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道:“在你心中, 你的母亲就是一个感情用事,被男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无知蠢妇吗?”
星渚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张彩道:“那你为什么, 会将被抛弃的字眼,放在她的身上?如是她在世,面对这样的境况,她绝不会像你一样自怨自艾,埋怨别人。不过是成者王侯败者贼罢了, 她输得起。”
星渚一震:“你是说,我的母亲也是别有用心?”
张彩垂下眼帘:“她可是大哈敦。达延汗翅膀长硬之后, 有意将她丢开,削弱她的权柄,斥责她的儿子,不断纳入新人,她当然不会、也不能坐以待毙。或许是为了报复,亦或许是为了借种,更有可能是为了打好大明重臣这张牌, 她选择救下你的父亲,和他在一起。”
张彩长叹一声:“她是杀伐果断的女中尧舜。在多年前, 她选择了达延汗,确立了自己草原女皇的地位,她本以为她也能在这一次豪赌中取胜, 可谁让她碰上的是李越呢?”
星渚心中五味杂陈, 只听张彩道:“不过, 她虽然棋差一招,也并未满盘皆输。”
星渚迟疑:“是我?她保住了我的性命和汗位。”
张彩点点头:“也时候该让你知道了。李越和其妻妾感情甚笃,为何这么多年都无子嗣,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星渚倒吸一口冷气,他心中浮现可怖的猜想,喃喃道:“是、是我母亲?”
张彩沉重地点了点头。惊骇恐惧之后,星渚心中涌现的是难以言说的愤怒。他霍然起身,他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如同一只焦躁的野兽:“……既然我是他唯一的孩子,那他更应为我打算。以他今时今日的权力,只要他动动手指,就能叫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不敢造次,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受人钳制。你看看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哪有半点做父亲的样子?!”
张彩有些感慨,这就是生在王室的孩子,天生就会争权夺利。星渚怨怼的不仅是没有父母之爱,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失去父母后,随之而来的地位不保。
张彩幽幽道:“他再没有父亲的样子,也在顶着陛下的盛怒,站了出来,保下你姐姐和你的性命。”
星渚一愣,张彩继续道:“你可以再想想,如若他出面弹压了亦不剌和满都赉阿固勒呼之后,等待你们父子的是什么?换作你是大明天子,会容忍自己手下的第一权臣和外邦部落首领勾连一线吗?”
张彩一字一顿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你的父亲在这方面和寻常人家也没有分别,否则,他又怎会将我派到你身边来呢?”
星渚的头,终于低了下来:“那么,他对我的期望,就只是让我做一个傀儡吗?还是说,他怨恨我的母亲,连带也恨上了我?”
张彩拍拍他的肩膀:“怎么会?他只是盼着你厚积薄发罢了。你现在不就成功打压亦不剌的气焰,挑拨他们双方狗咬狗了吗?”
星渚皱眉:“可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是那个人的对手。我怕我到死的那天,也只能跪在丹陛下叩首。”
星渚眼中的迷惘,如利箭一样射进张彩的心底。他在这个晚辈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他半晌方笑道:“这就更不可能了。傻孩子,你比他年轻啊。我们总能等到机会的。”李越从未停下自己的脚步,我们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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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她,等待着改天换地的那一日。
星渚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道:“伯父就那么信任我的父亲,不仅为他去国离乡,甚至还能荫及子孙?”他讨厌的嫂子琴德木尼对张彩时有嘲讽之语,他还以为是有意污蔑,现今看来,难道竟是真的?
张彩一怔,他坦然道:”是啊。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此情亦不休。”
星渚倒吸一口冷气,他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绯闻男主角:“那汉家天子对我父亲?”
张彩感到牙酸,他一时语塞。他这种态度,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星渚只觉头晕目眩,一个中原皇帝,一个草原皇后,还有一个精明的大臣,外加一妻一妾,这还只是目前他所知的,天知道未知的还有多少……
星渚抓住了张彩:“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为何我只有肤白似父亲,要是能学到他三分功力……”
张彩寒毛直立:“少动这些歪心思。学识和品行,才是立身之本。你今天的字练了吗?”
星渚目瞪口呆:“现在还在过年哎!”
适才的紧张气氛,终于一扫而空。温情掩盖了一切。
徐州府,贞筠正在监督各织场的主管给女工发年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道路上的积雪已被踩成泥泞,沾湿了来往人群的衣摆,可依然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贞筠和佛保议定,除了年终赏赐的银币外,给女工们各赠一件棉衣、一双棉鞋,一麻袋玉米和土豆。女工们拿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不住地道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热火朝天的景象,却并未感染到侍卫首领伍凡。伍凡在深及脚踝的雪地里站得两腿发麻,他感觉贞筠自乔装逃回浙江后,就爱上了这种微服私访的日子。她是真把她那个典正的位置用到了极处,拉拢了一批和她一样脑子发热的女官,谁的错都敢挑,谁的亲戚都敢往下扯。并且,她们不光是傻胆大,一些女子还有些头脑,先是扮猪吃老虎,接着就开始杀鸡儆猴。她们在查假账,治管事方面颇有经验,还真被她们闹出了一些名堂。更糟糕的是,皇爷对此竟颇有些听之任之,乐见其成的意思。
伍凡也揣摩出了其中三味,皇爷以前不用臣子,改用宦官,是觉宦官既听话又廉价,现在任用女官也是同样的道理。女官比宦官更易拿捏,比文官更易鼓动,只要稍微摆出一点儿礼贤下士的姿态,提一两句扫眉才子的褒奖,赏赐零星半点婚嫁自主的权利,她们就甘愿士为知己者死了。既然如此,皇爷又怎能不用好这把利刃呢。正是有了皇爷的嘉许,女官逐渐成势。这可苦了其他官员,中央对地方的压制监管,又一次加强,对于民心的招揽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以前,一家人只能耗在田里,还糊不了口。现在一大家子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能找到赚钱之路,上进之法。妇人经商、为吏已不是罕事。时人称这是盛唐之风,再现于世。在伍凡看来,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该知足了,可方氏和那些脑生反骨的妇人偏偏就是不满意。方氏之所以再游徐州,还是为寻访昔年徐州动乱殒命的女工家人,费尽周折,还真被她找着了。
贞筠赶到林家时,林婆的两个儿子正抵死不认:“什么林婆,我不认识啊。那不是我娘,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和林婆一道做工,侥幸幸存的女工怒容满面:“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你娘至于一把年纪还跑到织场做工吗? ”
宋巧姣举起林婆的画像,放在这二人面前:“你们再仔细看看,真的不认识吗?我说了,我们并无恶意,我们是她在织场的同伴,此来一是为祭拜,二为是慰劳。”
两个男子目光躲闪,嘴里仍嚷嚷地比谁的声音都大:“都说了,没见过,不认识!你们还要问多少遍,烦不烦呐!”
宋巧姣道:“是吗?光你们俩说了不算。”
她直接让把林家的人全部叫出来,一个一个来认,终于到了林婆的孙子时,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他的母亲见状,连忙上前挡在这孩子面前:“你们到底干什么啊,我们都说了我们不认识!还不把这狗屁画拿走!”
她耍起横来,竟想直接将画撕碎。宋巧姣抢夺不及,已被她撕坏一角。宋巧姣怒气填胸,她正要发作,就听到身后响起贞筠的声音。
方典正将一袋银币扔在地上:“现在认识了吗?”
哭闹叫骂声戛然而止。林婆的两个儿子两眼放光,又不敢来取,他们怕是仇家找上门。贞筠冷冷道:“伍凡。”
伍凡在心里骂娘,他举起腰牌:“方典正在此,你们还不如实招来。”
以财相诱,以势相压,亲儿子方终于愿意认亲娘。
两个脑满肥肠的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青天大太太 ,不是我们忤逆不孝 ,我们实在是害怕啊。我娘,她一个暴/乱首恶,这搁谁谁敢认呐。”
贞筠厉声道:“那不是她的错!是她发明了五锭棉纺车,是她让棉布的产量大大提升,让这么多人都有衣穿。”
两个汉子听得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认,那哪儿是她的功劳,她大字都不识一个。这、这都是朝廷的恩典啊!”
“对对对,这是天恩浩荡。”
“我娘只是做了点小事,但、但她的错更大!这样的东西,应该上交给朝廷的老爷们和太太们,这样才能造福更多的人,但她、她却起了邪心,想私藏,这才惹了祸!”
“多亏您不计较,非但不计较,还给她赏赐……”
谁都没想到,在贞筠亮明官职后,他们会变本加厉贬低自己的母亲,绞尽脑汁拍朝廷的马屁。而更糟糕的是,她们所有人都不能反驳。因为林家人所说的,正是朝廷向民间传达的,技艺上交,自有奖赏,私藏牟利,自取灭亡。
贞筠深吸一口气:“林婆的坟在何处 ?”
当然是没有坟的,林婆的所有遗物也被丢弃烧毁。这个她奉献一生的家里,已经没有丝毫她的痕迹。贞筠甚至连一座衣冠冢,都无法为她立下。
贞筠终于暴怒了,伍凡见状赶忙劝她:“您就省省吧,人死如灯灭,这又是何必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大过年的……”
贞筠看向他,她的眼睛沉沉一片:“退一步?只要这世间还有不平事,我就永远不会退。”
泉州府,时春正在沙滩上晒太阳,阳光在海水中流动,空中有海鸟在盘旋。正在她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利箭破空声。她的眼睛还未睁开,身子就已一跃而起。下一刻,她的鸟铳就已经握在手上。
吓得射箭之人忙叫道:“别开火!头儿,是我们!这箭头是蜡做的。”
时春:“……是不是有病?”
一众女将嘻嘻哈哈:“开个玩笑嘛。多好的时光啊,别睡了,起来操练嘛。”
时春眯起眼睛:“不回去睡男人,看孩子了?”
她们笑道:“不回了。现在能打的仗越来越少了,抓紧这几年拼一把,总不能白来这儿走一遭吧,好歹来点儿身前身后名啊。”
她们想要晋升,必须得付出比男子更多的努力,可尽管如此,她们亦是壮怀激烈。
时春默了默,她的脚背用力,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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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入手:“那还等什么?”
沙滩上,人影翻飞,刀剑齐鸣。外头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只有这摩诃园内,一切如昨。
月池漫步在长长的回廊中,回廊两侧俱是冰雕,而冰雕的主题全是她与朱厚照的回忆。从太液池上隔柳初见,到端本宫中朝夕相伴,从驿站中生死一线到昌平内最后诀别,从金帐中执手相看泪眼再到后来的君臣相得。最后,君臣情谊彻底变了质。
月池看着拥吻的雕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该开放的地方不够开放,在不该开放的地方又开放过了头!
箫声在此刻响起,朱厚照手持着那根熟悉的碧玉箫,吹奏着《醉太平》来到她面前,又开始献宝:“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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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 ? 大道得从心死后
◎能不能先让我捏捏你的面皮,看看是不是真比长城还厚。◎
月池默了默:“喜欢。”
她随即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心思, 倒叫我觉得惭愧了,不知该送上什么,才能与你的这份心意相称。”
朱厚照瞳孔微缩, 他想不到, 就是这点玩意儿而已,竟能得她这么一句话。当年他将摩诃园赠给她做生辰礼时, 也未见她有多欢喜。比起那些金银珠玉,她更看重的是心意。他只觉柔情似春水,涌上心头:“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件羊皮袄吗?这么多年,都未曾见你拿过针线, 要是新年能再收到一件,那我便称心如意了。”
月池道:“……???”她本能地感觉不对, 但她机智地选择了先敷衍过去。
她道:“这就满足了?那连您平素的一个衣角都比不上。”
朱厚照眼中盛满的笑意:“你亲手做得,比什么宝物都要珍贵。”
月池亦笑开:“可我犹嫌不足。冰雕晶莹剔透,可终会融化。衣裳再精致华美,也终会腐朽。这些不足以彰显我们的情比金坚。”
她指着拥吻的冰雕道:“而且,只是亲一下,这未免太保守了。”
朱厚照:“……”
他本能感觉不对,那你想亲多少下, 不同姿态来一个?接着就听月池语出惊人:“我有意让米开朗基罗和提香东来,给我们画一副画, 再雕一座雕塑。”
随着东西方交流日益频繁,皇爷也见过不少西洋人的画像和雕塑了,确实别具魅力, 但很多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那就是不穿衣服……
朱厚照嘴角抽了抽:“你认真的?”
月池一脸正色:“当然。那是艺术的瑰宝, 能入画是我们的福分啊。”
朱厚照观察她的神色,他慢吞吞道:“是瑰宝没错,可是……”
月池接口道:“噢,你是怕那画流传出到坊间去,叫那些胆大包天之辈看到了。”
朱厚照颌首,他还找了个理由:“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我们这样的修养。他们看了那画,万一起什么龌龊的念头……”
月池做恍然大悟状:“你怕他们将你绘进春画里去,故而不好意思。这也没事,就让我先画,画多了就不值钱了,你说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一天不捉弄人就心里不舒服?”
月池指着拥吻的雕像道:“那你是不是一天不腻歪人就皮痒?”
朱厚照忍不住发笑:“你刚刚还说亲一下不够!你就没想过,万一我真答应下来怎么办。”
月池翻了个白眼:“答应就答应呗。你都不要脸了,我还要这脸干什么?”
两人笑闹到一处。微风拂过,点点红梅落下。月池枕在他的膝上,他接住梅瓣,放在她的眉间、鬓发间。他在她耳畔调笑:“我给你画个花钿吧。”
月池眼睛都懒得睁:“有些钱,还是要交给专门的技人赚。”
朱厚照皱眉:“你是觉得我画得不好看?”
月池继续闭眼:“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您在音乐和语言上格外出众,仅次于您做皇帝的天分。”
朱厚照忍俊不禁:“你在胡说八道和糊弄人上也远超常人,仅次于你做官的天分。”
月池道:“那你可错了,正是因为我会这两样,才能混到今天呐。”
朱厚照推她:“那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月池终于睁开眼,她懒洋洋地起身:“行,想听什么?新春佳节,尽量满足你。”
随着她的动作,落英从她的身上纷纷而落。朱厚照一时怔住了,然后语出惊人。他指着冰雕道:“你能不能像那样,让我亲一下?”
月池回望那露骨的雕像:“……???”
他很真诚:“我就想看看,匠人雕得像不像而已,真的。”
月池长吐一口气,她同样诚挚:“没问题啊。只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让我捏捏你的面皮,看看是不是真比长城还厚。”
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笑出声。
只可惜,即便在年关,他们闲暇的时间,亦只有这一上午而已。晚间月上中天,月池突然惊醒,朱厚照道:“吵着你了?”
月色如水,照得帐中一片空明。月池隔帘见他解衣。而顷,他已卧在她身侧,带来了一阵寒气。
月池含糊道:“什么时辰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丑时,还早着呢,快睡吧。”
月池应了一声:“事情解决了吗?”
朱厚照的回应是短暂的沉默,他随即道:“明日再处理,也是一样。”
月池此刻已经彻底清醒,既然明天能再做,你熬到凌晨两三点?自从项目制广泛实行后,他们俩的状态彻底掉了个。她每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而他虽仍带着玩乐的假面具,也夜间辗转反侧的时间比过去翻了个倍,到了如今更是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月池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纤长的手指划过他的眉眼,最终久久停驻在他的眼下:“到了明天,这里又是一片青黑了。”
真可怜啊,她问道:“何苦这么折腾自己。长生不老药,不是说有眉目了吗?”
他若无其事道:“是啊,可为安全起见,总不能轻易入口,还得再试验。”
月池点头:“还是您考虑的周到。没关系,我们不着急。”
语罢,她又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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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怎么会睡不好呢?在朱厚照提出长生不药之时,她就明白,他已经无计可施了。通过考成法和目标责任制,再加之多方斡旋,他们促成了开关通商。通过广行遴选和心学大兴,他们带来了科技发展的机遇。通过项目制,他们最大限度地调动了地方经济的活力。通过征战、谍战和外交,他们营造了和平的外部环境,交流、融合、繁荣终于在广袤的神州大地再现。大明在经历土木堡之变的重创后,再入盛世,从某种意义来说,朱厚照甚至取得了超越祖宗的成就。他既实现了皇权专/制的巅峰、中央集权的巅峰,也带来了传统社会发展的巅峰。
可那又怎么样呢?封建制度终归是封建制度。旧社会能孕育进步的胚芽,可日渐壮大的新时代之树,注定会挣脱这个狭小浅薄的花盆,迈向更辽阔的天地。可作为这个旧花盆最高的统治者,朱厚照既不能理解,也不愿意相信。他选择加强垄断和军备,加强经济的束缚和军事的压迫,来重归平衡。他依靠自己的权力和智慧,适当保存民间的活力,又使其不至于威胁统治。这就是他所能想到的,既使这水横无际涯,又能永做这万水之主最好的办法。
月池不由感慨,真可谓聪明绝顶,换做是她坐在他的位置上,也只能采取同样的手段。她看着这个生在紫禁城,长在锦绣堆的人,由一个任性的顽童成长为合格的帝王。他身上最宝贵的品质,不在勇气,不在果决,而在他的克制。他打算以他的克制,维系大明这艘巨轮,继续前行。
这就是人治与法治的不同。君主的贤愚,甚至能决定国运。可是,人治本身就存在莫大的缺陷。人不是机器,人终会老去,人不能永葆青年时精力与才智,人总会犯错,总会有失误。对于一个农民或商贩来说,他们的错误或许是弄坏了农具,卖亏了商品。在压迫下,他们被剥夺了权利,因而作为个体时,难以左右局面。可对于皇帝来说,他的错误,则会影响大江南北,干系千家万户。并且,就算朱厚照真的克制到极点,理智如机器,他也无法保证自己的继任者如他一样,甚至还等不到继任者上位,只要他的身子衰弱,被强行压下去的反对者就会卷土重来。他将弦绷得太紧了,稍不留神就会断掉。
现下,应对问题的唯一办法,就只能继续追寻永生。只要能永驻于世,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多么可悲啊,他们两个都想做时间的主人,一个追求未来,一个追求永生。那么,究竟是永生更可笑,还是未来更荒谬呢?月池心中早有了答案,所以她能一改故态,耐心地等待,等待瓜熟蒂落的那一天。然而,就连她也没想到,契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惨烈。
洪灾可以靠治河修堤,旱灾可以靠修库蓄水。因着财政实力大增,考成和项目的激励,各地水利设施建设愈发完备,朝廷的救灾能力显著增强。还因乡约制度的设立,村民可在约长带领下自主抗灾。因此,虽然水旱灾害依然频发,却并未如过去那般死伤无数。可地震不一样,即便是在现代社会 ,地震仍是难以应对的大天灾。
就在新年过后,二月二十八日,四川建昌卫地震。据紧急奏报,建昌大小衙门、官厅宅舍、监房仓库、内外军民房舍、墙垣、门壁、城楼、垛口、城门全部倒塌,当场压毙的就有上千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在震后,余震不断,还出现了地裂涌水,地面下陷三、四、五尺的情况。军民皆是惊慌不安。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快,宁番卫也来奏报,说宁番在同日发生地震,房屋墙垣也是倒塌无存,压死若干人。[1]
【📢作者有话说】
[1]史料记载。
[2]忽必烈汗迁都北京正值小冰河期的开始;1368年,元朝衰亡,处于小冰河期第一阶段的极寒期;1644年,明朝灭亡,正值这400年历史上记载的最漫长的严寒期的尾声。
——《哈佛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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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 ? 此身误在我生前
◎女子的权力从来都不是靠乞讨得来。◎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血腥气, 触目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压抑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些是哭至亲,有些是哭伤痛, 有些则是哭饥饿。婴孩哭得脸颊发紫, 抱着孩子的汉子的泪水亦是汩汩而下。他在临时的安置地大声哀求:“娃儿娘没了,娃儿才两个月, 能不能分口吃的……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让我娃吃饱,我马上在身契上按手印……”
没有人回应他。沉默如漆黑的山岳, 仿佛要将人生生压垮。他深深地伏在地上,再也抬不起头, 尘土掩住了他的口鼻,他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头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女人站了出来,道:“把娃儿抱过来吧。说好了,我不要你的回报。我也有娃,见不得这些,但只能让你娃垫垫肚子, 我的娃也要过活。”
汉子此刻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了,他将孩子递了过去, 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恨不得在地上把头磕破。那女人背过身去,解开衣裳。孩子一含/住乳/头, 哭声顿止,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废墟中, 活下来的将士和战犬们还在救人。这些川东猎犬曾随霍去病远征匈奴,如今也在搜救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一听到伤员的哀叫,它们便大声呼唤自己的人类战友。因着没日没夜的搜索,这些小生灵的爪垫早已血肉模糊,可它们还在坚持。而将士们也同样在搜救,建昌卫士卒虽从外地迁移至此,可早就在本地安家多年,军民情意甚笃,埋在下面的也有他们的亲人故旧。锄头等工具有限,他们就用手去挖,土石上都带着暗红的血迹。可即便如此,因为缺衣少药,能挽回的生命也有限。地上尸体越堆越多,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最后凸成了一座尸山。军医麻木地往尸山上撒着生石灰,可也挡不住腐烂的气息。
时任四川巡抚的谢丕,从宁番卫赶到建昌卫时,目睹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到了这个时候,一切语言都显得空洞,一切多愁善感都显得苍白。他当即下令,一是让自己手下的士卒、衙役、民兵听从都指挥使司的调度,帮忙挖开废墟救人;二是安排惠民医局的大夫抓紧救人;三是安排官吏和约长一道审户造册,核实灾民情况,划分灾民等级,造册以备赈济;四是亲自带着衣食去慰问灾民,并且告诉灾民为了避免瘟疫,不得不就地将尸首掩埋,鼓励灾民们参与此事。
他道:“我们将择地势高广去处为大冢,但有能理尸一躯者,官给五分银币一枚。”
就地掩埋,草草安葬,这对刚刚失去亲人的灾民来说,又是沉重一击。华夏讲究事死如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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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亲人在阳间惨死,在阴间也过不上好日子。哭喊声、嘶吼声接连响起。有人甚至冲上前,抱住谢丕的腿苦苦哀求:“青天大老爷,我不怕地龙翻身,让我把我娘、相公和孩儿的尸骨搬回祖坟,死在半路上就是我的命,我谁都不怨!”
谢丕亲自将她搀起来 ,他沉声道:“本官理解你的心情。今日你失去亲人,痛彻心扉,可要是瘟疫爆发,死的又何止我们这一地的军民。死者已逝,活人才是最重要的。等灾情过去后,我会请高僧来替亡者超度,并立下功德碑,大家的亲眷种此功德,日后必登极乐世界,荫及子孙,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我在此谢过大家了。”
他低头,深深作揖。他的诚心,打动了灾民。有些受伤较轻的人主动站出来,帮忙搬运尸体。尘土掩埋了亡者的面容,只留下无尽的哀恸。而与天灾的抗击,才刚刚开始。官仓、社仓中的粮食源源不断往灾区运来。卫指挥使司和约长维持秩序,调度分配。可光靠这些还不够,地震过后伤患数目实在太多,大灾之后容易产生大疫,最关键还得要药材。
大家起先以为这并非难事,在没有官营产业前,官府要施药需经冗长的程序。地方奏疏报到中央,朝廷再派来钦差检勘灾情,拨来救灾款项,接着才有本钱去找药商采购筹集。这么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许多百姓就在走程序中白白丢了性命。如今不一样了,四川本就盛产中药材,各地的官府更是掌握着几十家药场,其成品出售到全国各地,甚至远销到东南亚。到了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候,要调动药材来救人不是一句话的事吗?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是,离宁番、建昌都较近的嘉定州官员却拒绝了这一要求,尽管用语极其恭敬,可拒绝就是拒绝啊。
建昌卫的将官闻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巡抚掌一省大权,号称封疆大吏。那些知州、知县,说到底都是巡抚的下属,到了谢丕面前要行礼称卑职的。结果到了救人如救火的时候,这些下官居然在上官面前撂挑子。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谢丕手下的书吏则是面带愁容,他道:“老爷,是否让卑职再写一份措辞严厉的公文?”
谢丕久久凝视这份来自嘉定州的公文,最后却摇了摇头。他道:“备马。”
众人大吃一惊:“您是打算亲自跑一趟?”
谢丕颌首:“此间事已上正轨,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多耽搁一日,这里的百姓都要多遭难一日。我责无旁贷。”
谢丕在安排好事宜后,就快马加鞭,直往嘉定州而去。知州衙门的人一听说他来了,忙大开中门迎接。待入内堂后,双方都没有什么寒暄的心思。谢丕连茶都不想喝,直接开门见山道:“本官是四川巡抚,按制总揽赈灾事宜。如今建昌、宁番遭逢大难,伤员无数,亟待救治。你的辖区有八家药场,正当解民倒悬。”
嘉定知州连连点头,可说出的话却未有丝毫改变:“卑职明白,只要圣旨一下,卑职即刻运药往建昌、宁番而去。”
谢丕的手一顿,四川在西,北京在东,四川在南,北京在北,这么远的距离,一来一去不得耽搁个把月,到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还谈什么解民倒悬。但纵使如此,谢丕也不能直指嘉定知州有过,因为《大明会典》中明文规定:“若有军务、钱粮、选法、制度、刑名、死罪、灾异及事应奏而不奏者,杖八十应中而不中上者,答四十。若已奏已中,不待回报而辄施行者,并同不奏、不申之罪。”在这一法条的约束下,地方官员本就应先奏后赈,谢丕这样不等回报,急急救灾的做法反而是违法的。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怕挨板子吗?
谢丕道:“奏疏早已呈上,只是十万火急,等不得回报,如有怪罪,我一力承担。”这也是他亲自赶来的原因,这是他表明诚意的态度,他愿意将这个不奏而为的锅背在自己身上。
但让他吃惊的是,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嘉定知州居然还是不肯。老知州愁容满面,唉声叹气:“中丞爱民如子,令人钦佩,卑职身为一方父母官,又何尝忍坐视不理。只是,这实在不成啊。嘉定能建这么多药场,那都是向朝廷申了项目的。旨意明文规定,项目产出,不经上意,绝不可挪作他用,否则按监守自盗脏问罪,当处绞刑,还要流放家人。卑职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谢丕彻底僵在原地,他道:“这么说,我们明明有药材在手,却要让它们白白堆放在仓库内,坐视那些伤员去死吗?”
嘉定知州当然不能认这个锅,他也心存不忍,可却无计可施:“咱们已经尽力了,朝廷法度如此,我等岂能违背。上次有人走私丝绸,被查出来之后,不仅是主管的官员,就连镇守中官、女官并下头的管事都吃了排头。中丞,他们的性命也是性命呐。”
谢丕斥道:“那是为私利,这是为民生。怎可混为一谈?”
嘉定知州道:“中丞容禀,由头虽不同,可带来的影响却是一样的啊,都给了奸邪之辈钻营的空子。正是为了避免贪污狼藉,朝廷这才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谢丕禁不住冷笑出声。
嘉定知州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不知是在劝谢丕,还是在劝自己:“再者,您尽的心力已经够多了。往年民有灾殃,朝廷多是蠲免、改征、缓征、赈粮等。施药的次数本就不多……”
他能找出一千个正当的理由将谢丕劝回去,谢丕心里有底,他再去寻其他地方的官员,结果也不会有大的改变。是以,到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话:“如将你这一篇话说给李阁老,你觉得他会欣然赞同吗?”
嘉定知州一窒,如吞了个青橄榄。他的脸色红红白白。
谢丕又问道:“天子以天下为家,陛下爱民如子,恩泽四海,你觉得你这样的作为,又会给陛下的圣名带来怎样的影响呢?”
语罢,他再也不看嘉定知州一眼,拂袖而去。
春风温柔如水,带着桃花的香气。谢丕在春光里打马前行,心却如坠冰窟。下属还在追问他:“老爷,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谢丕只能报之以沉默,他们就像游魂一样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谁也没想到,不久后,嘉定知州竟又派人追上来:“中丞留步,中丞留步!”
谢丕一行面面相觑。谢丕打马上前:“有何贵干?”
嘉定州衙门的差役气喘吁吁,他道:“回中丞,小人奉命请您折返,我家老爷找到两全之策了!”
擅动项目的产出,等于私自窃取天家财物,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即便圣上这次不追究,日后也必会寻由头发作;可要是坐视建昌、宁番地震而不救援,把天家的名声闹臭了,同样也要吃瓜落,八成还要做替罪羊。这是进亦难,退亦难。
所以谢丕走后,嘉定知州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急急找来书吏,让他们再去翻阅其他地方的荒政章程,却依然找不到可借鉴的地方。
书吏的脸皱成一团:“老爷,这些年水灾、旱灾、蝗灾、雹灾虽多,可都不像这震灾,能一下重伤那么多人。他们都是靠钱粮就能了事,这和咱们这儿不一样啊。”
嘉定知州瘫倒在地:“难道真的没有活路了?”
他既不想死,也不想遗臭万年。他怒道:“震灾也是灾,什么东西用金银买不到,凭什么就得死盯着我这药场呢?”
书吏道:“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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