候他。
左边小子笑说:‘那也只算那小子单相思。’右边人说:‘真不是,我那天还见着海东拿着二奶奶帕子发呆,指不定是二奶奶贴身丫头帮两人传情。’
我听到这儿,一面寻了人将这两人看住,一面去禀报太太,请太太做主。太太听了这些污言秽语自是不信的,但府上下人间乱传遥言碎语,定是要管一管,便命人去叫海东来问询,谁知——”说到此处,这婆子支支吾吾,没说出话来。老太太问:“谁知什么?”
那婆子道:“谁知我领人去叫海东时,他正躺床上,一手紧捏着帕子凑到鼻子上闻,一手握着自己涨大的孽根正动作,口头‘婠儿、婠儿’的叫,还——”
那婆子还要说,只听“啪”的一声响,那婆子脸上挨了李婠一巴掌。
李婠双眼盯着那婆子,一字一顿道:“别污了人耳朵。”那婆子慌忙避开眼,捂着脸呐呐道:“是是是。”趴在地上不再敢言语。
众人目光又落在李婠身上。李婠右手气得发着抖,她将手藏在袖中,面色如常,问道:“这事我晓得了,老太太此来又为着什么?”
贺夫人听了这话,正要开口,又见老太太没发话,便也不出声。
清簟从老太太后头站出来,跪倒地上。她拿帕子遮着脸,借以避开李婠冷凌凌的目光。
清簟道:“二奶奶容禀。前些日子,厨房的刘妈妈说自个儿肚疼,吃了好几天药也不见好,她小女儿是与我差不多年纪,有些交情,便来求我找些药。
我隐约记得老太太也犯过这病,还留了下不少药粉,便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应允,恰巧今儿也无事,我便将药送到厨房。可巧,夏菱与善舒也来了厨下,见了面,直骂人,说甚子‘歹毒心肠’,‘下毒害人,’不由分说,上前厮打。”说罢,捂着脸哭起来。
夏菱听了,挣开梅儿搀扶,指着清簟厉声道:“好个信口雌黄的角儿!指着黄牛便是马,饶舌鬼见了你也得甘拜下风!我问你——说是给厨房刘妈妈的肚疼药粉,怎地要下到给我家姑娘的汤里头?现今汤里头还搁着毒药,由不得你狡辩!”
清簟侧过头,哭道:“真是误会了。那会子刘妈妈正端汤搁灶外头,我顺手帮端了,手里又拿了药粉,应是看错眼了。夏菱上前不由分说厮打,那药一个不慎便落到了汤碗里头,是白的也成了黑的,再也洗不清了。”
夏菱气急:“我两只眼睛看得明明白白!”清簟哭道:“叫我指着天皇地老、诸位菩萨仙人发誓,若有一个字不诚心,直叫我脚底生疮,脸上流脓。”
夏菱恨道:“只当哪个心怯似的!也请诸位佛陀道仙见证,要是我哪句说了谎,便叫雷电来劈死我罢!”老太太道:“够了!像什么样子!”说着,指了指在角落里不吭声的善舒,道:“你也是一道的人,你来说。”
善舒惊地抬起头来,冷汗满面,眼见老太太拉耸着眼皮忘向她,复又垂头,支支吾吾地说道:“这、当时我站在后头,隐约是瞧着清簟端了碗汤,其余的,并没见着。”说罢,呜呜地哭了起来。
夏菱听后,直骂:“你个胳膊肘往外拐、丧了良心的蠢物!真话没有,假话作堆,当真以为日后能落得安生?可眼见着了府上的腌臜事,谁知日后不是棺材一副打发了。”
老太太喝道:“好张利嘴!是个颠倒黑白的好手!主子没发话,你倒逞起能耐了。还不快快将人压下去打烂她的嘴!”底下婆子听了,忙围上前。
李婠将夏菱护在身后,喝道:“退下!”那几个婆子前后为难的立着。李婠道:“是否黑白没说清时,老太太便按着我的丫头打了十几个嘴巴子,如今是要屈打成招?”
老太太问:“你道如何?”李婠命道:“去将刘妈妈找来。”几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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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见老太太点头,去传了刘妈妈来。
不多时,刘妈妈到了里间,请安诸事毕。老太太先发话:“你因着求一副药便搅合进这事里头,也是个冤主,且将你晓得的都说出来罢。”
因着早有人嘱咐过,又许了个将刘妈妈小女儿提到屋里的承诺,刘妈妈便一溜嘴将腹稿托出:“我前些儿肚疼,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好,我小女儿孝顺,便请了清簟姑娘求来老太太吃的药,清簟姑娘心善,今儿便送到了厨下。
可不巧,我正托着汤,厨下又忙,便请了清簟姑娘帮忙托着到灶台外间去,后头夏菱姑娘来了,不知怎地两人打起来了,那药倒在了汤里。”
贺夫人听了,眼一转道:“这下可都明了了——全是夏菱这丫头大惊小怪乱冤枉人,也不怪老祖宗亲自来。这府上偷鸡摸狗、吃喝打牌是小事,可扯到投毒害人这般大事来,也不能善了了,不若直接将人发卖出府去罢。”老太太抬抬眼,说道:“便依你罢。”
李婠冷笑一声,道:“慢!是非曲直还没辨明白,哪有什么明了。”说着,转头问那刘妈妈:“你几时得的病?候症如何?请的哪家大夫?用的什么药?药渣在哪处?”说罢,又命:“将厨上的都传来——”
刘妈妈白着脸,吞吞吐吐地说:“有、好几日了,就肚子疼,请了临街的大夫,用的什么药我也说不清。”李婠道:“将临街的大夫全请来——”
里间一时无人应声。老太太满色发黑,立着下人不敢动。梅儿与冬清见了,便要动身去。
清簟长泣一声,哭道:“止步!只是一晃眼的误会,生出这么多的乱子来,现下又要劳累这么多妈妈、大夫,我心中难安。奶奶若不信,我自有法子验证。”说罢,跨步抢过汤碗,一仰脖喝了。
第72章
这里清簟做出此等举动也有说头。前回说道, 老太太有意让清簟下毒将李婠药死,命心腹婆子取了压箱底的药给清簟。
清簟拿了药,白着脸强笑道:“这、倒时仵作来验看尸首……又有李家……”那心腹婆子道:“这药分三次下,完了外人也只会当是得病死的, 尸骨不会泛黑。”
清簟因想着:这药吃三回才有效验, 只吃一回也不当什么, 倒是查出来是个死, 便仰脖将汤喝了。
李婠见空荡荡的碗底, 冷笑道:“好阿, 好个忠仆!”还待再说,却被老太太出言打断。
老太太见药被吃下, 心中松了口气,又见李婠开口, 恐再生事端, 故道:“你们可满意了?连主带仆都像惊弓之鸟, 遇着点小事就惊乍起来。如今真相大白了,还不快快将那嚼舌根的丫头压下去卖咯。”说着, 咳了两声。
贺夫人忙起身道:“老祖宗保重身子为上。”一面吩咐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将人拖走?”几个婆子就要上前动作。
李婠冷眼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待那几个婆子要动作时拦在夏菱前头, 几个婆子在府中也晓得李婠厉害,故没有上前立在当地。
李婠道:“要拿她, 先拿我。我看哪个敢动?”老太太听了气得头晕,喝道:“去!将人一块儿压下!我就不信, 还能反了天了!”
李婠冷笑一声,立着不动。底下的婆子左右为难, 只一个胆大的上前的婆子上前想绕过李婠去拽夏菱,被李婠一个耳光打到了边上, 李婠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人?”
那贺夫人是个没成算的,她原先只想着拿了李婠把柄,压她一头,后续也未多想,得了罪证便急急忙忙往这处来。却不料清簟下药被逮个正着,老太太害怕下药之事泄露,预备将夏菱卖出府去,好无后顾之忧,也急急往这边来。
两边一遇着,贺夫人乐得两人“鬼打鬼、狗咬狗”去。此时这场面胶着,贺夫人先见两人“斗鸡眼”似地相互盯着,心头暗笑,假意劝道:“只一个小丫头,老祖宗何必动气,不如高抬贵手,拉下去打几十个板子警示警示罢了。”
老太太也意外能遇着贺夫人拿了帕子来说人通奸,才将贺夫人禀明后,老太太便不想掺和进这“通奸”的浑水,只想着将夏菱处置了收尾。如今听了贺夫人这般说,抬眼瞧了贺夫人一眼,心中虽嫌她蠢钝,但转念一想,板子重些,直接拉出去打死不更省事?便点了点头。
贺夫人料想着依这处置法,李婠也没什么说的了,正要开口,便听李婠冷道:“太太有闲心插嘴,还不如留心将帕子看好,没了罪证,还怎么污人‘通奸’?”
贺夫人冷下脸:“证据确凿,你还要抵赖不成?”李婠道:“好笑好笑,都说‘捉奸要双,抓贼要赃’。凭个帕子与下人几句胡言乱语,便要来拿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贺夫人道:“自古都说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你若洁身自好,府上怎会有风言风语。远的不说,只你的手帕怎么会到那个小厮手里头?”李婠道:“绣了株海棠,帕子便是我的了?”贺夫人道:“这绣工只府上主子才有得,府上又有哪个不晓得只你的帕子上绣了海棠?”
春慧道:“我家姑娘的帕子、扇坠儿,吊坠儿,寻常都是我几个在缝补,这等小物件儿,不止我家姑娘有。前几日二门外的洒扫丫头还赞冬清绣工好,央着求了条帕子,正是海棠纹样。更不说以往散出去的,也不晓得有多少了。”太太这时去搜,也能搜出不少来。”
贺夫人又问:“若没有私情,那这小厮为何那种不堪事?”春慧道:“我家姑娘哪里晓得?他自个儿龌龊,还能的怪到我家姑娘头上?”贺夫人冷道:“主子没开口,个小丫头嚼什么舌根?”
李婠冷笑三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太心里既有了决断,还来与我说什么?直接派人将我打杀了岂不更好?”春慧几个人齐道:“要杀连同我们一起杀了。”
夏菱道:“不然活着定当要去知府衙门为我家姑娘讨回公道来,梁州的衙门管不了,我几个便进京去,我就不信,这天下间还没有说理儿的地儿了!”
贺夫人本来心无成算,也没想过将事闹外头去,一听这个,哑口无言,只强笑道:“倒是我急眼了。这说开也就好了。”
老太太冷眼看着,心中只觉棘手:这李婠是个油盐不进的,偏偏又不能直接叫人打死,要真死得有个蹊跷,先不说李家,陈昌也不会善罢甘休。这思索着,转念又想,如今“汤”被喝了,料想人也翻不出风浪。
便哭道:“老了不中用了,讨个孙儿媳妇,宛如讨了个夜叉来。不中用咯、不中用咯。”说着闭上眼往旁边倒去。
贺夫人等见了,俱都慌了,惊呼:“老祖宗!”又喊:“快叫大夫来——”又去报了陈昌与大房等人。
李婠眼瞧着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心中生厌,便道:“将这戏台子留给她们罢。”说罢,领着几人去了偏房中。
却说陈昌正在外头吃酒,得了信儿匆匆往回赶。才至屋内,便见老太太闭目躺在榻上,清簟正端着药碗,贺、秋两位夫人坐于下方圆桌,陈远、陈永、陈芸、段馨、陈蕙、陈茯与贺家两位表小姐立在后头,独不见李婠。
老太太听外头丫头报:“二爷来了。”便睁开眼道:“昌哥儿来了。”陈昌上前请安:“祖母。”
陈昌一一请安毕,上前接过药碗。老太太开口道:“你个大男人,做哪门子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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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将碗给别人。”清簟忙上前接过。陈昌笑道:“祖母今儿难得高兴,来这处逛逛,怎生病了?”
老太太道:“出府的小厮没把来龙去脉和你说说?”陈昌道:“只听了大概。路上着急回,就听三七说了嘴,祖母和太太逛到了这院子,后头犯病躺下了。”
老太太点头,也没细说原由,只道:“如今你家老爷在外头,我也老了,这家你是主心骨,家也该你当起来了。这三四代的家业,都指着你蟾宫折桂,改换门庭。也莫要儿女情长,折在你手头了。”陈昌称是,余下众人听了,脸色各异。
说着,老太太也不想久待:“你们也别大惊小怪。这几天不见昌哥媳妇儿,说来看看,半途又犯晕,都散了罢。”
陈昌将人送出院子后,来至偏房中。李婠背对人坐在窗前。一时春慧来回:“姑娘,仓房头东西收拾差不多了。”陈昌问:“收拾些什么?”李婠道:“庄子上海棠开了,我去住几日。”陈昌听了,将人赶出去。
房中只陈、李二人。过了几息,陈昌问:“又使什么性子?”李婠道:“劳你来了。我是与小厮通奸的娼妇,是说谎的贼婆,我想着,还是快些走,别污了你家的清白。”
陈昌道:“这说的又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李婠听后,也不搭话了。陈昌凑过去一瞧,却见李婠望着窗外,面上漠然,眼神凌凌,只泪珠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直顺着两颊往下淌。
陈昌僵在原地,他见不得李婠流泪,那泪珠儿一滴滴落在他的心头,让人发冷。陈昌扯着嘴角道:“怎么又哭了?”说着,用手盖在李婠脸上,不让她看清自己的神色。
半响,陈昌缓过神后,道:“你别哭。且去家里头庄子上住两日,我料理这边去接你。”
遂命人将一应得用之物备齐,除开夏菱、春慧梅儿等外,另点了十几个婆子丫头随身伺候。一面命底下小厮去知会老太太与贺夫人。待万事备全,已是黄昏时分。
陈昌打头,领着一行车轿人马往庄子上去。这里早有人来通禀,待陈昌一到,庄头早候到庄门口。其余下马安顿之事也不必多提。
待陈昌折返,已是月上中天。回程半路,三七打马而来,将在府里头打听到的这场争端一一说了。
陈昌听了始末,立着马没说话。他的脸一半藏在暗处,一半在火光下,吓人得紧。后头人见陈昌停下,也纷纷立在原地候着。莫约一盏茶功夫,陈昌动了动缰绳,队伍才开始行进。
陈昌道:“这三个女人,一个是我祖母、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妻子,在富贵乡里住着,要你死我活了。”三七小心劝道:“常言道,牙齿还有碰到舌头的时候,许是有些误会,说开了也好了。”陈昌冷笑了笑,没开口。众人径直往府上回。
这边贺夫人在李婠处拿帕子说事,不料被李婠丫头三言两语怼了回来,气得心口疼,后头又有小厮来说,李婠被送庄子上了,郁气渐散了。
贺夫人与彩云道:“别回才好。”说着,她就着灯光瞧了眼给她捶腿的彩云,心说:倒也娟秀,比不得那女人,也是好事一桩,没得将昌哥儿占住了。
贺夫人起了心思,随口道:“可昌哥儿身边没个人也不是事儿,打明日起便去伺候昌哥儿罢,开了脸,便提你做姨娘。”彩云想着陈昌才貌,脸悄悄红了,低头细声细语道:“任凭太太做主。”
正说着,有人来报:“二爷来了。”彩云低头退至一边,待陈昌进屋,忙送上茶水。她因着贺夫人那番话,情思萦逗,手一个不稳又与陈昌的碰在一起,更是面红眼俏,不知如何是好。
忽而,耳边炸起一声惊雷,彩云吓得轻叫了声。原是陈昌挥手将茶碗摔在地下。
又听陈昌一声喝道:“都退下。”彩云便与其余丫头一同退下了。房门隐隐传来两人争执声,后头全是贺夫人哭泣叫嚷。
此为彩云最后一次见陈昌。那天后,只听府上嘴碎的婆子说,二爷又去了老太太处,也闹得不甚愉快。再后头便带着二奶奶进京去了,再往后之事她也晓不得了。她年纪大了,家人不忍她配个小厮,凑足了银子将她赎回家去,与这府上也没了瓜葛。
第73章
却说这边, 三七得了陈昌吩咐,前去报与李婠不日进京之事。李婠知了,沉默半响,只问:“定的哪日走?”三七跪到外间, 忙回道:“二爷说, ‘七月初三走, 一应常使常用的行礼物件带上, 大件不必了, 京里的宅子有。’路上行宿皆有二爷安置, 奶奶只管安心。’”话毕,三七见李婠没别的吩咐, 退下了。
次日得了信儿,春慧私下直说:“这好, 离得远远的, 各在一方, 不必叫人害去。”梅儿道:“府上一窝都不是好东西,只歹竹出好笋, 姑爷是个好的。”两人正在廊下叽歪着。
忽而见冬清出屋,梅儿忙道:“冬清姐, 姑娘屋内没人?”说着要起身进屋去伺候。冬清摇头:“姑娘留了夏菱,有话说。”余下人均好奇是哪样事, 问冬青,只冬青一问三摇头,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多时,夏菱淌着眼泪掀帘子出来。春慧叫住她:“大好的事, 哭什么?又惹姑娘生气。姑娘训你了。”夏菱走到回廊栏杆坐下,也不吭声, 光拿帕子擦眼泪。
春慧拿指头戳了戳她额头,道:“还哭。在府上,你是姑娘大丫头,在外头,是坊子上二把手,放在戏文里头就是皇帝老儿的巡抚,也是好大一个官了。也不怕底下丫头婆子管事见了笑话你。”
夏菱侧过身,道:“哪个哭了,就你眼尖。”春慧左右看看,拉她与冬清拉到拐角处,道:“这处没人,说说罢,真做错事,姑娘训你了?”夏菱道:“姑娘说,叫我留这儿看着坊子。”
冬清见夏菱红着眼,脸还肿着,咬牙道:“我留下,你去。我去找姑娘说。”说着要走,被春慧一把拉住。
春慧冷笑道:“你会打算盘、看账本?姑娘外头坊子上万号人你能管?”冬青支吾着答不出来。
春慧思索片刻,道:“也是好事。姑娘一走,外头坊子得要个人看着。只还留在这府上不成?”夏菱摇头:“姑娘说,走前会买个院子,置办好家什,顾些婆子。”春慧道:“这可好,这下你是大管事了。你好好看着这家底,在京里有个万一,我们回来也有个去处。”
夏菱虽知晓这些,也难免闷闷不乐。春慧宽慰了几句便丢开手,去打点行礼。
于是李婠先料理坊子诸事,后与陈昌拜别亲友,辞谢恩师,七月初三这日一早,天色未明,打马往城外去了。
因着前事,到离别之时,陈家无人相送。陈昌虽面上不显,心中难免闷闷。李婠思及远离故土,亦心中戚戚,正闭目沉思之际,心有所感,透过纱窗一望,见陈昌打马在侧。陈昌也有所觉,侧头问:“怎么了?”李婠招招手:“你来。”于是陈昌下马掀开帘子入了车内。
李婠伸手碰了碰陈昌青黑眼底,说道:“我累了,你同我一道歇歇。”陈昌点头,将李婠抱在怀中,头放在李婠肩窝处,闭目不言。
行至十里长亭外,三七回身至车前道:“禀二爷、二奶奶,前边儿亭子处老太太与二太太在等着。”
陈昌听了睁开眼,臂膀紧圈着李婠,喉结一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李婠拍了拍陈昌小臂,低声道:“我不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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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去罢。”陈昌闻言亲了亲李婠耳朵,没多话,掀帘子出去了。
半响,春慧进车奉茶,瞧着李婠低头看着书,许久没翻页,道:“姑娘装什么大方?不想二爷去,何不叫住他?”
李婠回道:“‘儿行千里母担忧’,那两位与我是仇敌,与陈昌是祖母、生母,个人论个人罢。”春慧叹道:“姑娘便是看得太清楚了,只论情论理,做情理打算。但这世间哪有这么多黑的,白的?随心才是。”李婠不言。
却说陈昌掀帘而去,到了长亭处。此时已天色大亮,碧云天高,黄花满地,离人更添伤感。陈昌掀袍跪下,道:“陈昌不孝,令祖母、太太忧心。”贺夫人哭道:“你是不孝。为了个女人拟个名头便要离家。这一去,不知何时能见。当真好狠的心。”
陈昌顿住,叩头道:“太太保重身体为上。”贺夫人垂泪不言。老太太令人取来酒,命陈昌起身,道:“大丈夫莫做这些小家子气。此去好生念书,莫在大事上糊涂了。”陈昌应是,接过酒喝了。后多是嘱咐衣食之词,不再多叙。
话别后,陈昌一行上轿登城,水舟车路而去。陈、李一行人行了十多日,终到了京里。才至城门,早有留在京中看宅子的管事抬了轿子并拉行礼的车来伺候。那管事垂手问:“二爷,几处宅子去那处安置?”
陈家在京中有几处宅子,均是陈昌祖父早年在朝廷还未迁都置下的,连并着买了正阳大街大半条街的铺子,后头陈家迁去了梁州,做茶、盐营生,京里铺子大多租出去,称之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只是一则陈家不再京中,二则以陈昌祖父‘才不露白’遗训为先,在京中倒是少有人听闻。
陈昌道:“去正阳门那处。”那管事应是,赶了车马往前。入了城,李婠等人往,纱窗外一望,只见此处人烟鼎盛,较之梁州几倍有余。穿过大街,进了三柳巷子,车马停在一三进宅院处,入了宅门,左侧一排倒座房,过了垂花门后是左右两侧厢房,沿着回廊行走,到了正院。因着陈家长辈未至,李婠因道:“且将正院洒扫一番,以备后事罢。”后头人领命。行至此,已是人极马疲,而后安置打点之事不必多说。
如此过了三日,终地大事完备了。这日,陈昌于院子闲逛,点了两处命人推了墙盖成武场,而后去寻李婠。正逢李婠正看着几个婆子收拾仓房,打眼便见陈昌过了垂花门走来。
李婠问:“打哪儿去?”陈昌回:“正寻你。”自入了京,李婠心中快活许多,笑问:“寻我做甚?”陈昌见此,凑近李婠耳边小声说了句昏话,李婠反应不及,立在当场。陈昌笑了笑,拿扇子拨了拨她的耳垂,道:“耳朵红了。”这般一说,李婉耳朵更红了,陈昌爱极,拿袖子掩了两人,凑过去亲了亲。
还待再亲,却见李婠推拒道:“离远些,热得慌。”陈昌见仓房里几个婆子出屋往这边来请安,自是不肯叫人将李婠看轻去,一面摆手让几个婆子自去忙,一面打了扇子给她扇风,道:“这‘秋老虎’厉害,指个下人看着便是了,何苦站这儿受罪?”见李婠点头,便点了个人看着,领了李婠往亭子走。
李婠拉着陈昌衣袖与陈昌一道,说:“改天命人凿个冰窟罢,用冰也便宜。”陈昌自是无有不应,道:“听你的就是。我今儿早送了帖子到尚书右丞罗家,定好后日去拜访,得备下厚礼。”
李婠道:“还有这门亲?我怎没听过。”陈昌道:“说来话长。这罗家与我家在祖父那辈便有几分渊源,现任尚书右丞罗文鸿屡试不第、身无分文之际,得了我祖父周济,后日他高中,坐了右丞,便命来了陈家为府上二房嫡出次子求取一女。可偏巧府上祖母只生了我父亲与大伯二人,祖父便命庶出的姑姑记到了老太太名下出嫁。我祖母自是不高兴的,府上也没人触霉头提这遭。”
李婠道:“倒与我说说这罗家,好备周全礼。”陈昌道:“这家人丁兴盛,尚书左丞罗家与前头夫人有二子一女,后头这夫人难产病逝,续娶了的中正家的夫人生有一子二女,如今也已仙逝,出自各姨娘的有一子三女,我姑姑嫁的便是这府上前头夫人的次子。
如今与我同辈的,连带未及弱冠,还未出嫁的有十八人,六子十二女,又生了五个小辈,最大已是外傅之年。我那姑姑得了两个儿子与三个女儿,均未婚配。
两位堂兄均长我些年岁,已娶妻生子,次子名唤罗英耀,前年还去梁州代姑姑看望祖母,三个堂姊妹还在家中。”
说罢,陈昌又道:“长辈得礼我已备下。余下也不拘个人,还在家中的姊妹送几个珠钗、戒指、扇坠,同辈便送些笔墨书画,小辈给些如意坠子,平安锁,这些带了不少来,都堆在库房头。”李婠问:“姑姑那边可要增些?”陈昌想了想道:“数目莫出格,只捡些出众的装盒子送去罢。”
第74章
却说尚书右丞罗文鸿下了朝, 正与书房中与门客清谈,便有管事来报:“梁州陈家送来拜帖。”罗文鸿接了帖子看过后,道:“故友幼子远道而来,府上后日备好宴席, 莫怠慢。”那管事忙点头去了。
一门客抚须笑道:“可是陈公长孙?以备秋闱而来?”罗文鸿道:“正是陈家, 不过来人是陈家二房独子, 唤作陈昌, 往些年随他父亲入京来见过, 拜了王启为师, 到和我眼缘。”
那门客知晓罗文鸿与陈昌祖父渊源,又见罗文鸿面待几分喜色, 道:“竟是王启弟子,明年必是榜上有名。”另一门客也忙笑道:“榜上有名的何止数十人, 和罗公眼缘的倒是凤毛麟角阿。”
罗文鸿哈哈一笑, 道:“后日你们一见便知, 此子虽在四书五经缺几分灵气,但行事颇有文章。”说罢, 顿了顿,又道:“恨不能他是我罗家子阿, 定后继有人。”
几个门客知罗文鸿嫌家中虽子嗣颇多,却无人承其志, 于经济学问一道也多是中庸,因而有此言, 只他们身为门客,却不能言及此, 全避而不谈,拱手道:“有罗公这句话, 到时我们定要一见。”说罢,岔开话,说起其他来。
这边那管事出了书房,忙将信儿递给了大房中。因这罗文鸿前后两位夫人均已仙逝,罗文鸿便循着旧礼,定下大房长媳打点府上诸事。
此时这大房太太听了那管事言语,只当罗尚书碍于以往陈家祖父之恩,点头应下,一面命人按旧例照办,一面命底下管事媳妇去知会各院。
那管事媳妇绕了府上一圈,进到府上罗家二房的院子里。
陈昌姑姑所出的姑娘名唤英妙,听了这信儿只问这传话人:“上回去大太太那说话,太太命我姊妹从下头送来的花样子里头挑拣些个,让匠人融了旧的打些新珠钗。这一晃眼便是一月过去了,新的还没送来?”
那管事媳妇陪笑道:“早打上了,陆陆续续都送进了府上,姑娘的我明日就送过来,正好后日宴会能穿戴。”
罗英妙冷笑道:“多亏了那不晓得是来‘打哪门子秋风’的亲戚了,要是不来府上,还不晓得哪年月能穿戴上。”那管事媳妇面上讪讪。
正说着,罗英妙丫鬟绿儿哭哭啼啼进来,罗英妙见了便骂开口:“不长眼的死货!平日里要你做事指不上你,只晓得推脱。没瞧见贵客在?”
那管事媳妇听了指桑骂槐的话,面上不好,赶紧说:“欸,我哪称得上声贵客,姑娘才称得上贵字。”罗英妙斜睨了她一眼,转头问绿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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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说哪样事,正好妈妈也在,给你做主。”
绿儿哭道:“姑娘前天丢了个坠子,我今儿见着四姑娘头上,便去问,四姑娘好不讲理,不过提了这么一嘴,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阴阳怪气起来,后头我一说,便要去找大太太做主。”
罗英妙听后,起身冷笑道:“要去找大太太做主?贼喊捉贼?好阿,一个姨娘生的,半个奴才秧子,却要告起主子来了。平日里一处屋子隔成三处用,给她一处还不知足?到贪起别的来了?”
又与一旁立着的管事媳妇道:“这儿事也是妈妈亲眼所见了,还请到时候与我说句公道话。”
那管事媳妇心中叫苦连天,口内道:“姑娘明鉴,怕是又什么误会。”罗英妙冷笑不言。
因着左丞罗文鸿素有“清廉”美名,得过当今圣上称赞,面上便无铺张之举,加之姑娘公子众多,因而这一间大屋隔了三个套间,中间住了罗英妙,左右各住了二房两个姨娘出的姑娘,平日说句话也需低声些,这时罗英妙说了通,左侧屋里隐隐传来哭声,另一边鸦雀无声。
罗英妙听了这哭声,冷笑道:“这‘苦肉计’我这四姐姐使得勤快。可惜了,眼泪能变出个钗子,变不成个如意郎君。”这下左侧也没了声响。
这时,有人来报:“二太太来了。”二太太听了下人说了这桩官司,忙来了院里。罗英妙唤了声“妈”,二太太横了她一眼:“又惹事。”后三言两语将这管事媳妇与绿儿打发了。
罗英妙见了道:“充什么‘观音菩萨’,这般好心?我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不向我,到向着别个去了。”
二太太忙道:“乱说!又哪处没向着你了?口无遮拦的,还不请菩萨莫要怪罪。”罗英妙冷哼一声。
二太太先念了几声佛,后从袖中取出个盒子来:“到院门时,四姑娘送来的,你瞧瞧?”
罗英妙打开一看,见里头是只翠钗,制式上与她丢的那支仿佛,细看又不同。罗英妙道:“倒是知趣,也只有这点能说道了。”说罢,起身到铜镜前坐下,将翠钗带上。
二太太道:“我嫁妆里头还有几只,待会儿让人送来。后日陈家你表哥来,莫失了颜面。”罗英妙思及那些珠钗都是些旧样式,便道:“你自个儿留着罢。”
二太太只当罗英妙是“刀子嘴豆腐心”,念及她嫁妆不丰有此言语,道:“姑娘是个好的。”
说罢,二太太上前站在罗英妙身后,瞧着铜镜中的人,叹道:“生得也好,在十几个姐妹中也是拔尖的,性子也爽利,可于亲事上有些波折。先头说的那一个你不喜,后头说的这个又年轻轻轻又去了,连累我儿了。都说‘月满则亏’,可见有几分道理。”
这话言及罗英妙心中病处,她面上一冷,扶了扶翠钗。
二太太摸了摸她头发,说道:“早些年你外祖父带你二表哥进京时我看过,与你倒是郎才女貌,也有意撮合,只可惜了你一听这便哭,也作罢了。如今要不是他已娶妻,倒是桩好姻缘。”
罗英妙不以为然,心道:小小商户子,哪称得上良配?却思及二太太出身,没再多话。
却说这天,罗英妙与几个姐妹去了大太太处,不多时,有人来报:”陈家人拜见了老太爷往这处来了。”大太太忙道:“快请。”
下人掀了帘子,陈昌、李婠进屋先行礼,大家见礼叙过。大太太先问:“府上老祖宗可好?”又问陈家诸人,陈昌道:“多谢太太记挂。”后一一答过。
大太太招手让陈昌上前,笑道:“记得上次你来老太爷就念叨你,连带着几位老爷也不时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真不凡。”陈昌口称不敢。
大太太又拉了李婠手,将李婠夸了夸,笑道:“当真是可意儿人。”说着又拉了罗英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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