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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渴望 你如此恨我,只为了一个段玉楼。……
彤华当初收敛残魂,使用禁术助他下世积攒生气复生,这本是一段在命书之外的经历。
所以他们在人间的这段故事,实属于来去无路,生死不明,即便是他们自己归于原位,也未必可以回望透彻。
段玉楼并不记得自己在青云道丧命的完整经过,而彤华那时被印珈蓝所侵,归位时已是垂危之际。等这一片混乱过去,人间早就尘埃落定。
天道自有一套法令规制,不可肆意窥探命格,纵然彤华是天生神格,也难逃天道禁制。
他们谁也无法窥伺回看最终的结局。
一直以来,关于历史上那位名相段玉楼的死亡,从来都是众说纷纭。他是怎么死的,是天灾还是人祸,是敌国灭亡背水一战的相搏,还是卫旸惧他功高震主的忌惮,从来就没有人能真正说得清楚。
但现在敬文心绪被彤华控摄,说出了这个答案的真相。
他就在这里。
段玉楼一直以为自己的尸骨已经被掩埋在了青云道崩塌的山石之下,此刻想也知道,必然是卫旸做了这件事。
他其实无谓自己的尸骨被掩埋在哪一处,震惊一瞬后便平淡而过,但他知道彤华对那一段旧事的不甘与执著,所以立即望向了彤华。
他在虚空中释放自己温柔的力量,压制彤华体内无序暴走的力量,以保证她那一双眼睛不被冲击之下的重力所伤。
【静下心来,小涵,静心。】
彤华静不下来,她在段玉楼的支撑下才能勉力站定,溯着他的声音望向虚空中他所在的方向,眼中倏然泪意升腾。
她望着只有她能望见的残破躯体,被敬文那一声痛呼而出的“段玉楼”狠狠击中。
她无法不信。
是她亲手收敛了步孚尹的残魂,是她将他送到人间,重新聚成了段玉楼。
没有人会如此清晰地知道步孚尹和段玉楼的关系,就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
但是紫星蛇是大荒遗族,他们能辨认出天岁神族特殊的魂魄气息。
正如段玉楼征战走过蒙山时可以被精灵楹花所发现一样,紫星蛇来自大荒,他们同样可以辨认出段玉楼的气息,来源于遥远的大荒神族。
天岁神族是大荒所有属族的主君,紫星蛇虽然来自北境,却也依然对六翼青狮称臣。
如是所言,段玉楼的尸骨就埋在这条墓道的青砖之下。卫旸用法阵防守四周,只留下了这么一条通路,就是在等着来此墓室之人,都从这条墓道上越过。
紫星蛇无法容忍旁人踩在大荒主君的尸骨之上。
所以他们才会守在这里。
彤华目中泛起猩红的血色,面上生出万分的厌恨之色,咬牙怒道:“卫旸胆敢如此——”
她忽而甩开段玉楼,足下一点,径自从墓道上方飞身而过,手中将沉光剑倏然抽出,凝力向前一劈——
墓门轰然倒塌。
卫旸所在的主墓室,终于显露在她的眼前——
彤华足下不曾沾染墓道分毫,重击劈开墓门之后,才落定在墓室之中。
真正墓室里的布局陈设和方才那个假墓室相差不多,只是空间要更大一些,随葬的冥器也更多一些。
彤华冰冷如刀的目光落在棺椁之上,直到那上面渐渐浮出一个鬼魂的身影。
他从棺椁之上轻飘飘落下来,停在彤华的面前,没有什么厚重的冕服加身,也瞧不出什么皇帝的威仪。
就好像是少年打马过长街,潇洒快意不足尽,公子卫旸穿着鸦青色的轻衫,还是初初在卫国长街之上见到白沫涵时的模样。
他俊秀的脸上蕴着温柔的笑意,目光里的爱慕绵长,带着十分的怀念与相见的惊喜看着她道:“白姑娘,好久不见。”
但彤华没有他那样的好兴致。
她只是看着他,手足便渐渐生起冰冷的痛意,就好像千刀万剑刺穿了她的四肢,再将她拉进寒潭中向深处沉坠。
那个寒冷的冬天再一次跨越时间降临在她身上,他清和温柔的呼唤让她如堕寒冰地狱,无处脱逃。
她由来习惯伪装情绪,此刻却连最擅长的虚假微笑都无法保持。方才在外面生出的恨意无法扼制地流露出来,她扬手便执起长剑对着卫旸从上而下地劈落。
但他是一个鬼。
随着剑锋接触到他的肩头,他的身形也归于虚幻,直到剑锋从他腰际划过,他才重新变成完整的形态。
卫旸安静地望着满面愠色的她,那些用作粉饰太平的笑意终于不再。
他露出了属于那个残忍又无情的帝王的神色,沉默许久方道:“你如此恨我,只为了一个段玉楼。”
她恨他夺去了他的功绩,毁去了他的声名;她恨他强行将她纳入后宫,不能让她与他远走高飞;她恨他费尽心机取他性命,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他。
她如此恨他,全部都是因为一个段玉楼。
世人皆羡段玉楼啊——
他不羡段玉楼才智无双,只羡他得了白沫涵的真心。
他想这人世间的情愫,为何从来都是交错不清,若是人与人之间只有独一无二的一段缘分,白沫涵从来不曾走到他的眼前,那他也不必产生这段无望的妄想,又恨上一个轻而易举便得到一切的段玉楼。
他一日又一日地无法容忍,直到将他逼上死路还不肯罢休,他积恨难消,命人将他从青云山道下挖出来,把他破碎不堪的身体碎尸万段,抛在这三丈墓道之中,让那些修筑陵墓的奴隶反复将他踩在脚下,仿佛这样的羞辱才能足够。
铺砖的那一日,卫旸亲自来到了这里。他就坐在前室之中,欣赏着段玉楼被丢弃在青砖之下,每一寸砖石土地都沾染着他的骨肉鲜血,谁也不能还他全尸,叫他安然无恙地轮回转世。
他驾崩以后,依旧常坐在自己的棺椁之上,向外望着这条墓道的地砖。
他渴望着能有人来。如果是盗墓的卑贱贼子,就让他们将段玉楼再踩一回,但弗陵太坚固了,段玉楼为他设计的陵墓如此精妙,三百多年了,都没有一个盗墓贼可以进入此处。
当然,盗墓贼不来也好,他本来也不希望看见自己完美的陵墓被盗洞打成老鼠窝。
他更希望看到白沫涵。
他想她那样爱慕她的师兄,必然会想到自己对段玉楼起了杀心,必然会来找自己算账。等她过世,尸骨被人送进他旁边的墓室,他便可以再见她一回。
到那时,无论她是如何含恨地质问,自己都能圆一份与她同衾同穴的心愿。
白沫涵的尸骨始终没能进来,但他一直还在等待,在这阴冷的墓穴中、棺椁狭隘之地,他等了这么多年直到今日,终于又让他看见了她。
他心满意足,只是遗憾她依旧怀念段玉楼。
她依旧只为了一个段玉楼。
彤华紧攥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他,狠声道:“你把他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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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墓道下面……你敢把他埋在这里!”
“我敢。”
卫旸看着她,没有任何笑意地扯了扯唇角,态度十分轻松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我不仅让人把他埋在这里,连他死在青云道,都是我命人去做的。”
彤华看着他这张虚伪可憎的面目,咬牙切齿地遏制自己想要再杀他千次万次的念头:“段玉楼没有半分对不起你。”
她指着他墓室壁画上绘出的千里舆图:“你的大好天下,都是段玉楼帮你一点一点拿下来的!”
卫旸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这笔锋描绘下的锦绣河山,真实的景色远比这画上的还要壮丽万分。
“是啊,都是段玉楼。”
他看着这每一寸都万分熟悉的江山,看着他曾经也披坚执锐、亲自上阵冲锋在前越过的九国土地,看着他也为之付出无数心血、殚精竭虑地计划将来的卫朝社稷——
“到如今,都成段玉楼一人之功。”
那是无论他立下多大的功绩,也无法掩盖他丝毫光芒的段玉楼。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段玉楼终归是他的臣子,有着才华报国的志向,有着从无二心的忠诚,他做得越好、越优秀,卫旸这个名字也会越响亮——
这是一个卓越的君王,连如段玉楼这样的不世之才,都甘愿向他俯首。
段玉楼有负鼎之愿,卫旸也有齐天之志。
他也想要这世事美好尽如人意。若是他们真能像史书美化过后的温馨模样,彼此毫无罅隙地做一对肝胆相照的贤君忠臣,那其实也是他人生一大幸事。
可他独临万人之巅,手中依旧空空荡荡,垂眼去看段玉楼,他却万事得意,应有尽有。
可他才是皇帝。
卫旸万分不甘地望向彤华:“白姑娘,你来告诉我是为什么,他段玉楼究竟是做了什么好事,何以苍天神祇对他如此优待,尽要他万事得意?”
“因为我要他无所不有,我要他一生完美无缺!”
彤华目光锐利地回望于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因为是我给他,所以我要给他最好。”
因为她想要他重新光明正大地活在世上,要他不被从前的阴谋旧仇裹挟,要这世上再没有人拿他天岁神族的欲加之罪说事,要他好端端地度过一生。
所以她要给他一个最好的开始,要他走上这条毫无瑕疵的修灵之路,飞升后长长久久地做一个逍遥快意的长寿神仙。
卫旸没有说错。
这位偏心的神女爱上了一个人,所以才抛却了面对世人应有的公平,只对他优待至此。
她想要他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星之亘古,如辰之无尽,如天地之长寿,如宇宙之博大。
如世间万物美好之极,顺遂得意到绝不肯休。
她对他就是有着这样无穷无尽的偏爱。
卫旸看着她,目光里泛出因永远贪求不得而生出的苦涩之意。
他猜的不错,她果然不是寻常人。
这世上的人鬼过客,匆匆来往,只有她如深夜流星,只露得瞬间的迷人,又长久的归于寂灭。
卫旸想起她在墓室外说过的话,十分平静地问她道:“初次见你,不是偶遇,而是你刻意为之罢?”
他的提问没有疑惑的语气,似乎已经万分确定,只差这最后一次残忍的道破。
少年时,那样一片赤忱的年纪里,风华正茂,情窦初开,一眼就是一辈子,一眼就是三百年。
他是真的用过心的。
他以为他们之间,不过是时间问题。可若不是真情实意,凭他如何苦苦煎熬,又如何得见天日?
她是这样特别又冷漠的女子。她不会为谁回头,却还是来到了这里。他痴迷又眷恋地望着她,可她却如三百多年以前一样,怀抱目的,才走向了他。
从前她利用了他的一生,只为全段玉楼的声名无双,如今又为得到天子剑,才肯踏足此地。
如果外面的法阵可以轻易解决,她不会亲自前来;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了段玉楼的尸骨压在那一截墓道之下,她也不会这样果决地闯进来,再与他见此一面。
原本就是毫无缘分,一切早已注定,难以强求分毫。
卫旸不再看她无情的那一张脸,转过身低下头去,突然轻声地笑了出来。
他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胸臆之间郁积的浊气散开,他越来越爽快。
他执著了三百余年,终于结束在今日。
他笑意泛浮,眼里空洞。他抽出那柄对他已是毫无意义的天子剑,挥手便丢给了她。
“拿去……拿去!”
都拿去,莫强留。
莫强留啊——
第132章 触阵 她死去了,并没有埋葬到他的身边……
段玉楼没有跟着彤华进去。他站在墓道之外,看着她持剑而入的背影,最终还是忍住了想要闯进去的冲动。
其实到了如今,若说他那一生有什么遗憾,就是未能成功复生再塑躯体。但是关于卫旸对自己兔死狗烹的所为,段玉楼倒也谈不上有什么痛恨。
青冥山教授修灵道,也教授治世之学。他明知功高震主不会有好的下场,却仍旧不曾遮掩锋芒,有这样的结果也不算意料之外。
但他心中不是不痛恨卫旸。
从彤华之后几番闪烁其词,他多少能猜出当初自己离都出战之后,恐怕卫旸对她并不算好。
在彤华因他尸骨被辱而冲进墓室的时候,他也想要找卫旸好好地算一算这笔旧账。只是他想到彤华一直刻意隐瞒,自己又何必不顾分寸,非要让她剖白难堪。
卫旸留滞人间多年,鬼气浓郁,已有足够的力量在墓室设下结界。段玉楼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又难忍一直看着的躁意,便将目光落在了地面那些老旧的青砖上。
砖面的质感经时间流逝而变得古朴厚重,上面刻着的纹样,是经过臣子们多番探讨设计,为卫旸所定制的图案。但是在足足二十四种版本的设计图中,是他亲自确定了这一种——
只有这个图案的四角上,刻着精细小巧的木兰花。他私心选择,挑了小涵会喜欢的那种。
卫旸不大在乎这些细节,上报的奏疏看过一眼就批了准字。于是这些毫不引人注目的木兰,就静静地生长在了这里。
他轻轻地触摸了下砖角那个小小的凸起的纹路,边缘的弧度光滑而温柔。
那时候他是因心中有她,所以凡事所想,尽皆与她有关。世事无巧不成书,谁也不会想到,就是她所爱的木兰,陪他的尸骨在这里一同度过三百年。
虽然黑暗无际,却是安静长久,如此一想,仿佛倒也不觉孤单。
那座主墓室里的灯火明亮,穿过这条漆黑的墓道落进他的眼底。他看见她手持天子剑转过身来,隔着这一点距离遥遥望着自己,半晌之后,飞身而来。
段玉楼退后一步,以虚无的拥抱,将她接在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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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她在轻微的颤抖,于是一边轻轻地摩挲着她,一边望向了墓室中的卫旸。
他不在三界六道之内,在彤华不曾动用衔身咒的时候,可以完全不被她发觉地释放出自己的力量。
他的力量毫无迟疑地迅速越过狭长的墓道,不由分说地破开卫旸的鬼力结界,而后重击在卫旸的鬼魂之上,扭曲,撕扯,爆裂。
时间在他鬼魂之上停滞流淌,如无数刀锋将他鬼魂破碎切割,唯余他突然仰首挣扎,却不见逃脱生天的丝毫可能。
彤华感觉到自己身后鬼力气息的紊乱。
而段玉楼温柔又强硬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回头。】
卫旸看不到段玉楼,不知道这是段玉楼对他的折磨,只以为这是来自于彤华。
他在一片魂魄撕扯的痛意里,睁眼就只能看到黑暗尽头属于彤华的那一道背影。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离去便不肯回头。
他心中遗恨骤起,翻覆不休,掌心倏然凝聚鬼力,扬臂时却不是为了挣开钳制住自己的这道禁锢。
他重重地击向墓室内右前方的那一道石门。
卫旸称帝之后,一生只有一后一妃。她们都与他从微末之时走到万人之巅,所以感情深厚到崩逝以后,墓室也紧密地相连。
左右前方两道石门,一边通往皇后傅歆的墓室,一边通往贵妃白沫涵的墓室。
傅歆来过。
她走过左方的那道门,要他同去轮回,他自知辜负她甚多,却还是拒绝了她。
时至今日,那双流露着无限失望的眼睛,都还时不时地在他眼前晃荡。
他只是想等白沫涵来,可她从来没有从那道门里过来。
她死去了,尸骨无存,并没有埋葬到他的身边。
那一道将希望转为无望的石门,就这么落定在这里,嘲笑着他注定无果的等待。
他也许再也不会有偿还傅歆的机会了,他也许再也无法走上轮回道,他也许会在这里魂飞魄散,但在这一切之前,他要毁掉这堵可恨的石门。
他这包含着万分恨意的一击重重地撞去,石门上立刻浮起一道清浅光华的法阵标记,一闪便又匿去。
卫旸眼见着那道光华,心中不忿,掌心再次聚力,比上一次更重、更狠地攻击而去。
石门上的法阵安静地流转,石门稳定地落在那处。
第三击——
他目眦欲裂,不遗余力。
那是他难以满足的心愿,想要和深爱之人葬于一处的奢望,那是命运可笑的拦阻,嘲弄他坐拥天下,却无法走过这一道笨重的石门,永远也无法走到她的身边。
彤华感到身后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青冥山毁于山火,师父、师兄,都在三百年前的乱世中逝去;幸而飞升的上仙没能舍去执念,最后行差踏错地误入歧途;年轻的师侄舍去大好前途,为了复仇自毁前程。
段玉楼引作至交的好友徐照,走出华室颠沛一生;白沫涵交锋半生的宿敌赵琬,沦为画鬼漂泊多年。
而如今,最后一个故人卫旸,也在这里灰飞烟灭。
手中的天子剑随着旧主气息的消散而发出一声悲鸣,不甘地震颤起来。彤华强行压制住它的暴动,对段玉楼道:【我们……】
头顶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
墓室没有任何震颤,可这一声巨响突如其来,实在是骤然令人一惊。段玉楼立刻反应过来:【无物定阵,弗陵要封了。】
法阵受损会触动机关,这本就是当初为保弗陵完全而留下的设计。
如今卫旸鬼魂消散,弗陵失了主人,连可以镇墓的天子剑也离了原处。那些交错盘桓的法阵没有了可以镇压它们的力量,骤然便动荡起来。
这不会导致弗陵坍塌,但却会让机关触发,一旦动作慢了,各道墓门都会直接封死。
到时候再有法阵加持,再想出去便难如升天。
彤华想到陵游身边跟着原景时,若是没能在封锁之前出去,再要设置法阵转移,恐怕就要另费一番周章。
而天子剑明显是有人刻意做局,陵游晚走一步,就多一分风险。
她立刻释放神力,顷刻间遍布整座山陵,找到了陵游的位置,而后顺着段玉楼的指点,绕过重重法阵向他的方向而去。
陵游也察觉到了不对,又感到了彤华的神力,便立刻传递灵讯给她,表示自己正在带人后撤。
两方最后在分别时的假墓室相见。原景时看见她的第一刻,目光就落到了她手中拿着的长剑上。
彤华没有过多废话,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上来路:“天子剑移位,机关已经启动,等下所有通道会全部封死。”
在这重重法阵禁锢之下,想要直接设阵转移位置固然不便。但是出了这道门,上方唯余两道普通法阵,完全可以在利用法阵转移空间时轻易破开。
她一把推开面前的墓门,对第一个出去的陵游道:“你直接设阵转移。”
这道墓门先前因有她先见之明,留下了一个灵珠阻止,所以未能及时封死。但是在法阵和机关的催动下,墓门还是沉重地向内闭合,如果不是彤华神力支撑,根本等不到他们全部过去。
原景时越过墓门的时候,彤华一把将手里的天子剑扔到了他的怀里,而后甩了甩通红又麻木的手掌。
到底是个生灵的神器,她非主人又贸然拿在手里,自然有所损伤,只好在天子剑到底是凡人剑器,轻易伤不到她。
她松开了支撑墓门的手。
墓门因她卸力,开始轰隆隆地闭合,转眼只剩下一道狭小的空间。陵游不解彤华所为,下意识伸手施力阻住墓门。
原景时却也同时上前一步抵住石门,目光死死地盯着彤华,大声问道:“为什么不出来!”
为什么早就站在了原承思那边,却还是答应了母亲要照顾自己,却还是要帮自己实现心愿。
为什么才说了天子剑不属于他,扭头就拿到丢给了他。
他生而见她,生而爱她,那些绵密的爱意仿佛长在他的心里,仿佛是生来已经注定。兴许当真如倾城之前所愿,他们之间,的确是有前缘天定,未解所以难休。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见他爱她,却又要他恨她?
一个妇人用指甲就可以划伤她的手背,一把天子剑就能灼伤她的手心。她已经不再无坚不摧,他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自信地认为,她一定可以从所有的危难中全身而退。
他的确想过杀她,时至今日,杀心依旧不休。但同时,他也害怕她的死亡。
死亡是这世上唯一无法跨越的障碍。
自上京分别,他一直在劝说自己接受二人的歧路之别。他想过要坦荡地舍弃过去的一切痴念,只将她当作陌路之人。
只是到这一刻,他还是卸下了那张每次重逢都故作淡然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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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许不会死,可她为什么不出来。
如果呢?万一呢?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万全。
石门在两力相持下缓慢闭合,从一人之宽,变成半人之宽。原景时不管不顾地将手臂伸了进去,一把就要抓住她:“出来!”
出来,活着做他的仇敌,活着为非作歹,让他痛恨到咬牙切齿。
出来……才能活着。
她那么聪明,真的感觉不到自己面临的陷阱吗?早有人等着她脚下踏错,早有人等着她歧路赴死。
她那么聪明,为什么非要留在里面,为什么不肯快些出来!
原景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却反手扣在了他的腕上。他感受着自己手腕上的力量,眼底倏然泛软,筑起的高壁深垒轰然坍塌。
他再开口,语气里已带了恳求之意:“……出来。”
出来,活下来。
彤华仔细看了他一眼,指尖微微用力,反手将他推了出去。
她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而后便将目光挪向了陵游,解释了一句:“我不能走,段玉楼的尸骨还在里面。”
原景时指尖的力气泄了。
陵游也明白了。
他们目光交错,他看清了彤华的坚定,也看出她已有把握。他没有强求什么,只是传递了一个让她当心的眼神,默默松开了手。
二人彼此会意。彤华将石门一拍,毫不犹豫地转身返回。
她身形匆匆,眨眼间便消失在墓道尽头,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次回头。
第133章 秘密 他像面对恋人一样的眷恋。
法阵在身后一道道迅速闭合锁死,彤华几次瞬移闪避,再次回到主墓室前室之中。
敬文和他剩余的族人没有回到外面的墓道,等法阵彻底封锁,他们就正好留在这个前室,留在那条墓道的前面。
彤华看着他们带着伤口盘在墓道前,问道:“我听说紫星蛇族在大荒成魔时已被绞杀,为何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敬文盘腿坐在地上,道:“没有绞杀,只有封印。”
他眼眸垂落,紫气黯淡:“少君仁德,想要再寻办法挽救我们。只可惜大荒覆没,我们的魔气也无力驱赶,最后一起坠落到禁海之下。后来机缘巧合,才冲破桎梏来到人间……”
“原来如此。”
彤华听到此处,打断了他。
紫星蛇为守护少君而来,却为段玉楼的尸骨俯首,这已经是一个太过具有指向性的行为。
段玉楼还在这里,她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他与步孚尹的联系。
她垂眼对他道:“我不可能把他尸骨丢在这里,请让步。”
敬文的眼睛倏然亮了亮,抬头惊喜地望着她:“彤华君有办法?”
他也不顾自己伤情,连忙撑着地面和墙壁站了起来,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彤华主请。”
彤华经过他的时候,脚下一顿,目光往他面上停了一瞬。
他身上的魔气这么久都没有完全废除,已经和他的身体融为了一体,没有挽救的方法。
如果之前在墓道里,他没有阻拦自己,或者她早一步探知了他的内心,也许就不至于大动干戈,再加重伤势,变成这样。
只是他说自己不能说,究竟是为什么?
是谁给他下了禁令?他又会听从于谁?
彤华思绪几番来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小奇放了出来。
小奇一下就卷上敬文的手腕,敬文明显惊了一下,有点慌乱地把自己手臂举远了些。
但小奇只是盘在手腕上没有乱动,吐了吐信子,口中窜出一点红英的小火苗。
它完全没有方才在墓道中震慑紫星蛇群时那样的威压,实际上,小奇对敬文表现得相当友好,甚至在敬文不可置信地看着它的时候,它还回头看了眼彤华,而后对着敬文偏了偏头。
彤华淡淡将眼神向后瞥了瞥,示意他们先到一边去。敬文会意地带着族人们撤到了前室的另一边,给彤华腾开了足够的距离,彤华这才来到了墓道口。
她敛裙蹲下身子,伸出手掌贴在墓道的砖面上,指腹触碰过上面凹凸的花纹,最后落定在砖角的那一朵木兰。
她指尖微微用力按下,神力倏然激荡释放,顷刻间锁住这条狭窄又黑暗的墓道。
而神力包裹住的这一块空间,时空骤然爆裂扭曲。
它和整座弗陵分割成两个空间,由彤华强大的神力阻隔,开始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弗陵随着时间的流淌向前,而这个墓道之内的空间,随着彤华的推力退回。
角落的薄苔消失,砖面的纹路渐渐恢复如新,看着区别似乎并不明显,但实际上却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飞快向前回溯,一直回溯到三百年的时光。
彤华就站在墓道口,看着那些青砖变得崭新又消失不见,最后露出空旷的地面。墙壁和顶部都已经修建完成,就只剩下没有铺砖的地面,瞧着上面宏伟下面简陋,十分不协调。
无数的工人穿着短打布衣,带着工具和材料在此处进进出出。
只是突然有那么一个时刻,人群消失了,这条墓道变得安安静静。
彤华立刻停下了回溯时间的力量,不再让它走马灯般一闪而过,而是与时间同速,在她眼前展现出了当时的那一段场景。
有几个穿着劲装的人蒙着脸,服侍也都十分低调看不出来路,若不是彤华熟悉卫旸身边卫官训练的步法,也认不出他们的身份是什么。
他们特地吩咐这里的监督官员将工人们撤走,赶着夜间才趁无人来到。他们抬着几个箱子走到了这里,然后停下了脚步,回头向最后来的那人请示。
他们只会听命于卫旸一人。
彤华只看得到他们,但凭他们这个动作也能知道,是卫旸亲自来了这里,就站在这个前室之内。
为首的那个卫官听他吩咐,而后转身带着其他人走进墓道。他脚下将夯实的熟土踩了踩,而后扬了扬手,示意其他人可以开始了。
随着这个手势,卫官们纷纷将手里抬进来的那几个箱子打开,将里面用麻布包着的都拿出来,放到了地上。
彤华眼里看着那些被染得通红的麻布,感觉呼吸都停滞了下来,整个身体都开始变得万分僵硬,心口也牵扯出了咒术发作前夕的痛意。
而就在那些麻布被抖开的瞬间,她眼前突然黑了下来。
是段玉楼。
他漠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散碎地扔在地上、铺开、再铲土盖上,十分平静地遮住了彤华的双眼,而后将自己的力量灌进她的身体,帮她疏导心脏上种植的咒术,以免她在此处发作。
彤华下意识抬起手,要拨去眼前阻挡她亲眼去见的这一股力量。
【别看。】
段玉楼对她道。
时光无法逆流,过去的事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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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凭借她强大的神力,只将这一块局部的时空回溯并非完全不能做到。
眼前的所有,不是凭空想象的幻境,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景象。
他当时就是被这么带了进来,就是这么被埋在了下面。
彤华紧紧攥着他施加在她眼前的这股力量,手指都在轻微地颤抖。
【你放开。】
她开口,是命令的口吻,如衔身咒发作,他当立刻撤力,再也无法阻止。
但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
段玉楼知道她也在害怕,他也并不想要她亲眼看到这一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多看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又何必如此。
彤华抓着他,也是给自己一个支撑的力量。她张口时明显不稳:“你在……我要把你带回来。”
她回溯到从前,不就是为了把他的尸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在一切落定之前把他带走,就可免他长眠在此,免他死后受辱。
但段玉楼依旧没有松手。
青冥山道崩塌,已经将他埋在了下面,肉体凡躯对抗不了坚壁硬石,卫旸将他挖出来是为了消解自己的恨意,但他没法把他整个挖出来。
所以即便回溯到了这里,也无法把他完整带走。
【我来。】
他安慰着她,让她感到自己力量的释放,让她知道自己在做这件事。
他将时间在覆土完毕之后的那一刻停驻,将埋下的身体聚拢起来,又用神力收敛成一个小小的月白色的灵珠,而后缓缓交到了彤华的手里。
【在这里了。】
彤华握着那一颗微微发凉的灵珠,声音发颤地问他道:“都在这里吗?”
段玉楼答道:【都在这里了。】
就让她以为都在这里了,何必非要去看一眼不可?
彤华指尖收紧,将那枚灵珠完完整整地握在自己手里,而后才对他道:“你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段玉楼回头看了眼墓道里的景象,微微顿了顿,重新将时间向前推动,而后才将光明还给了她。
时光再一次停驻时,彤华看见的是在这之前,连墙砖都还没有贴上的时候。
整个墓道都还是最原始的样子,三百多年前的段玉楼穿着一身简单的衣裳,一个人负手站在墓道中间。
他默然而立,目光静静地落在某处,墙壁上简陋的油灯落在他漆黑的瞳仁,闪烁着一点点昏黄的火光,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彤华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时光的阻滞拦住了她的动作。
那个时候,应当是他们在下山入世之后,难得的一段清闲时光。那时候她还没有入宫,他还没有被卫旸针对,两个人大有要将朝堂之事袖手不管,只每日看山看水、就这么逍遥而尽度过此生的意味。
可他的脸上,为什么毫无半分面对她时的欢喜,反见得这般苍凉的无奈呢?
三百年前的那个段玉楼,一个人这样安静地站了许久,最后一撩下摆,坦然地坐在了地上,而后将手里的油灯放在了墙边,自己从袖中抽出半掌长的袖刀,微微躬下腰去。
他左手扶在墙壁上,在最接近地面的位置比划了一下,确定了一个将来一定会被砖面覆盖住的高度,而后才将袖刀落在了上面,缓慢地刻下了一个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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