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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1 章 邵庭阳轻轻抚上他的侧脸……

    邵庭阳蹲下身检查伤口, 一摸才发现顾晏津的手冷得像块冰。

    这两天温度越降越低,首都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21度,虽然才是九月上旬,但俨然一副已经入秋的架势。好在他在出发前看了下气温, 担心到得太晚顾晏津在外面会着凉, 所以多带了一件外套。

    他把带来的外套给顾晏津披上, 原本的那件老式皮夹克还给了大爷, 因他的到来, 还引起了周围一小波人的围观。

    “哎哟这娃高, 长得也俊,结实得很。”

    “要不怎么说是兄弟呢, 个顶个长得好。”

    “小伙子, 你干什么工作的?今年多大了, 结婚了没有?我二哥家有个小姑娘,长得也蛮漂亮的,你要不要见一见?”

    “哎去去去, 人家又不是本地人,你瞎介绍什么。”

    “不是本地人就不能介绍了?要是合适的话, 那到时候再来咱们这儿发展嘛,大不了我来介绍工作。”

    几个老头老太还吵了起来, 大妈看见了搁一旁劝起了架。邵庭阳看了顾晏津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便半揽半抱地把人拉了起来。

    “今天的事太谢谢您了。”他客客气气地道, “大晚上的太匆忙,也没带什么东西,等明天我一定好好上门跟您道谢。”

    大妈摆了摆手,“哎呀, 这都小事,没什么的。”

    说完又问:“你俩今晚有地方睡吗?待会儿是回家还是……?”

    “现在太晚了,票也不太好买,我打算带他先在附近的酒店住一晚,等明天再说。”邵庭阳道。

    大妈这才放心。

    预订的网约车正好拐过了路口,停在了路灯旁。顾晏津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依靠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像是只要邵庭阳松一松手,他就能像一尾鱼一样摔到地上去。

    邵庭阳只得左手拖着行李、右手扶着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弄上车。

    “0594。”

    报完尾号后,邵庭阳重新戴上口罩,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全新的手机,用取卡针把卡槽打开,又转身去摸顾晏津的裤子口袋,只是在摸到一手碎玻璃渣的手机时,动作微微顿了顿。

    那手机实在摔得不成样子,起初邵庭阳还以为碎的只是钢化膜,但等到把屏幕上的碎渣清理掉才发现,是整块手机屏都摔碎了。顾晏津一贯不爱用手机壳,边框被磕掉了一大片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叙利亚战损机。

    他把旧手机的卡重新腾到新手机里去,好在顾晏津所有文件和数据都存储在自带的云盘里,不用捣腾什么备份,重新登录一下账号就有了。

    顾晏津一直看着他忙来忙去,一言不发,直到他找了个袋子要把旧手机装起来时,才终于开口:“别扔了。”

    邵庭阳看了眼旧手机,“都坏成这样,还是别修了。”

    顾晏津垂下眼睛没再说什么,但也没再看他。

    邵庭阳想了想,还是把旧手机连同碎渣一起包了起来,放回了随身包里。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前。

    顾晏津的证件还卡在顾家没有带过来,好在邵庭阳支付软件里一直有绑他的电子身份证,倒也不算麻烦,只是在核对时前台看了他们好几眼,核验人脸时拖了好几分钟,邵庭阳便露出一副不耐烦频频看手表时间的模样,果然前台没再拖沓、公事公办地把房卡递给了他们。

    打开门,顾晏津刚想进去,却被邵庭阳拦住。

    房间里灯都暗着,只剩下玄关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邵庭阳抬手把过道挡得严严实实,顾晏津尝试了几次都没找到突破,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很快就收走了,淡淡的,像很不想看到他一样。

    邵庭阳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倔成这样,要给他打电话、但好不容易打通了却又一个字不说;他从A市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接人,风吹得那么冷,顾晏津也真能这么干坐着等几个小时,见面后却又把他当空气。

    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是看顾晏津的表情,又觉得不会有答案。

    邵庭阳很想穿越回几个月前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因为想到是去离婚所以说了个看起来很潇洒、恩怨两清的回答,但实际上究竟什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和顾晏津在一起折磨吗?当然,不在一起都这么折磨人,更何况是在一起的时候。

    但有时候人就是贱的,好好的日子过着觉得没意思,非要过一些艰难闯关的生活,有时候没那么心惊肉跳了,反而还会怀念。

    就像顾晏津之于他一样。

    此时此刻邵庭阳终于意识到,不管理性上多想挣扎、摆脱,但是身体和情感上的反应骗不了人。

    他栽了,大概这辈子都只会栽在顾晏津一个人手上,不是他就不行。

    既让他觉得悲哀,又让他觉得庆幸。

    还好那个人是顾晏津。

    但他的这些挣扎对方大概是看不到也不知道的,所以这份庆幸里又迫不得已地加上了几分无奈。

    邵庭阳呼出一口气,很多事情想通后才发现解决的方法这么简单,之前那些此起彼伏涨上心潮的疑问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句“你怎么样”。

    你怎么样,还有没有其他伤,脑袋还疼不疼?

    邵庭阳发现,这就是他想问的问题,在无数次心潮翻涌后,大浪淘沙,就只淘下来这几句话。

    顾晏津依旧不说话,但邵庭阳看到了刚才他流泪时风干的泪痕。大概他本人都没有发觉,但还是留下了一丝蛛丝马迹。

    手机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是外卖的电话。

    民以食为天,于是一切暂停,吃饭优先。

    提前定外卖时邵庭阳并没有想到顾晏津会没吃晚饭,甚至他也没吃午饭,他只能担心顾晏津会冻感冒、所以才特意点了些热粥,份量也不多,但现在看来刚好,因为顾晏津也吃不下多少。

    吃完饭、邵庭阳让他换了一身衣服,天气虽然不热,但他下午和晚上一直在出冷汗,他刚才摸着都有些潮。

    邵庭阳下去送干洗的时候,顺便戴上口罩去了一趟楼下的药店,买了体温计、碘伏、棉签、纱布、感冒药和健胃消食片之类,总之用得上的用不上的还有可能用得上的,林林总总装了一个大袋子。

    想到顾晏津低血糖的老毛病,他顺路去附近的超市买了几包糖,顾晏津自己是不会忘记带这些的,但邵庭阳看他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除了那个破破烂烂的手机外什么都没拿走,估计其余的都放在望京那套房里。

    买的东西多,路上自然就耽误了几分钟。

    然而就是耽搁的这几分钟,等到邵庭阳再回去时,刚一打开门就听到了浴室里传来的干呕声。

    第一声的时候邵庭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很奇怪,等到第二声传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什么,飞速冲向卫生间,不用推开磨砂玻璃门就看到一个影子半跪在马桶边。

    刚才吃的那一点东西全吐了个干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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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桶里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了,大概是顾晏津冲掉了一次,现在只剩下干呕,邵庭阳之所以可以判断他全吐了出来,是因为除了苦水外,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邵庭阳看得心里也跟着一惊,看到他脱力快倒在地上了,就赶紧把他抱起来扶正,防止等下呕吐的时候呛到气管。但直到把人抱起后邵庭阳才发现不对,刚换过的衣服已经再次被汗水打湿,顾晏津脸上都是湿哒哒的冷汗,被他扶起来后是不再呕吐了,但却开始痉挛似的发抖。

    他抖的动作不算特别大,但是只有触碰的时候才能感知到那种失控的发抖的感觉,邵庭阳本来还能维持住镇定、心想等下叫人送药过来,然而此时此刻,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恐惧袭击了他,以至于有两三秒他都无法做出什么反应,只能重复地问“哪里不舒服”这样的废话。

    直到理智重新回到脑海,邵庭阳意识到应该拨打救护车的电话,但是颤抖的指尖差点拿不稳手机,等到好不容易按下两个数字时,顾晏津抬起手、把他差点拨出去的手机按了下来。

    “不、不去医院。”顾晏津像是经历了一阵长期的阵痛的耳鸣一样,猛地抽了口气,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好冷、我好冷……”

    他发抖的频率像是蝴蝶震动的翅膀,邵庭阳此刻也顾不上收拾卫生间的污渍了,他把人拦腰抱起来焦心地送回卧室里,打开了制热。

    现在还不到开地暖的时节,但好在空调都是齐全的,他调到适合的温度,从柜子里找了两床薄被子把顾晏津拢住,又去卫生间打了盆热水,用小时候他和他姐发烧、他妈的老法子,毛巾浸泡完全再拧到只剩下一点点湿,给顾晏津擦脸擦脖子,这样反反复复几轮下来,肉眼可见地状态好了一些。

    “晏津,晏津?”邵庭阳听他嘴唇颤抖像是在说什么,就半跪着蹲了下来,但是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只有一些细微的抽气和呻吟,他刚想联系几个之前认识的留在首都工作的医生,忽然就听到顾晏津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给、给唐遥打电话,他、他知道……”

    话没说完,他忽地捂住嘴,邵庭阳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给他,煎熬了一段时间,吐出了最后一点还没消化完的食物。

    邵庭阳收拾完残局,倒了杯温水看着顾晏津喝下,感觉他的反应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眼睛闭着像是要休息的模样,才走出去打电话。

    唐遥此刻正在和演员们排练,邵庭阳心急如焚,打了好几遍对方才接通,不等唐遥开口,他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详述了一遍。

    “他不肯看医生,你知道的,他讨厌去医院那种地方。刚才他又吐了一回,我现在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邵庭阳按着太阳穴,压制着焦虑和急躁的心情,“他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我知道了。”唐遥迅速道,“你刚才说他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估计是情绪刺激太大、影响了胃,你先给他喂点热水,等他平静下来了,没什么问题的时候再让他进食。”

    “可是他刚才的表现很严重……”

    “不用带他去看医生,听我的,你强行带他出门他的情况会更严重。”唐遥打断了他的话,“你买明天就回来的车票,回到A市后他的情况会好一些,到时候我们都在,也能照顾着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唐遥一脸莫名,“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我不是说这个。”邵庭阳问,“我是问为什么他会突然这样,为什么你说回到A市会好一些?”

    “……没有为什么。”唐遥显然不想解释太多,“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这些不重要。你先把他安顿好再说,等下有空的时候我再详细跟你说。”

    邵庭阳回过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顾晏津,他大概已经好多了,但好像还是很怕冷,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时不时地闷出一声咳嗽。

    他收回目光,道:“现在就是有空的时候。”

    从刚才顾晏津让他打给唐遥他就有疑问了,他们结婚几年,邵庭阳从来没看到顾晏津的这一面,但唐遥和顾晏津似乎对这样的情况都很熟悉,甚至顾晏津知道他什么都不了解,还让他打给唐遥。

    很显然,这不是第一次。

    唐遥道:“我跟他认识十四年,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他吗?”

    “你是不会,但你会帮他隐瞒,就像现在这样。”邵庭阳不打算就这样让他糊弄过去,“等会儿再和我解释,是不是因为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要等一会儿想出说辞了才能来糊弄我?”

    他一语中的,唐遥很尴尬,一时间不再开口。

    邵庭阳等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是想追究你们隐瞒我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你现在就算跟我说他有家族遗传的什么病、哪怕是白癜风我都能接受,我只想知道他的情况。你说不严重,可是他刚才都抖成那样了,这怎么不严重?我刚才吓得脸都麻了你知道吗?”

    “唐遥,你不是医生,我也不是,万一因为你理所当然,导致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你觉得这个结果你能承受吗?换位思考,如果你处在我这样的位置,我还什么都不说地让你放心,你真能放下心吗?”

    过了很久,他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但你可以当他是应激了。”

    “应激?”

    “对,就像猫会应激、狗会应激一样,人也会应激,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胃是情绪器官,这点你应该能懂,有时候压力太大就会得胃病,他也一样。”

    “你是说,他现在情绪不稳定,所以胃部才会受刺激呕吐?”

    “是这样,但不仅是胃的问题,发冷发抖其实都是情绪波动的体现,所以你短时间内不要给他吃东西了,后续还可能会吐,这样频繁下去只会伤害到胃粘膜。最好给他吃点褪黑素或者是安眠药,等他睡一觉就会好了。”

    “他一天都没吃饭了,就这样吃药,不伤胃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短暂的逃避其实不能完全解决掉问题,但这样能让他好受一些。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唐遥也是不吐为快。

    “其实你刚才说他回首都,我就大概猜到是什么原因。”他问,“晏津跟他爸妈关系并不好,这你知道吗?”

    邵庭阳嗓子微哑,“……知道,他父母对他要求很高,有些苛刻。”

    “不是有些苛刻,是很刻薄。晏津他爸妈很疼爱他大哥,对他却挑剔刻薄,不闻不问。当时他哥是他妈妈难产生下来的,那会儿他们都以为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了,所以特别疼第一个小孩儿,但偏偏晏津他大哥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小学都快毕业了还因为数学不及格留堂抄写,当时他父母觉得自己的教育很失败,也有点不甘心吧,正好他妈妈发现自己意外怀上了二胎,夫妻俩讨论了一阵,一致决定开小号重来。”

    显而易见,顾晏津就是那个不幸的“小号”。

    因为上次失败的教训,顾晓钟和闫漪梅对待小儿子的教育上颇为严格,从小就培养他练字弹琴,每周还要上三轮补习班,那会儿顾晏津才上小学,偶尔偷懒不想学琴,顾晓钟就用教鞭抽打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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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小孩儿的手指哪经得起这样抽打,但顾晓钟就是这样狠心,哭也没用,直到打到他愿意练琴为止,就这样一直逼迫他初三学业繁重才结束,但上了高中后考试增多,顾晓钟怕这个儿子不成器,每次考试结束后都会和老师打电话沟通顾晏津最近的学习状态。

    累不要紧,但不想学、贪玩就是原罪。

    如果顾晓钟是对兄弟两个一视同仁或许还好些,但那时候顾晓钟已经放弃了大儿子的培养,所以差距就更加明显。顾远辰想出国旅游,但是因为种种原因签证下不来,顾晓钟就找人办了一家三口的签证,快快活活地奔赴欧洲旅游,而那会儿年仅十三岁的顾晏津只能留在家里上补习课,被家里的阿姨盯着吃饭吃到一粒米不剩、监督到写完作业,直到睡前才能接到如同恩赐一般的父母从异国他乡打来的电话。

    旅游回来,顾晓钟会表现得也很珍爱小儿子一样,给他带回旅游的纪念品。但几次过后,顾晏津就意识到了带在身边一起去旅游和待在家里接收旅游的附赠品,这两者是很不同的。

    邵庭阳其实也能隐隐感觉到他家关系不算特别融洽,但他和他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所以也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没有深究。

    直到现在听到耳里,才明白了什么叫做不是滋味。

    “刚上大学那会儿,顾晏津是我们系知名的怪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脾气特别古怪,那会儿我们男生宿舍是六人寝,剩下五个男生没有一个看得惯他的,经常发生很多摩擦。顾晏津也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去吃饭,每次到食堂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我们和他也是到大二的时候才熟悉起来的,熟悉之后,才知道他这人其实很厚道,那会儿早八课我们起不来,全靠他帮我们占座,一排六个最好的位置都是他帮我们占的,有人看不惯他占座,他也不理。”

    “其实上大学的时候,每次他爸妈和他打完电话,他的反应都特别激烈。”唐遥铺垫了很多,才终于说到正题,“我从来没看见过哪家父母和儿子关系僵成这样的,要是顾晏津是个女孩儿,那还能找个理由,因为他爸妈是老思想、重男轻女。可他不是,他是个挺优秀的儿子,但照样不被他爸妈在意,所以才更让人匪夷所思。大学时顾晏津买了一台七十多万的设备,结果毕业搬回家的时候,他爸冲进他的宿舍把机器从五楼扔了下去,还好底下没人经过,不然不知道得闹出多大的事故,但是机器当场被摔了个粉碎,那动静大得整个宿舍楼的人都探出来看了,所有人看着他们父子俩在楼道上吵架,闹到最后老师都听说了,过来劝。”

    “为什么吵架?”

    “还能为什么?觉得拍戏丢人呗,老一辈的思想,觉得影视相关的都是下九流,哪比得上教授教书育人来得体面。”

    唐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听得邵庭阳十分难受。

    他还记得自己决定入行的时候,给顾晏津发短信,破天荒地收到了很多回复,意思是演艺这条路很难走,他也不是科班生,未来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其中有行业上的困难,但也会有父母家庭方施加的压力。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邵庭阳回忆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没心没肺地说了句“不会啊,我和我爸妈说了,他们挺支持的,我姐还让我趁年轻多拍点剧,挣到钱了给她花,没啥压力”。

    发完这句后,他记得顾晏津很久都没回他,直到他忍不住催促时,对方才发了一句很简短的“挺好的”。

    那会儿他还伤心于顾晏津回消息太敷衍,却没想到对于顾晏津来说,确实是找不出其他的话来回答,最后只剩一句“挺好”。

    他闭了闭眼睛,许久后问:“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老师看劝架也没用,就说再在这儿闹就报警,最后他爸把他的行李箱还有书什么的全都扔在了宿舍门口,留下一片狼藉,最后自己开着车走了。”唐遥耸耸肩,当时那一刻的场景好像现在还历历在目,“他没地方可去,我看他太可怜了,就说你要不收拾东西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吧?其实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没觉得他会点头的,这人太有距离感了,只允许你欠他的,从来不见他欠你什么,但是可能是真的没有别的路走了,他就给我看了他还有多少钱,我陪他去售票厅问了票,那会儿票价很贵,千块钱一张,他还要赔偿学校的损失,买完单程票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也就是说,这是条不太容易回头的路,唯一回头的方法可能就是他跟他爸认输。

    顾晏津做不到,所以他决定自己去闯荡。

    当时,这两个年轻人车票抵达的地方就是A市。

    唐遥带着他住在自己爸妈家,吃饭住宿没有要他掏一分钱,顾晏津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去找工作,各种打杂工,也幸亏他在学校成绩很优异,老师们都知道他家庭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也都愿意帮他拉一拉人脉。干电影这行缺什么都不能缺人脉,顾晏津就是靠着这艘顺风船开始慢慢起家,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摄影师助理一步一步爬到总导演的位置。

    后来梁映因为结婚的事和家里人闹翻脸,小情侣无处可去,顾晏津此时在A市也只是刚站稳脚跟,但还是把这两个人接了过来,像当年的唐遥帮助他一样,梁映和赵尔欣在他家住了大半年,吃住水电煤气费没要这小两口掏一分钱,甚至每个月还会给赵尔欣一千块的买菜钱。

    那会儿这俩人没什么能还他的,都太穷了,梁映在外面到处打三份工挣钱,不想再让女朋友跟着他过这样吃苦的日子。赵尔欣找了份短工兼职,每天晚上和次日早上做好三菜一汤再走,等到周末的时候,梁映休息了,就是他来负责三人的伙食。

    顾晏津胃不好、吃饭不规律,也是那时候赵尔欣发觉的。

    后来条件好了,梁映带着老婆搬了出去,没给顾晏津结这段时间的房租,那太客气了,所以梁映只是请他狠狠搓了一顿日料。此后十几年,风雨同舟,他们一直都拧在同一根绳上。

    后来,又多了一个邵庭阳。

    “你跟他求婚的时候,他很纠结,我问他为什么纠结,他说他如果结婚就不打算分开,但也是因为害怕将来会分开,所以不想结婚。我相信他这句话说的是真的。”唐遥顿了顿,终于道,“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顾晏津很在意他在你心里的形象……”

    因为担心失去,所以举止踌躇,步履维艰。

    邵庭阳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脑子很乱,只能胡乱点头,“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唐遥苦笑了一声,“他爸对他要求太严格,希望他事事做到完美,我一直希望他能不要那么苛待自己,但是……他以为逃开了他爸的掌控,可还是受他的影响。顾晏津希望在你面前是完美的,除去工作以外,他把自己当做是一个属于你的完美作品,一个捧在玻璃高架上的美学花瓶,一旦你不爱他,那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你什么都不是,这对于一个一直在寻求认同、骄傲的人来说是莫大的打击。而顾晏津上一次承受的打击是他的父母并不爱他。

    连并不是真心爱他都不算,而是真正的一点都不爱。

    他痛苦了很多很多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或许也是有了经验,和邵庭阳有关的这个事实,他可能不需要再花那么久去接受了。

    ·

    顾晏津意识昏昏沉沉的,虽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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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不到具体的时间,但是也发觉邵庭阳这通电话打了很久很久。

    挂断电话后,邵庭阳换了一盆新的热水继续给他擦脸。水很热,顾晏津被烫得有些受不了,一直在抗拒,邵庭阳就加了点冷水,调到他能接受的温度给他擦脸、擦手、擦拭脖颈。

    动作很轻柔。

    顾晏津感觉身体好一些了,也有些热,就坐了起来。

    “我要洗澡。”他声音很低,也有些哑。

    “你现在还不能洗,你要是不舒服,我给你擦擦,好吗?”

    顾晏津重复了一遍,“我要洗澡。”

    邵庭阳没有答应他,但也知道他有点在意刚吐过,就去接了一杯纯净水给他,顾晏津知情识趣地漱了口,没有再闹。

    看他精神好了一些,邵庭阳才抬眼看他脸上的伤口,指尖轻轻碰了碰,怕他疼,又很快收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问完,他又补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你要是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只是问一问。”

    顾晏津沉默了片刻。

    “我爸砸的,”他指着其中一道划伤,又指了指脸颊的一块肿痛的地方,“我哥打的。”

    他精神是真的好了很多,才愿意和邵庭阳说这些,眼底才浮现出一丝熟悉的嘲弄和淡漠。

    但是话音落下,邵庭阳却变了脸色,露出那种和大妈听到时一模一样、想说些什么又强忍下去的表情。握着他的手也紧了紧,抓得他很痛。

    大妈安慰他的时候,顾晏津并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邵庭阳也如此的时候,他心里却觉得宽慰,一种同仇敌忾的宽慰。

    但也有一种很丢脸的自卑。

    于是他没有再提自己的悲惨,而是和邵庭阳描述了一遍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回怼过去的,那场面真是叫人大快人心,他爸和他哥的脸色有多难看,简直是到了怒不可遏、怒发冲冠的地步。

    他兴致勃勃地诉说着、描绘着自己的杰作,如何以一当百、舌战群儒。最擅长调动画面情感的导演讲起故事来仿佛也自带节奏和钩子,可是邵庭阳的脸色却没有好转、而是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目光望着他,于是顾晏津极尽嘲讽、刻薄,想把那副场面描述的惟妙惟肖,但是邵庭阳却始终不执一词。

    顾晏津觉得十分没趣。

    可是当他越来越低、几近沉默时,邵庭阳轻轻抚上他的侧脸,顾晏津低下头时,才看到他指腹上沾染的水痕。

    啊,原来我哭了啊,原来是这样。他想。

    怪不得邵庭阳没有高兴、没有觉得解气,反而露出了那种表情。

    第32章 第 32 章 提到这些时,顾晏津语气……

    顾晏津觉得有点丢脸, 就好像得意洋洋地跟别人吹嘘自己以一打五的战绩,却被发现脱了衣服身上被揍得青肿,那种尴尬是很迅猛的,让人不愿意直视、也不想承认。

    邵庭阳知道他很要强, 尤其在乎自尊, 所以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两人面对面短暂沉默了片刻, 都绕开了刚才的话题。

    擦完手, 邵庭阳又用水银温度计给他测了体温。顾晏津侧身躺在被窝上, 看着很虚弱的样子,却一点都不安分, 量了两次拿出来都不准, 最后只能消了毒让他含在嘴里。

    其实现在测温度大多用体温qing了, 那玩意方便,也快,医院已经很普及了, 但邵庭阳还是保留着老一辈人的习惯,认为水银测量最准, 所以宁愿自己麻烦一些。

    到时间拿出来一看,有点低烧。

    邵庭阳问了朋友要不要吃药, 对方说低烧不算大事,可能是北风吹着凉了,但情绪刺激到呕吐痉挛的话, 最好观察一段时间,主要是抑郁和焦虑情绪也可能引起长期性低烧。

    这话听得邵庭阳一紧,不断回想顾晏津平时的状态,问:“他平时工作很积极, 没事就喜欢刷手机和朋友聊天,我看着都挺好的,精神也不错,就是作息和吃饭有点不规律,不怎么爱出门,这种算抑郁吗?”

    “这个比较复杂,有时候可能就是有点焦虑情绪啥的。”朋友解释,“焦虑或者抑郁情绪都是正常人会有的,也不一定他就一定是抑郁,干你们这行的,有点这方面的小毛病都很正常。你可以先观察着,要是还不放心,就去医院看看。”

    邵庭阳听了安心一些,朋友又说,刚吐过肠胃很脆弱,这会儿吃药会产生刺激,可以过段时间随饭服用,饮食方面也要清淡。

    他说了挺多的,还都是发在微信上的,方便随时翻看。邵庭阳挺感谢他,毕竟朋友大晚上的还在坐急诊,能抽出这么几分钟说这些已经很仗义了,那些客套话也不用多说,都忙着,邵庭阳只道有空了请他和嫂子一起吃饭。

    等回完信息,邵庭阳看了眼时间,先定了两张明天下午回A市的机票,要是走不成,之后再改时间也是一样的。但他觉得唐遥有句话说得很对,就是早点带顾晏津离开首都。

    结婚五年,他俩回这边的次数屈指可数,邵庭阳其实也不太在意顾晏津爸妈是什么看法,但两方的关系也确实是很僵。

    顾家的这两个儿子一个出钱一个出力,顾晏津一年到头也没回几次,家里都是大哥照应着,夫妻俩也确实为老人家付出了不少,平时有个小灾小病的都是他们在处理,所以有些事邵庭阳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娃家庭端不平一碗水,很经典的道理,他们家也端不平,有时候给他姐多一点,有时候给他多一点,总体大差不差,这都很正常。

    但像顾家这样的,就很不正常了。

    邵庭阳订完票,回头看顾晏津缩在被子里好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顾晏津闭着眼、半张脸都埋在白色的被子底下,睫毛下是被灯光投射出的阴影,长长的一片。

    邵庭阳把主灯都关掉,只留下起夜用的小暖灯,刚关完他一低头,却发现顾晏津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看。

    那目光有一点忧伤,看得他有点心疼,弯下腰摸他的侧脸,轻轻拨弄着顾晏津耳边的碎发,他的头发大概很久没有修剪了,有一些长,发尾已经盖到了耳廓。

    “怎么不睡了?”他轻声问,“是不是哪里难受?”

    顾晏津没有说话。

    好在邵庭阳早已经习惯,想要从顾晏津这里听到实话是很难的,尤其是顾晏津并不是一个很坦诚的人。

    好在现在他学会了主动问。

    “是不是饿了?”

    大中午跑出来,好好一顿饭不欢而散,应该没怎么吃吧,大妈说面包也没吃多少,就算吃进去了一点东西,刚才也吐完了。

    顾晏津摇头,问:“你吃了吗?”

    邵庭阳也没吃晚饭,中午为了减肥只吃了一碟子沙拉,拌菜的沙拉酱都是选的减脂的。但他不是很饿,有一桩心事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让他想起来就觉得不痛快。

    顾晏津拿过手机看了下时间,一天折腾下来,现在时间却还算早,刚快到十点。

    半天没打开的手机涌出来很多新消息,但他好像都兴致缺缺,好像只是为了看时间,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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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就放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邵庭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这样面面相觑干瞪着发呆,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才隐隐感觉到顾晏津想问什么。

    “我今晚不走。”他说。

    说这句话时,邵庭阳其实并没有那么确定,甚至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嘲、觉得是自作多情。但是话音落下看到顾晏津抬起的目光,他就知道自己是对的,庆幸之余又隐秘地松了口气。

    原来顾晏津市真的担心他等下会走,所以才会去看手机时间吧。

    他想。

    因为看到时间很晚,所以放心了一点。

    顾晏津哦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问:“明天呢?”

    “明天我走,你也跟着我走。”

    邵庭阳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但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温度。邵庭阳的更暖,暖得像是要出汗,顾晏津的明明在被窝里放了很久,却像是被风吹凉的玉。

    他紧握住他宽大温暖的手指,像是得到了一丝来之不易的慰藉。

    顾晏津垂下眼,过了一阵,说:“你在这里睡,可以吗?”

    他的语气是软弱的,却让人不能拒绝。

    邵庭阳轻轻嗯了一声,半抱住他。顾晏津好像真需要这份拥抱,邵庭阳的手刚揽住他的肩,他就像汲取火堆温暖的夜路旅人一样靠了过来,不是很紧、但依偎在他怀里时是之前生病都很少袒露的脆弱的姿态。

    这一个拥抱比什么药都好用,顾晏津看着没那么病恹恹的,还恢复了胃口,主动说:“我有点饿,但可能吃不下太多。”

    “你想吃太多我也不会同意的,你现在的胃很脆弱,要吃一些,但不能吃太多。”邵庭阳松开他,但手还是握在一起的,询问,“还是点粥,好吗?或者给你点汤饭?”

    顾晏津摇头,“不想喝粥。”

    邵庭阳便点了一份评分高、卫生做得很不错的汤饭,想到顾晏津现在吃不下多少,但回头睡一觉,可能半夜又会被饿醒,顺便带了一些其他的杂七杂八的小食。

    果然,顾晏津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邵庭阳把剩下的半份扒拉着吃了。

    说来也是,顾晏津吃不下,他也跟着难受得吃不下,顾晏津状态好一点点,他心里也跟着宽松了一些。

    好像他就特别见不得顾晏津落魄,如果他能斗志昂扬、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那么邵庭阳怎样都是情愿的。

    可惜他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个道理。

    简单洗漱过后,邵庭阳换了身衣服躺下。顾晏津已经快睡着了,但听到声音后还是转了过来,和他靠在一起,像他们婚姻关系还存续的时候,两人紧紧地挨着,像拼在一起的两块拼图,镶嵌得完整完美。

    让人安心。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邵庭阳轻轻抚过他的脸,“等你好些了我们就走。”

    顾晏津嗯了一声。

    邵庭阳便在他鬓角间落下一个吻,像是安慰,也像是奖励。

    这一夜谁的心都不安宁,顾晏津只要一闭上眼他就忍不住想起中午发生的事情,以及以前那些强行被他忽略、压下去的情绪。

    顾晏津抓着邵庭阳睡衣衣襟,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不安,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本以为这晚会失眠,但邵庭阳像是一剂很管用的抚慰剂,他的心安定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顾晏津睡着后,邵庭阳的掌心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背,只在手臂酸麻时换一换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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