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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罗浮山村行
罗浮村,这个罗霄山麓少人问津的小小山村,因为大量官军的涌入,被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罗霄山脉位于湖南与江西两省交界处,因为地形复杂,历来属于两不管地带。有些年月,不乏有人在这里落草为寇,或鱼肉百姓,或除暴安良。这些年,朝廷对此地的控制加强。最低在靠近平地的山麓地带,老百姓勉强能够维持营生。
不过村里卑微的山民,多数生活得很辛苦,屋里屋外都有干不完的活。哪怕是雨天,也仍旧不停地忙碌。吃完晚饭,本当休息,可现在村里到处都是持刀弄枪的恶狠狠的“恶人”,各家各户都插上了门闩,战战兢兢地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偶尔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哭闹起来,会有父母立即捂上他们的嘴巴。
村口破败的小庙早已住满了人,地面上打满了地铺,可依然不够。王本财带领两个亲兵,敲开了几家住户的房门,总算把所有的下属都安置下来了。自然,银钱是要给一点的。好在这趟公差,千户所十分重视,给他批了一笔现银。
肖平和曾芸芸被安排到了里正的家中,原本这处房子应该是王本财住的。不过他们出兵之前,顶头上司嘱咐他一定要照看好这两个人,他不得不郑重。听千户说,二人的关系在天师府。王本财原本帮助肖平,一半是出于公务,一半是出于与肖山的交情。眼下肖平虽然没有功名,但已有发迹的迹象,他乐得烧一次冷灶。
至于其他人家的住宿条件差一点,他真的无所谓。他是战场上厮杀惯了的人,泥水中都睡过觉,并不在意这些。
就这样,耗费了不少时间,这些官兵总算被安置下来了。生火做饭吃过后,他们也总算消停了。
疲惫了半日,这些官兵大多数很快就睡着了。从吃这碗饭起,他们就已经习惯了孤独、寂寞和困苦,虽然条件简陋,可也不在话下。
肖平和曾芸芸坐在铺着柔软被褥的床上,相视一笑。
肖平道:“今天真危险。”
曾芸芸道:“是。多亏了阿丰和沈有容。”
肖平道:“不知道阿丰现在怎么样了。我有些担心他。”
曾芸芸道:“阿丰素来机灵,应该无事。另外,千户所已经派人追过去了。”
肖平知道曾芸芸是怕他过于担心,他猜想,曾芸芸此时也是挂念阿丰的。相比沈有容,阿丰引走马贼的任务最危险。
王本财带着两个亲兵住在隔壁。晚饭后,他的手下抓住了一个马贼。这个马贼听说肖平和曾芸芸单独在一起,起了贪财之心,一路追来。他以为能抓到二人。谁想到刚一进村,就被王本财的下属擒获。
王本财道:“真是贼胆包天。”他索性命人将抓到的马贼捆在院子里。
眼下,他们也没有睡,而是在讨论那群马贼。说话声隐隐约约地翻过院墙,被肖平和曾芸芸听在耳中。
一个亲兵道:“头,听说这些马贼在我们这里还经常干些盗墓的行当。”
王本财道:“倒是有这种传言。我曾问过我兄长,吉安府的地下到底有什么。我兄长告诉我,任何一座城,都是由村落发展为市镇,再发展为城池。朝代更迭中,也难免因为战争,城池隳于战火。在一片废墟之上,又渐渐有了人烟,出现了村落,小镇,直到今天。我兄长说得比较深奥,我没弄明白,就直接问他如果有人在吉安府盗墓,能不能挖到宝贝。”
另一个亲兵问:“王老爷怎么说?”
王本财道:“我兄长告诉我,外省且不说,单单是南昌,找片地方随便一挖,宝贝都比吉安多。我兄长还举了个例子,他说南昌那边埋了个海昏侯,当过汉朝的皇帝。你们说,陪葬的东西能差吗?若非穿了这身皮,当时我都想跑南昌去挖一挖!”
说到这里,王本财和两个亲兵都大笑起来。
王本财又道:“不过,我们不做,未必没人做这笔买卖。江西是大明第一个省,在这里打了很多仗,死了很多人,有些地方,常有人说阴气很重,不适合人居住,但是却成了建造阴宅的上佳之地。所以,有些地方墓群很多,一直以来都是盗墓贼喜欢光顾的地方。虽然容易挖掘的早已被刨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是在深深的地下,仍然不时有盗墓贼有所收获。当然,也有无数的盗墓贼在这里丧命。很多千户所都把势力延伸到这里,也是想从中分一杯羹。他们是不用挖坟的,不过从中抽成罢了。”
在山中,天已经有些凉了,再加上王本财讲的这些,两个亲兵都觉得有点冷,便点上潮湿的木柴,开始大口地喝酒。火光中浓浓的炊烟冉冉上升,慢慢在夜色中悄悄弥漫,渐渐消散了。
王本财还想着亲兵问的问题:马贼?盗墓?还真说不准!
夜半,曾芸芸和肖平刚睡着,便被吵醒了。
清脆的马蹄“踢踏”声在宁静的山村传开,敲击着夜的静谧。许多人家的孩子被高昂的马嘶惊醒了,啼哭了两句,大人赶忙安抚。听到没有别的动静,他们惶恐的心很快又安静下来,再一次睡去。
曾芸芸和肖平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拿住那些马贼了。不曾有人丢了性命,只是几个兄弟受伤颇重。倒是昨天傍晚,府衙的兵卒死了三个。”
随后是王本财的声音:“府衙的事情,自有汪知府操心。这些马贼中颇有几个硬茬,我们没人死已经很不错了。受伤的兄弟,要好好抚恤。接下来,估计还有硬仗要打。”
曾芸芸和肖平放下心来,又很快沉沉睡去了,鼻息浓重,说明他们也累了。
这天晚上,曾芸芸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侠女。在梦中,她来到了一个古朴的小城,独行于熙熙攘攘的街市。平凡的百姓,只能苦苦追求温饱,哪去管断壁残柱见证了多少血雨腥风。昔者为城池,风云变幻中历经几度繁华。可如今所剩,不过是狼藉的几堆坟茔。
江湖不同样萧索吗?纵然英雄无悔,剑指天涯,哪怕一统江湖,也不过是几十年的恩怨仇杀。有人喜欢游历,可是凭着一双脚,又能走多久,走多远?徒惹下几许相思,几许落寞,几许嗟叹。漫漫江湖路,情丝缱绻,英雄落寞,都是在苦苦挣扎。
做梦时,曾芸芸不断辗转,脑海中思绪如棉,盖过了夜的浅吟。在梦中,她似乎还听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曲子,也不知是属于那个世界的记忆,还是真的就在这山村之中。可是,不管是阳关三叠乱,还是城春草木深,都无法道尽她纷乱的梦境和情愫。
当曾芸芸醒来,回忆凌晨飘渺的梦境,不由一声叹息。这应该是穿越以后郁积的负面情绪,因为这个小山村而全面爆发了。
她看了看床的另一头依然在酣睡的肖平,睡梦中还带着浅浅的笑,像一个小孩子,曾芸芸突然觉得“既来之则安之”并非一句纯粹安慰人的空话。
她刚刚站直身子,便听到隔壁院里传来一声惨嚎。肖平也被惊醒了,爬起身来。附近的几户村民已经乱了起来。
曾芸芸和肖平来到隔壁的院子里,发现被抓的那个马贼正缩在地上浑身抽搐,不一会就面孔扭曲死掉了。
二人看清了马贼的面目,正是昨天傍晚临阵脱逃的那一个。
王本财带着亲兵检查了一下尸体,道:“是自己服毒死的。毒囊一直藏在他舌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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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看了看绑住马贼的绳子,被磨掉了三分之二。
曾芸芸明白,这马贼大概挣扎了一夜,试图逃走,但是到了清晨也没有磨断绳子。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便服毒自尽了。
王本财道:“这伙马贼,控制人倒真的是好手段,也不知背后是谁。”还有一点他没有说,那便是马贼在吉安盘踞活动的目的愈发可疑。如果不是他们所图甚大,不会有如此布置。
死掉的马贼很快被抬走了。围观的村民各自回家安慰孩子。
曾芸芸看了看肖平,发现他并不害怕,只是神色十分严肃。大概肖平已经想到他们面对的马贼,和一般只为劫掠些财物的贼人完全不同。
走回院子里,曾芸芸和肖平听到了里长与他儿子的对话。
“阿爹,我真纳闷,你为什么让那些凶巴巴的人进我们村呢?虽说他们也有好眉好貌的,可大多数都长得太吓人了!刚刚听二狗说,他们全家昨晚都睡在外面,好几次都冻醒了!”
“呵呵,你怎么不明白呢?还是愣头愣脑的,真不懂事!这些人一个个可都是杀人不眨眼,咱们惹不起啊!这几年日子我们过到这一步不容易,千万别惹出什么祸患来,把咱们家给糟蹋了。”
“阿爹,看你说的。我们给别人行方便,已经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他们还想怎么样?何况,舅舅不是在县上的衙门里当差吗?到时候领千军万马回来,这些人能怎么样!”
“行了,别乱说了!你舅舅现在在县上的衙门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上回偷看县太爷丫鬟洗澡,差点让人家打断腿,不知道送了多少银子,才保住饭碗。你小孩子家,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还千军万马?到哪找去?而且这些是什么人?是官军!”
“阿爹,刚刚隔壁二狗家有动静,他们说是死人了。”
“嘘,孩子,这些事千万别乱说了,会惹祸的。赶紧去洗把脸,一会还要去拾粪呢!”
“哦,我拾完粪可以去找二狗玩吗?”
“玩什么玩?当不得吃,当不得喝的。算了,你要去就去吧,只要把今天的粪拾够就行了。今天村里来了几匹马,马粪会有很多。记得,出去不要乱说话。”
“好的,阿爹。”
肖平和曾芸芸各自慨叹:纵然在盛世,百姓的生活也是如此小心翼翼且艰辛。
早饭之后大家动身返回府城,小小的罗浮村渐行渐远,隐没在山林中,不过村中的一夜,始终让曾芸芸无法忘怀。
第82章 陈鹏来访请曾小友帮忙
中午时分,曾芸芸和肖平已随王本财回到府城。
王本财带着亲兵,专门把他们送到了租住的房屋,才返回千户所复命。临行前,他嘱咐肖平,说下午的时候,府衙可能会来人询问一些事情,请肖平和曾芸芸不要离开。
曾芸芸和肖平到了租住的院落,发现阿丰、沈有容、解鉴都回来了,这才安心。
大家各自叙述了分开之后的经历,都是有惊无险。
曾芸芸和肖平又问了蓝氏兄妹的情况,得知他们二人都还好,并没有受到伤害。
因为之前蓝灵被马贼劫掠过一次,如今马贼再度劫掠蓝家的客人,纵然父母态度不明,但蓝亮已经开始利用蓝家的人脉向府衙施压。哪怕千户所不插手,府衙也不得不直面这些马贼了。
沈有容对肖平道:“肖近看来受了惊吓,去蓝府寻他母亲去了。不过,他倒是很惦记你们,专门嘱咐阿丰,说如果你们回来了,请阿丰去蓝府告诉他一声,他顺便知会一下蓝氏兄妹。”
阿丰点点头,道:“他还给我留了二两银子,说是跑腿的辛苦费。”
肖平道:“他倒是想得周到。银子你留着自己零用,下午你就辛苦一趟吧。”
阿丰道:“我现在就去。”
沈有容道:“你们回来了,就好好歇着。我上午出去转了转,想打听这些马贼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惜没人清楚。昨日的厮杀不够尽兴,只出手一次。希望他们还有胆量在我面前出现。”
相比科举,在舞枪弄棒面前,沈有容的兴趣果然更大。
下午,真的来人了,不过不是府衙的,而是吉水知县陈鹏。他只带了两名随从,身着便服,甚至没有坐轿。
陈鹏来了之后,直奔主题,道:“我们单独进屋里说。”
三人来到屋内,陈鹏带来的人已经守住门口,沈有容和解鉴都无法靠近。
陈鹏道:“昨日你们受惊了。马贼已经被击溃,除了个别马贼逃脱,其余尽皆伏法。此案算是大案,将上报刑部。按照这些马贼的罪状,他们都逃不脱问斩。”
肖平问:“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陈鹏面色有些凝重,道:“马贼也是单线联系,看起来行动频频,但是他们掌握的信息很少。怎么做,皆是外人吩咐,他们只要拿银子就行了。单单是贼窝里查抄的银子,就有五万多两。府衙对他们分别拷问,也只是问出了这件事背后有人操控,但具体是谁,还不清楚。因为走脱的两个马贼,恰恰是最关键的那两个。”
肖平问:“马贼出现之后,便有官兵设伏。官兵难道提前知道马贼的踪迹?”
陈鹏道:“千户所大概提前得知了一些消息。至于设伏成功,大概也有误打误撞的可能。不过你放心,千户所没有将你们充作诱饵的念头。在吉安,马贼的踪迹已经暴露,围剿他们势在必行,也势在必得。”
肖平又问:“有个骑红马的马贼,抓到了吗?”
陈鹏道:“死了。他逃跑的时候,马踏入了百姓挖笋的笋坑。他摔落在地上,断了脖子。”
肖平有些遗憾:这样一来,就无法让他指认之前受程家父子指使害他和曾芸芸之事。
陈鹏知道肖平的遭遇,也替他觉得遗憾。不过陈鹏一直觉得肖平是咽不下这口气,并不一定有将程家父子送入大牢的打算,毕竟那是他的亲舅父和亲表哥。若是他知道肖平的念头是要让程家父子付出最严重的代价,他肯定会吃惊。
肖平问:“之前他们在赣南搜寻什么呢?”
陈鹏有点惊讶:“这件事你都知道了。不过,我也不会瞒你。他们在赣南,乃是搜寻一块秘地。他们抓了天师的妹妹和一个书生——书生应该就是你父亲。估计在找寻秘地的过程中,他们二人能发挥关键作用。不过在中途的时候,二人都被人救走了。至于秘地到底是什么,他们二人在找寻秘地的过程中发挥什么作用,大概只有你父亲和逃掉的
马贼的首领最清楚。天师的妹妹被下了药,已经记不得当时的情形。我们掌握的唯一信息是,那处秘地大概与宁王有关。”
肖平诧异道:“宁王?”
提到宁王,人们瞬间想到的便是朱宸濠,这是整个江西甚至整个大明,百姓都十分熟悉的人,街头巷陌的戏文中都有他的出现。
这里不得不提到明朝的宗藩问题。从洪武三年实行分封制开始,朱元璋的儿子开始被封为亲王,孙子被封为郡王。整个明朝,实封就藩的亲王多达四十八位。
早在洪武九年,山西平遥县学训导叶伯巨就上疏指出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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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的潜在危机,其中提到:“今裂土分封,使诸王各有分地,盖惩宋、元孤立,宗室不竞之弊。而秦、晋、燕、齐、梁、楚、吴、蜀诸国,无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然后削其地而夺之权,则必生觖望。甚者缘间而起,防之无及矣。”
叶伯巨的忠告被明太祖视为离间骨肉,朱元璋将其下狱致死。但事情的发展却如叶伯巨所预言,只是没有等到“数世之后”,燕王朱棣便起兵南下夺取了皇位。
有第一个朱棣,便有人想做第二个。
第一任宁王朱权是明太祖第十七子。他最初就藩于漠北喜峰口外,封地广阔,为当时巨镇,统领边军八万,兵车六千,所属蒙古朵颜三卫骑兵十分骁勇。他曾统帅属下多次与蒙古军队交战,时有“燕王善谋,宁王善战”之说。朱棣南下时,宁王是主力,朱棣许之事成之后平分天下。不过明成祖没有践诺。宁王请徙苏杭,明成祖没有允许,让他在福建、四川、湖广和山东的一处地方选择。最后经过讨价还价,宁王徙封南昌。
明成祖登记后,害怕自己做的事重演,开始限制各王府。宁王到了南昌后,待遇大降,宁王一系颇有怨言。等到第四任宁王朱宸濠上位后,他便造反了。一开始,他的声势还不错,可是四十三天后,就被大儒王阳明率兵所擒。当时在位的正德皇帝对他先放后抓,贬为庶人,最后将其诛杀。
如今,距离宁王被杀已经五十三年之久,什么事情可能与他有关且牵连到自己的父亲和天师府呢?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肖平根本无法想明白。
陈鹏看到肖平和曾芸芸隐隐有些不安,道:“你们的安全不用担心。千户所那边已经决定,每天都会派驻兵士在附近警戒,白鹭洲书院那里的安全也没有问题。既然马贼得罪了天师府和蓝家,天师府和蓝家自然会打招呼安排妥当。案子不结,派驻的兵士不会撤。”
肖平点点头,但心中却计较:还是要嘱咐芸芸和阿丰警觉一些,不能完全指望别人。
说完这些,陈鹏看了看女扮男装的曾芸芸,道:“今日我来此,除了替府衙通报一些情况外,还有一件事情请曾小友帮忙。”
曾芸芸问:“衙门的事情,我如何帮得上呢?”
陈鹏苦笑道:“可不是衙门的事情这么简单,而是朝廷的事。”随后,陈鹏告诉了肖平和曾芸芸原因。
大明一直禁绝通商,与海外诸国往来不多。经常来大明的,多是高丽(朝鲜)、安南(越南)、暹罗(泰国)等藩属国的使臣。不过在万历皇帝登基时,西方的英吉利国有一位亲王专门送来了贺礼,后来他又来信请求送其女儿来大明游学。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首辅张居正居然同意了。
按照计划,这位亲王的女儿应该在天津卫下船去京师。谁料到他们竟然中途更改了行程,直接于福建下船,而且没有北上,反而奔着江西而来,昨日竟然到了吉安。
人来了,并不可怕,麻烦的是整个吉安府没人听得懂这些人的话。别说吉安,哪怕是京师朝廷专设的四夷馆,也只有蒙古﹑女直(女真)﹑西番(西藏)﹑西天(印度)﹑回回﹑百夷(傣族)﹑高昌(维吾尔)﹑缅甸、八百(兰纳)九馆可通语言。能通晓英吉利语的,少之又少。
陈鹏道:“肖平你之前不是说曾芸芸曾经和金发蓝眼的洋人打过交道吗?如今,我们也不指望曾小友能与洋人说得上话,只要大体能让我们明白洋人的意思就行。府衙已经派人到南昌请示巡抚大人。到时候,洋人自然会被接走。只是这几日,要辛苦曾小友。”
肖平看了看曾芸芸,想听听她的意见。曾芸芸直接点头答应了:“没问题。”
她很好奇现在的英国人到底是什么情况,索性接触一下。
看到曾芸芸答应,陈鹏大喜。他本是带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没想到曾芸芸如此爽快。
在明朝,无论朝廷还是地方,无论士大夫还是寻常百姓,都是瞧不起洋人的,并不愿意与其多沟通。对于一个西洋女人,他们更是觉得麻烦。不过这人来大明,是张居正批准的。大家揣摩不清楚张居正的心思,并不敢怠慢。
陈鹏没有对曾芸芸报有太大的期望,他觉得期望太大很不现实。毕竟语言不通。但是,只要曾芸芸能与英吉利国亲王的女儿做到简单的沟通,知道她大概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可以。一旦有收获,府衙可以先于巡抚衙门报到朝廷。这是一个在知府面前露脸的机会,更是帮知府解决难题的良机,陈鹏不愿错过。
陈鹏想,只要曾芸芸能做到与西洋女人对上线,探知她一点想法,他就不会亏待肖平与曾芸芸。毕竟,二人早已有功在前,他已有奖赏二人的念头,很愿意锦上添花。
第83章 星期五不吃鱼远来的英吉利郡主……
第二天一早,府衙便派人来接曾芸芸。
曾芸芸照例是着男装,坐上了二人小轿前去。肖平已经耽误了一日的功课,曾芸芸便没有让他陪着。
曾芸芸到了之后,有人将她径直送到了府衙后面的一处院落。看院落的布置,应该是府衙专门接待尊贵客人用的。
院子里的几个仆人表情都怪怪的。看到又接了人进来,都悄悄议论。一人道:“最近三天的第七个人了。猜猜多久会被大洋马赶出去?我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另一个道:“这个少年这么俊,也许洋女人喜欢呢?我赌半个时辰。赌注是春香楼叫个姑娘。谁输谁掏银子。”
曾芸芸走到门前,看到了屋子里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翻看一本山水册子的少女。
她上身穿着一件天鹅绒紧身礼服,方领、低肩,带着蕾丝花边,袖子和假袖装填着垫料,显得十分饱满。成双的珍珠链垂在领口。她下身穿着宽大的带着后拖裙裾的鲸骨裙,愈发显得腰身十分狭小。呈网状的珠宝装饰的透明翼饰竖起在她的脑后,波纹状的染色假发被梳理后罩以网饰,同样缀有珍珠串链。
少女拥有大大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和莹白的皮肤,薄薄的嘴唇略微上翘,搭配着服饰,久违的异国风情铺面而来。
发现光被遮挡住,少女抬起头,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她没有起身,坐在那里同样盯着曾芸芸看。
“你……是……谁?”过了片刻,少女道。她的汉话明显吃力,但发言还算准确。
曾芸芸看了看四周,下人都离得很远,她便走到少女进前,用英语道:“来自英吉利的少女,我是明朝的百姓,叫曾芸芸。”
少女的眼睛立即瞪得很大,充满了惊喜,同样用英语道:“你的英语竟然这么好。真的难以想象,你竟然是一个外国人,而且生活在遥远的东方。这里真的是一个神秘的国度!”
曾芸芸道:“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我只是小时候在英国生活过两年罢了。”这是曾芸芸想到的唯一能够解释得清楚自己英语为什么这么好的谎言。
少女道:“怪不得。我叫爱丽娜,我的父亲是格兰特亲王。”
曾芸芸道:“那我
应该称你为爱丽娜郡主了。”
爱丽娜道:“不,我们是朋友,你就称呼我的名字吧,就像我称呼你的名字一样,曾。”
曾芸芸笑道:“好。不过我要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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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点的是,我的名字是芸芸,而不是曾。曾是我的姓。”
爱丽娜道:“你的坦率赢得了我的好感。我来你们这个国度已经不少日子了,但你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一点的人。看来,我把你当作朋友并没有错。”
她对曾芸芸有最初的好感,是因为曾芸芸向她投来的注视,并没有瞧不起,反而带着一丝欣赏。与之相反,她之前接触的所有大明人,甚至包括一些下人,哪怕对她很恭敬,但依然掩饰不掉眼神中的轻蔑。她清楚,在强大而辽阔的大明帝国面前,英吉利偏弱也太小。如今她得到了曾芸芸的尊重,再结合曾芸芸的言语,这种好感进一步增强。
曾芸芸道:“冒昧地问一句,你信仰什么哪一种教派,天主教还是你们的国教?”
爱丽娜道:“国教。我是女王的忠实拥护者。”
曾芸芸点了点头,又问:“我来这里,还带了一些任务,就是要弄清楚你来大明王朝的目的。你是为了经商还是传教?”
爱丽娜摇摇头,道:“都不是。其实我来这里,是要散心。我的父亲想让我嫁给一个酒鬼,哪怕他是亲王,我也不愿意答应。所以,我就找机会跑出来了。”
曾芸芸问:“如果只是为了散心,你有很多地方可去。为什么来大明?哪怕来到大明,为什么到这里,而不是京城?”
爱丽娜道:“我读过《马可波罗游记》,对这个遥远的国度始终充满向往,觉得这里很神秘,很有魅力。因为我是逃出来的,我坐的船到了福建,就差点被我父亲派的人追上了。我只好在那里登陆,然后一路闲逛,来到这里。我是要去京城好好地看一下的,但我父亲的人现在肯定在京城等我,我要等一等再过去。”
第一眼见面时的好感在爱丽娜心中一点点发酵,她忍不住问:“芸芸,我可以相信你吗?”
曾芸芸点点头,道:“当然。”
爱丽娜道:“其实给你们国家的很多文件,都是我伪造的——我偷取了我父亲的印信。你不会让人把我抓起来,送我回英吉利吧?”
曾芸芸道:“不会。我很欣慰,你能够信任我。我会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爱丽娜道:“谢谢你,芸芸。”
曾芸芸看到爱丽娜身边没有其他人,问:“你不可能一个人来这里的吧?”
爱丽娜道:“我带了十名侍卫,路上遇到海盗,死掉两个。余下的八个,六个住在另一处院落,余下的两个和我住在一起。”
曾芸芸环顾了屋子,发现只有一个大床,忍不住问:“打地铺?哦,就是住在地上?”
爱丽娜不好意思地道:“床很大,挤一挤就可以了。”
曾芸芸联想了一下画风,想:西方人这么早就如此开放吗?她问:“现在他们去哪里了?”
爱丽娜道:“被我派出去买礼物了。我还没有去拜会这里的长官。”
闲聊了一会,曾芸芸忍不住问:“你认识莎士比亚吗?”
爱丽娜不解道:“哪个莎士比亚?”
曾芸芸突然想到,莎士比亚虽然生活在这个时期,但是目前才九岁,还在一所文法学校里读书,距离他开始创作戏剧还有十五年左右的时间,爱丽娜是不可能听说过他的。她忙解释道:“这是一位故人的儿子,住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镇。”
爱丽娜正色道:“我回到国内一定派人查访,有他的消息之后,我会给你来信。”
曾芸芸道:“不用刻意。哪怕查访到他,也尽量不要影响他的生活。”
爱丽娜道:“我明白,你们大明人讲究做好事不留名。如果他需要,我会帮助他,而且不会透露你的姓名。”
曾芸芸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她才好,总不能说“如果你帮过头了,你们国家会失去大量宝贵的文学作品”吧?
这时,外面传来了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爱丽娜道:“我的侍卫回来了。”
曾芸芸抬眼一看,来的两个人身着高领上衣和膨大的短裤,头发盘在一起,虽然都佩剑,但分明是两名少女。她立即明白二人为何可以和主人睡在一起了。
曾芸芸看了看二人采购的礼品,全是一些花纹精美的瓷器。这些瓷器虽然纹路绚烂,但是细细一看,就能发现都有瑕疵,很明显都是次品。
曾芸芸道:“这些东西在外国可能比较值钱,但在这里,并不是特别贵重。”
爱丽娜道:“那送什么比较好?”
曾芸芸道:“自然是你们国家的东西。比如玻璃器皿,比如望远镜、怀表之类的。”
爱丽娜道:“香水瓶可以吗?”说着,她命女侍卫取来了一个小巧的梯形长颈香水瓶,半透明的玻璃中还带着淡淡的柠檬色。
曾芸芸道:“这种东西在这里很贵重。若是运作得好,可以换一大堆银币。”曾芸芸试着比划了一大堆是多少。
爱丽娜道:“香水瓶我还有好几个。这个就送给长官吧。”
曾芸芸点点头,道:“他的夫人会十分喜爱。”
不知不觉,曾芸芸和爱丽娜聊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了晌午,汪府的一个婆子过来请二人去吃饭,并且说明天府尊会面见爱丽娜。
曾芸芸问婆子:“中午的菜主要是什么?”
婆子道:“一些山珍、青菜,还有两色鱼。”
曾芸芸在脑海中调出了一份《万年历》,略一翻,便发现今天是星期五。曾芸芸对婆子道:“鱼就不要上了。”
婆子还以为洋人并不吃鱼,笑了笑答应,然后下去了。
爱丽娜在中国活动这段时间,倒是能听懂几句简单的汉话。她听到曾芸芸说不要鱼,十分惊喜地问曾芸芸:“你知道?”
曾芸芸点点头,道:“是的,星期五不吃鱼。”
曾芸芸所说的并非是一句暗号,而是英国民众的俚语。在爱丽娜所处的都铎王朝,王权和教权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现任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父亲亨利八世想离婚,但是没有得到罗马教廷的支持,便开始推动宗教改革,最终通过了《至尊法案》,规定国王才是宗教的唯一最高首脑。新教由此取代天主教成为英国国教。
伊丽莎白一世的姐姐玛丽一世一度又倒向天主教,但是伊丽莎白一世继续巩固了宗教改革的这一成果。在天主教里,星期五是不能吃肉的,只能吃鱼。但是新教的教义则摈弃了这一条。许多百姓为了表明与女王站在一起的态度,便喊出了一个口号:“星期五不吃鱼。”当
然,在后世,“不吃鱼”就成为与政府保持一致的标志,“不吃鱼的人”就成了“忠于政府的人”甚至“诚实可信的人”。
远隔重洋,在异国他乡听到这样一句话,爱丽娜觉得曾芸芸愈发亲切了。
曾芸芸嘱咐爱丽娜不要说出她熟悉英语的事情,这让爱丽娜心里更加踏实。她觉得,她们彼此掌握了对方的秘密,不会轻易背叛对方。另外,她对曾芸芸已经十分信任,只觉得这个东方“男子”充满了魅力。
临别时,爱丽娜取出了一个大大的锦盒递给了曾芸芸,道:“亲爱的芸芸,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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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芸芸没有客气,接过了锦盒,笑道:“会的。”
坐在轿内,曾芸芸打开了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支组装完整的火枪,火药包、弹丸、点火器、送药弹、保险卡销等配件一应俱全。
第84章 本经芸芸喜欢《诗经》,因为读来好听……
曾芸芸返回当天下午,陈鹏再度来访。曾芸芸将爱丽娜的情况略略透露了一点给他,并且强调有些内容自己也只是揣测,并不敢确定。曾芸芸清楚,如果只是表情、肢体方面的交流,短短的半天,是很难得到很多信息的。说多了反而无益。
陈鹏对曾芸芸半日之内取得的成绩表示赞赏。他道:“府尊已经见了英吉利郡主。不过看来,这位郡主并不急着去南昌,更不着急上京,反而表示要在吉安多待几天。府尊已经同意了。另外,巡抚衙门已经表示,英吉利郡主的事情,由吉安府便宜行事。大概他们也觉得此事扎手,不好处理。如今,汪知府决定直接向皇上奏请,派人来接郡主上京。这几日郡主在府城盘桓,还请小友多多费心。”
说完,陈鹏递上了两封银子,各有五十两。他道:“这是府尊让我交给你的,一点辛苦费。”
曾芸芸没有推辞就收下了。他们在府城租房、读书,是笔不小的开销,以前的进项虽然还有一些,但谁都不会嫌银子多。明年春天,肖平即将参加县试,有点银子作为储备,心理上会更踏实一些。
陈鹏辞去没多久,肖近又带着蓝府的下人来了,送来了二百两银子,说是让贵客受惊,十分抱歉云云。这份样子,肖平同样收下了。
虽然担心父亲的安全,但眼下肖平却做不了什么,只能耐心等待。于是,他将精力再度投入到学业中。
虽然只是两天没有上课,且只旷了一天的课,可是肖平的心境却变化了许多。若是让曾芸芸去评价的话,此时的肖平更像一个男子汉了。不过体现在学业上,肖平只是觉得自己要更加努力才可以。这一次遇险,若非牵扯到天师府和蓝家,若非领兵的是王本财,结果如何尚未可知。哪怕侥幸保住性命,也未必能够得到官府的礼遇。没有功名,一切都是空谈。
返回书院的第一日,除了完成当日的功课,肖平专门去袁源那里请教了一番,利用晚上的时间补回了旷掉的课程。
中秋返回书院后,袁源改变了授课的方式,讲授四书时,开始穿插着指导学生研习五经。对四书,他讲得多一些;对五经,则重点引导学生自学。由此,肖平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需要确定本经了。
选择本经,是看传承的。两汉时文人学经,也往往专注一门。当时的朝廷虽然设了五经博士,但实际是一经一人。另外,当时的文人治经,讲究代代传授,单单是《诗经》的主要流派,就有鲁、齐、韩、毛四家。每一个流派对于五经的注解,都是自成体系的。
如今,读书人如何选择本经,多是为了考试方便。在肖平的同窗之中,大多数都已经确定本经,有的看老师的特长,有的看家学渊源,有的看当地风气,看个人喜好反而是最少的。偏偏肖平无前三个方面的依赖。
肖平决定先问问曾芸芸,如果需要,再请教袁源。
从书院返回的路上,解鉴告诉肖平:“我选了《尚书》作为本经,而且加入了书院的书经社。我们这个社里,有许多内舍和上舍的师兄。有时候,一些先生还会来社里开讲。上一次乡试,魁首就是白鹭洲书院的学生,而且也出自了书经社。肖平,要不要和我一样,都选择《尚书》作为本经,然后加入书经社?”
肖平道:“我还没考虑好。若是真的选了《尚书》,我自然和你一样加入书经社。”
解鉴又问沈有容:“沈兄,你的本经是什么?当初如何选的?我猜,一定是随你叔父吧?”
沈有容道:“我叔父的本经是《易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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