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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1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与宋岐致分别后, 姚芙绵回到琉缨院,再盘点一遍东西是否有缺漏。

    明日随行的行囊有许多,光是聘礼就装满几辆马车, 她的行李显得微不足道,多带一些也无妨。

    何况下回再来洛阳她不会在此久住, 很快就会从琉缨院搬到卫国公府, 这里不必留下太多东西。

    日落时分,大夫人遣了侍者来请她过去。

    姚芙绵料想大夫人应当是为她明日要回扬州的事找她。

    她来洛阳三月有余, 此期间承蒙大夫人与江府的关照, 正好趁此同大夫人道谢一番。

    姚芙绵来到正堂, 大夫人笑着让她走到跟前, 慈爱地抚摸她的发顶。

    “你初来江府好似还是昨日之事,不想已过去三月之久。”大夫人感慨,又关切问道,“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姚芙绵柔声应下:“都已收拾妥当。”

    “那便好。”大夫人点点头, 叮嘱, “此行路途遥远, 切记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姨母。”姚芙绵抿唇, 面露不舍,“姨母这段时日的关照, 芙绵感激不尽。无论是回扬州, 或是往后嫁入国公府,芙绵都会念着您的恩情。望您身体康健, 福寿绵绵。”

    大夫人反对她与江砚的婚事是真, 但对她的照料亦不假。

    “好孩子,姨母亦不舍你, 你如今婚事定下,姨母也替你高兴。你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找姨母。岐致若是敢欺你,你告诉姨母,姨母定不会饶他。”

    姚芙绵浅笑着颔首应下。

    大夫人想到什么,又道:“若只有你一人,姨母确实放心不下,好在有人作陪,路上也好照顾你。”

    姚芙绵怔然。

    宋岐致是今日一早突然告知她无法陪她回扬州,可此刻天都快黑了,过去这么久,大夫人应该已经得知才是。

    “虽你是回丹阳,他是去宣城,但好在这两郡相邻,离得不算远,可先护送你回去。”

    姚芙绵后知后觉,大夫人说的不是宋岐致,可除了宋岐致,她实在不知还有谁要去扬州。

    她心中隐隐感觉不大对劲,正欲问清楚,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缓从容的步伐声。

    大夫人朝她身后看去,笑道:“你来得正好,此行去扬州,你定要照顾好芙绵。”

    姚芙绵僵愣住,不必回头,她已经明白是谁与她同去扬州,几乎在这一瞬间,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是,母亲。”

    江砚站在她身后两步之远,“孩儿清楚。”

    大夫人问起江砚出行的事宜准备得如何,江砚恭敬地回答。

    姚芙绵心乱如麻,全然无心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

    江砚不是要南下平乱吗?怎的又要与她一起去扬州。

    想到大夫人方才所说,姚芙绵反应过来,江砚之前说的南下,正是宣城。

    宣城与丹阳相邻,同在扬州。

    她竟此刻才知江砚是要去扬州……

    “芙绵?”大夫人见她有些心不在焉,和蔼问道,“怎的有些失神,是在想何事?”

    姚芙绵颤了颤眼睫,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轻声道:“只是有些意外表哥要去扬州。”

    大夫人讶然,望向江砚:“怀云,你不曾与芙绵提过?”

    江砚朝姚芙绵侧颜看去一眼,温声道:“近来繁忙,将此事忘了。”

    姚芙绵咬住下唇。

    江砚哪里是忘了,他根本就是故意瞒着她!

    若是她提前知晓,必不会让此事发生,无论如何都要与江砚错开,亦或是让宋岐致安排其他人护送。

    眼下事情已成定局,她若反对,反倒容易惹人起疑。

    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路,大夫人又对姚芙绵说两句珍重身子的话,便让她先回去,叮嘱今夜早些歇息。

    姚芙绵温顺地颔首应下,垂首经过江砚身边,看也不看他一眼。

    “怀云,宣城的动乱可严峻?”姚芙绵走后,大夫人问江砚。

    若是事态严重,说不准丹阳也会受波及。

    宣城来的急报只道有流民生乱,而至于具体如何,还要待看过之后才能知晓。

    江砚如实回答,然并未告知原本此次去平乱的人选并非他。

    大夫人怅然,如今世道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江巍北上还未归,江砚便要南下。

    “阿母只有你一个孩子,你切记顾好自己。”

    大夫人当年生产后身子不好,此后未再孕育子嗣,江砚毫无疑问被当做江氏将来唯一的家主培养。

    想到江砚路途免不了要与姚芙绵共处,大夫人不得不提醒:“如今这般也好,往后你便将芙绵做妹妹看待。”

    姚芙绵与宋岐致的婚事已定,仔细说来,她与江砚也算是没什么干系,但有江巍对姚渊的许诺在,江砚理应护好姚芙绵。

    只是,想起上回侍女上报的消息,江砚在婚事尚未披露之前,似乎有意与姚芙绵亲近。

    “怀云,你去扬州这段时日阿母会替你物色适婚的女郎,待你回来之后,便选一位将婚事定下吧。”

    江砚垂首作揖。

    “孩儿不在母亲身边尽孝,望母亲多保重。”

    *

    当天夜里,姚芙绵躺在床榻上,感到清醒非常,许是明日要回扬州的缘故,令她兴奋得难以入睡。

    半个时辰后,她感到有些闷热,放弃入睡,起身想去将窗户打开。

    自江砚从博陵回来的那夜来找她之后,姚芙绵每夜都将门窗紧锁,锦竹与温玉也被她喊回来重新宿在外间。

    她走到窗户边,刚将窗打开,猛地见到窗边站着的如鬼魅一般的人影,被骇得惊叫一声。

    夜空挂着弯弯的月牙,不如何亮,但足够看清江砚的脸。

    他面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显然未料及姚芙绵会将窗打开,吓到她非他本意。

    “对不住。”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见着她的神情从惊惧转为警惕。

    姚芙绵恼怒地瞪着江砚,她方才那一声也不知吵醒谁没有,若是被家仆看到江砚大半夜的在此,她真是有口说不清。

    她压低嗓音,没好气道:“这么晚了,表哥不睡觉,在此做什么?”

    “来看你。”

    江砚直白的话让姚芙绵一愣,到底是她招惹在先,内心不禁发虚,可又想到他不久前对她做的恶劣事,顿时拧紧眉头,再没了什么愧疚。

    姚芙绵不清楚江砚在此待了多久,是只今夜来还是之前也有,她想出言讥讽,但又想到接下来两人要有好长一段时日共处,闹得难堪谁都讨不着好。

    “夜已深,明日还要赶路,表哥快些回去歇息吧。”

    姚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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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绵说着关切的话,神情却是敷衍的,恨不得江砚快些离开。

    从前江砚来找姚芙绵,姚芙绵无一回不欢喜地将他迎进屋里,如今却避他如蛇蝎。

    然她等了好片刻,余光的人影还站在那处,动也未动一下。

    姚芙绵只好再看过去,与江砚视线对上。

    他说来看她当真是来看她,一言不发地只盯着她看。

    再僵持下去天都能亮,江砚爱站便让他在此站着,姚芙绵再不管,将窗户关上,走回榻上躺下。

    窗户那边仍是寂静无声,姚芙绵一开始还担心江砚被人看见,转念一想,是江砚来找她,又不是她去找江砚,被人看见也该是江砚去解释,与她何干。

    如此想着,姚芙绵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自然不知江砚是何时离开。

    江砚在窗户被锁上之后又待了半刻钟,清楚姚芙绵不会再将窗户打开,遂离去。

    肃寂在琉缨院外候着,见江砚出来,走上前去迎。

    “主公。”肃寂侧目朝琉缨院内某处看去,“可需处理?”

    江砚面容平静,早已知晓,淡声道:“不必。”

    *

    姚芙绵次日一早便被锦竹叫醒,昨夜睡得晚,她眼睛困得快要睁不开,但记得今日是回扬州的日子,醒来的那刻便利索地去洗漱,片刻也不多赖。

    姚芙绵离开琉缨院前看了一眼,虽有不舍,但也不留恋,此地终究非她可长待的地方。

    姚芙绵离开琉缨院前不见温玉,只当她是回大夫人身边伺候去了,却不想在江府大门的马车旁见到她。

    温玉是大夫人给姚芙绵熟悉江府事务的,如今姚芙绵要离开江府,自是再无需温玉。

    温玉看出姚芙绵的疑惑,主动解释道:“娘子要离开,奴婢不舍,已与大夫人请示过,往后便留在娘子身边伺候了。”

    温玉在身边的这段时日,姚芙绵多是问她有关江府的规矩,鲜少使唤她干活,都是锦竹贴身伺候。

    况且,姚芙绵当初便猜测温玉是大夫人留在她身边的耳目,只是她不久后都要与宋岐致成婚,大夫人该是没有什么顾虑了才是。

    姚芙绵柔声与温玉说道:“你替我谢过姨母好意,只是路途颠簸,你留在府里,无需折腾这一趟。”

    “奴婢不怕吃苦。”温玉恳切道,“多奴婢一人在,娘子也可舒心一些。若您真无需留奴婢伺候,待与您从扬州回来,奴婢再回到大夫人身边去。”

    左右姚芙绵已决心与江砚再无纠葛,以江砚的性子,说不准还要纠缠她,有大夫人的侍女在,他兴许还会收敛些。

    姚芙绵将要点头应下,瞧见江砚从大门走出来。

    他一身沧浪色圆领袍,身姿颀长英挺,步履从容地走到姚芙绵面前,垂眼看她,问道:“都准备好了?”

    姚芙绵抿唇,点头。

    江砚听到了姚芙绵与温玉方才的谈话,平静地对温玉道:“姚娘子既无需你,你便不必跟着。”

    “这……”

    温玉踟躇又为难地看向姚芙绵。

    她此番确实是受大夫人的令,跟着姚芙绵,好回来后将她与江砚的举动上报大夫人。

    江砚嗓音温和,却是不容拒绝的态度。

    “母亲问起,便道是我的意思。”

    第042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江砚既如此说, 温玉不敢反驳,恭敬地应声退下。

    离启程的时辰还有两刻钟,姚芙绵站在马车旁, 目光望向素日宋岐致离去的方向,焦急地等待。

    今日是宋岐致第一日上任, 他昨日与她说过, 要先去宫里一趟,再回来与她道别。

    不知他能否赶上……

    又过去一刻钟, 远处终于出现一人一马, 正疾驰朝这处赶来。

    姚芙绵步伐微动, 欣喜地紧紧盯着宋岐致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宋岐致攥紧缰绳, 不等马匹停稳便翻身下马,朝姚芙绵大步走来,将她紧紧抱住。

    “芙娘,我来晚了。”

    姚芙绵抬起手抱住他后背, 闷声埋怨:“你险些就要赶不上, 两月后才能见到我。”

    宋岐致笑着同她赔罪, 将她抱得更紧,诉说自己的情意。

    两人不日便要成婚, 此番举止在其他人看来并无不妥。

    江砚只看一眼,便像是被刺到一般移开视线。

    两个月不算太久, 只是如今二人情意正浓绵, 宋岐致还为了职务失约于姚芙绵,心中满是不舍与愧疚。

    “你此番定要照顾好自己。”宋岐致终于舍得将姚芙绵松开, 握着她手, 目光牢牢盯住她脸,似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

    “扬州有乱, 怀云此番便是去平乱,你若遇到麻烦,可求助于他。”宋岐致清楚姚芙绵对江砚有些畏惧,然而安危更要紧,江砚为人正直,姚芙绵若有难求助于他,他不会坐视不理。

    姚芙绵眼睫微动,问道:“你早知……表哥要去扬州?”

    听得姚芙绵如此问,宋岐致恍然,姚芙绵之前竟是不知晓,顿时心上浮现歉疚,他昨日不想扰姚芙绵好心情便未告诉她,孰料她不知情。

    姚芙绵与江砚同住江府,姚芙绵怎的会不知,除非是有人刻意瞒下。

    宋岐致皱起眉,内心感到隐隐的不安。可他相信江砚为人,不认为江砚会对他将来的妻子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有,以江砚高尚的品行,定是不会违背他的品德做出什么逾矩之举。

    思及此,宋岐致才稍稍安下心,耐心轻柔地劝哄姚芙绵,再次同她赔罪,他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以为江府的人会告知她。

    姚芙绵更加惴惴不安,江砚都敢对她做那事,只怕到时候离了宋岐致、离了江府,他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她此行如何都要回扬州,不会因江砚便放弃,何况有江氏与卫国公府的人马护送,行程会快许多,只要她在途中不与江砚单独相处,江砚想必不会不顾脸面地来纠缠。

    姚芙绵望着宋岐致,叮嘱他:“你新上任,亦要照顾好自己,切勿因政务繁忙便伤自己身子,要与同僚和睦相处。”

    宋岐致对她的担忧感到好笑。

    “我的为人,你该比谁都清楚。”

    姚芙绵忍不住笑。

    宋岐致与谁都能聊得来,与同僚关系自然不必他担心。何况他是卫国公宋祎之子,何人敢为难。

    二人低声细语地诉说对对方的不舍,仿若情人间的呢喃。

    江砚站在一旁,脸色算不上好看,平常温雅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有些阴鸷。

    他走上前一步,面容已恢复平静,对着依依惜别的二人提醒道:“时辰快到了,二位还是捡着要紧的话说的好。”

    姚芙绵与宋岐致这才不得不松开手,被江砚一打断,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同对方的叮嘱都已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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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岐致让姚芙绵稍等,自己走过去同江砚道别。

    “怀云,此行多保重。”

    宋岐致与江砚相识多年,清楚江砚为人虽温和,却冷心冷情,不会待谁热切,他也不例外。

    然宋岐致始终放心不下姚芙绵,只好暂且托付给江砚。

    “芙娘此行安危,便拜托你了,劳你替我关照好她。”

    江砚漠然地望着宋岐致,只道:“无需你多言。”

    他当然会照料好。

    不是替宋岐致。

    宋岐致再不多言,转身回去将姚芙绵抱上马车。

    他原本打算要送姚芙绵出城,然御史台那边还有事务等他处理,不可离开太久,送别姚芙绵,他便要赶回去。

    “宋郎,到此为止,你快些回去吧。”姚芙绵掀起车窗帘子,与他道。

    宋岐致清楚不能再耽误,他骑上马背,踱步靠近姚芙绵的马车,目光赤忱地看着她。

    “芙娘,待你回来,我们再不分开。”

    姚芙绵柔柔笑着应下,让他靠近。

    宋岐致闻言照做,低头凑到她面前。

    姚芙绵手搭在窗沿,头探出车窗,在宋岐致唇角亲了一下,一触即离。

    两人从前只是拥抱与亲亲脸颊,唇上柔软的触感让宋岐致脸上一热,面颊也跟着变红。

    江砚收回眼,吩咐下去,即刻启程。

    宫里的方向与出城相反,宋岐致只能停留在原地,目送姚芙绵的马车渐行远去。

    姚芙绵探身出车窗与他挥别,直到再看不见彼此,宋岐致才策马朝皇宫去。

    他定要在姚芙绵回来之前有一番作为,往后不必再受人牵制,时时刻刻都陪伴在姚芙绵身边,让她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

    温玉同大夫人禀报后,大夫人蹙起眉。

    她让温玉跟着前行,江砚不难猜到这是她的意思,然而江砚仍是让温玉回来,无异于忤逆她的命令。

    江砚从前,可不曾有这般举动。

    “昨夜奴婢见到大公子又过去琉缨院了,然大公子只是站在窗边,姚娘子让他快些回去,除此,二人再无旁的举动。”

    包括江砚之前几次入姚芙绵屋里,温玉有所察觉,都会告知大夫人,但她无法看见二人做了什么,只是江砚每回离开时身上衣裳妥帖齐整,不像是做过什么的模样,姚芙绵翌日行走举止,亦看不出异常。

    “我知了,你先退下。”大夫人嘱咐,“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温玉恭敬地颔首应下。

    大夫人沉思,她原以为姚芙绵与宋岐致婚事定下,江砚也该死心,不料竟还去琉缨院找姚芙绵。

    并且,如今连她都不打算再隐瞒。

    糊涂,真是糊涂。

    江砚身为江氏未来的家主,代表江氏的荣辱,该是一身高风亮节,不该误入歧途。

    大夫人命人拿来笔墨,当即修书一封,追上出行的人马送去给江砚。

    同时也将此事于书信说明,送去给江巍。

    北方战事已停,江巍不久后便会归来。

    大夫人想,江砚敢忤逆她,总该会听他父亲的话。

    *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抵达驿站。

    中途晌午时休息过一次,姚芙绵为避免见到江砚,待在马车里不出来,连午膳都是在马车里食用的。

    马车坐得久了,她浑身难受,被锦竹搀扶着下来。

    一下来便看见江砚站在边上等她,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表哥”。

    江砚淡声应着,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只道:“先去歇息,明日再出发。”

    姚芙绵低头垂眼从他身旁经过,未察觉江砚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

    姚芙绵的客舍与江砚的挨在一块,房门不如何隔音,夜里有人找江砚之时她也能听见,只是不清楚具体是为何事。

    大夫人的信送到驿站,江砚不必看也知信中内容。

    书信内容确实是为提醒他而来。

    江砚看完,将信拿到亮着的烛火上方,任由火舌将纸张吞噬成灰烬,火光映照在他眼底,贪婪地跳跃。

    直到火光烧至他两指捏着的一角,将他手指烧出痛觉,江砚才恍然回神。

    他自然清楚自己的责任,肩上担负着江氏的荣华。

    江砚向来无法选择自己想要什么,自他出世那刻起,维系江氏的声誉与荣誉就成为他的责任,他所有的轨迹都要与这一条路重合。

    从来只有他需要,而没有他想要。

    正如幼年被江巍摔得粉碎的鸠车。

    时洛阳几乎所有孩童人手一个,有家仆为了能得江砚青睐在皓月居做事而寻来一只陶鸠车送他。

    那只鸠车昂首翘尾,一对铜轮安在两爪处,可供牵引嬉戏。

    江砚在背完书后拿起多看两眼,被江巍知晓后严厉斥责一顿,陶泥做的鸠车也被摔得粉碎,而那个家仆自这之后再未在江砚面前出现。

    江巍认为那等会令人耽于玩乐的物件,不该出现在江砚眼前。

    江砚的眼里应该只有家规祖训,四书五经,专注学习,而不是消磨光阴,耽于玩乐。

    他就该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学习家规祖训、经书典籍上,任何玩乐性质的东西都不该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一切早已被规划好,一言一行都要为江氏而活。

    如今,他有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得手。

    *

    驿站的用具不如江府,但姚芙绵本就非只会享乐之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赶了一日的路让她累乏,早早地洗漱过后便要歇下。

    睡到半夜,迷迷瞪瞪地听到什么嘈杂声。

    “娘子,娘子,快醒醒。”

    锦竹慌慌张张地将姚芙绵摇醒。

    姚芙绵睡前叮嘱锦竹夜里要警惕些,锦竹只当姚芙绵以为宿在驿站不安全,却不知她是在提防江砚。锦竹时刻警惕,听到一点动静便醒来。

    “娘子,快醒醒,有危险。”

    姚芙绵昨夜睡得晚,今日起得早,又赶一天的路,实在是累得乏。瞧见锦竹慌乱的模样,视线越过她身后,没看见其他人,于是翻个身想要继续睡,含糊不清道:“表哥又没来,哪有什么危险。”

    锦竹听得不明就里,心慌得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再次将姚芙绵晃醒。

    “娘子,有刺客。”

    第043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姚芙绵顷刻清醒, 掀开被子坐起身,茫然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娘子,外边有刺客, 侍卫已与他们厮打起来。”

    锦竹急得直跺脚,却又无能为力。

    她方才被喧闹声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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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 开了条门缝看一眼, 就见外边刀光剑影,一群黑衣蒙面刺客与他们此行带的侍卫厮杀起来。

    她立刻将门紧紧锁上, 跑来告诉姚芙绵。

    姚芙绵此刻也清晰地听见刀剑砍打发出的尖锐又刺耳的声音, 赶忙套上外衣。

    虽客舍不一定安全, 但显然外边更危险, 姚芙绵与锦竹瑟缩地躲在角落。

    有黑影自门边一晃而过,两人都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姚芙绵从未遇到这种场面,从前再危险也是财物被抢夺,这种危及性命之事不曾遇到过。

    两人心中惊惧, 在瞧见有人影停在门口时达到顶峰。

    而后便是一声巨响, 门被从外踹开。

    姚芙绵险些要落下泪来, 好在来人是肃炼。

    肃炼快步走过来,说道:“有刺客, 还请姚娘子先随我去躲避。”

    姚芙绵慌乱地颔首,带上锦竹跟着肃炼走出房门。

    他们所处的客舍在二楼, 而此刻大多数刺客都在一楼大堂与侍卫厮杀。

    耳边尽是剑锋的嗡鸣声, 入目一片红,地上还躺着许多人, 一动不动, 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姚芙绵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只觉胃腹一阵翻涌, 几欲作呕。

    经过江砚的房间时,房门大开,姚芙绵朝里看去,空无一人,地上还有大片的血迹,躺着几名黑衣刺客。她猛然想起什么,反抓住肃炼的手,着急问道:“表哥呢?表哥在何处?”

    江砚若是出事,虽不是她造成,但姚芙绵也无法向大夫人交代。何况江砚虽待她恶劣,却也罪不至死,姚芙绵还要靠他护送她回扬州。

    “主公无事。”肃炼回头,举起手中的刀挡下姚芙绵身后刺客的一击,再将其踹下楼。

    姚芙绵低低惊叫一声,反应过来后那名刺客已摔到楼下动弹不得,手捂胸口不断呻|吟。

    肃炼同江砚一般寡言,姚芙绵不问,他便不开口,然而姚芙绵此刻心绪乱成一团麻,只麻木地跟着肃炼,被他领着带到安全的地方。

    肃炼将姚芙绵主仆二人带到另外一间空客舍,此处是驿站尽头较为隐秘的地方,肃炼便守在门口。

    半个时辰后,姚芙绵听见肃炼喊了一声“主公”。

    她抬头看去,江砚正走进来。

    他手握长剑,周身气息肃穆冷然,苍色的衣裳被血迹染红。

    江砚清风朗月,那手姚芙绵只见他握过笔,何曾像煞神一般地执剑。

    “表哥?”姚芙绵朝他跑去,在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时,立刻扭头干呕一声,停在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不肯再向前。

    江砚见她如此,低头看了看自己此刻的模样,皱起眉。

    姚芙绵如今已不太习惯同江砚表露关切,但见他身上那样多的血,默了默,还是问出口:“表哥可有受伤?”

    江砚看着她,声音柔和:“并未,这是刺客的血。”

    姚芙绵实在难以想象江砚动手杀人的模样,闻言也不知该说什么。

    肃寂在此时来禀。

    “主公,刺客均已降伏,要如何处置?”

    “留活口。”

    “是。”

    肃寂与肃炼退下,江砚将剑扔到一旁,想走上去询问姚芙绵可有被惊吓到,却见她畏惧地后退一步,顿时步子一滞。

    “表哥身上血味好重……”姚芙绵看他一眼,小声地解释。

    “是我疏忽。”

    江砚面色这才变得和缓,让她在此等候,而后转身离去。

    锦竹惊疑未定。“娘子,那些刺客是何人,为何要刺杀我们。”

    姚芙绵摇头,她也不知。

    江砚将她留在此处,又不叮嘱什么,姚芙绵担心万一还有刺客,待在房里不敢出去。

    她睡意全无,与锦竹在此等着江砚回来。

    好在并未等太久,江砚回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身上再无半点血腥味。

    “已经无事,回去歇息吧。”

    经过这一番惊险的折腾,姚芙绵哪里还有睡意,问道:“这些刺客是何人派来的,还会再来吗?”

    “应当是三皇子的人。已尽数俘获,不必担心。”

    江砚此番离开洛阳,太子便没了助力,若他身消,三皇子胜算便会大许多。

    江砚望着她苍白的面色,温和宽慰道:“他们目的在我,此番是我连累你。”

    姚芙绵抿了抿唇,内心复杂。

    所以危险的还是江砚。

    第0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原以为经过这一遭会睡不着, 然姚芙绵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困意,回到房里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才发现她房间门口守着许多侍卫, 驿站大堂的狼藉也都被收拾干净。

    江砚从她隔壁的客舍走出来,见了她, 说道:“待用过膳再启程。”

    姚芙绵乖顺地应下。

    已经无性命之忧, 姚芙绵并不想与江砚走太近,只在江砚问话或叮嘱时回应他一两句, 其余时候都保持缄默, 不会主动与他搭话。

    必须赶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驿站, 一行人用过膳便早早地出发了。

    这两日姚芙绵着实未休息好, 马车颠簸,坐得她浑身不适,然而晌午休整时,她也不愿下去舒展。

    用过午膳, 姚芙绵感到无趣, 让锦竹去将那只白兔带过来, 她想逗一逗解闷。

    宋岐致送她的那只兔子,被姚芙绵一块带上去扬州。

    “娘子……”

    锦竹掀起车帘进来, 两手空空,欲言又止。

    姚芙绵问:“兔子呢?”

    “被——”锦竹未来得及回答, 车厢外壁蓦地响起两声沉稳的敲响声, 而后是江砚的声音。

    “再不下来,我便将这畜生烤了。”

    姚芙绵一怔, 掀起帘子看去。

    江砚手里提着笼子, 目光沉冷,神情不似在开玩笑。

    雪白的兔子并未察觉到危险, 扒着笼子在嗅。

    姚芙绵蹙起眉。她不愿下去,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江砚。

    江砚明知她有意躲他,偏还要逼迫她靠近。

    “表哥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想拿我的兔子撒气?”

    心中不快,姚芙绵也没什么好脸色。

    江砚并未被她惹恼,见她还未有要下来的意思,不想多费口舌,唤来肃寂,将笼子交予他。

    “杀了。”

    姚芙绵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未料到江砚如此狠心。

    “且慢!”

    车窗帘子被丢下,晃晃荡荡。

    姚芙绵跳下马车,提裙快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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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来,从肃寂手中夺过笼子,接着警惕而恨恨地瞪着江砚,带着兔子去远一些的地方。

    此处有一块草地,姚芙绵将笼子放到地上,摘了些草叶来逗兔子。

    离开车厢里的闷热,姚芙绵连呼吸都顺畅许多,只是时刻要提防江砚的靠近。

    然而直至她带着兔子回去,也未看见江砚。

    此后几日,姚芙绵都会在休整时带着兔子离开马车去远一些的地方逗弄,既是防着江砚对兔子不利,也是趁此机会休息。

    江砚自那回用兔子威胁她过后便鲜少出现在她面前,连到了驿站,姚芙绵也仅是下马车时见过他一面。

    如此过了二十余日,终于到达扬州。

    离丹阳还有一日的行程,这日晌午,众人照常停顿休整半个时辰。

    六月的天,扬州比洛阳炎热许多。姚芙绵躲在树荫下,拿翠绿的草叶喂食兔子。

    一想到明日便能见到阿父,姚芙绵心中抑制不住地感到喜悦,阿父得知她婚事已经定下,心中必定欢喜。

    姚芙绵又想到宋岐致。

    她离开洛阳后只会在头几日念想他,后来离洛阳越来越远、离扬州越来越近,姚芙绵渐渐地便很少念起。

    不知他如今过得如何,想来应当已经熟悉他的政务,兴许还会忙得不可开交。

    只盼宋岐致能快些在朝中站稳脚跟,日后她也有依靠,不必受人觊觎欺辱。

    姚芙绵盯着兔子失神,唇边不自觉地露出笑,好似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将来和顺美满的日子。

    直到锦竹提醒,姚芙绵才回神,带着兔子要回去。

    她站直身,发现裙裾沾了些草屑,拍完后想看看后背有无粘上,却看见江砚。

    江砚孑然站在那处,斑驳的树影打在他身上,显得他周身寂寥落寞。

    而他正盯着她这处。

    姚芙绵一愣,惊觉兴许之前不是江砚未出现在她身边,而是她未发现。

    她抿了抿唇,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离开。

    江砚清楚地看见姚芙绵在看到他的那刻唇边笑意一滞,不必猜都清楚她的笑是为谁。

    他面色冷下去,可很快又释然。

    总归,这种日子很快便会结束。

    嫁与旁人,姚芙绵想都不必想。

    *

    姚芙绵一路欢欣雀跃,直到进入丹阳,离姚府越来越近,她才感到胆怯。

    离开将近半年,虽有书信得知阿父情况,但姚芙绵仍会害怕。

    害怕见到阿父形容枯槁。

    “娘子,我们终于回来了。”

    马车停在姚府大门前的那刻,锦竹喜极而泣。

    姚芙绵无暇他顾,撇下众人,径直跳下马车,跑入府里去。

    姚氏落寞后,姚府的家仆也被遣散许多,只留下几位照料姚渊的侍者。

    正在洒扫的家仆见到姚芙绵,惊喜地喊道:“是女郎,女郎回来了!”

    姚芙绵一路奔到姚渊的院子,在屋门口停下,扶着门框喘匀呼吸。

    一步之遥便能见到父亲,姚芙绵反在这时生了怯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面上的神情看起来轻松些,才迈开步子走进去。

    在门口便能闻到那股熟悉又浓郁的药味,与她离开前无二致。

    姚芙绵放轻步子,在榻边停下,望着病榻上的人,眼眶忍不住湿润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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