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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誉自从在林舒蕴生产那日醒来一次后,便再次昏厥了过去,老军医听到传来镇北之战胜利的消息,便让他们赶回将军府修养。
从她生下琳儿,已经过去了半月多,陆誉却没有再次醒来,林舒蕴心中担忧,但安然却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不用担心。
回到将军府后,林舒蕴的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明月和清风认认真真地把她关在屋中坐月子,每日给她备上大鱼大肉,吃得她都比怀孕之前看上去丰腴许多。
直至最后一天结束,明月换着琳儿的尿布,轻叹道:“世子还没有醒来,明日既是三公子的满月宴,又是小小姐的生辰,我们就简单吃上一桌饭吗?”
“安排在明晚吧,刚好安然从医馆回来,大家也都能闲下来”,林舒蕴安顿道。
说罢,林舒蕴转念想到了陆誉,心中泛起淡淡酸涩。
第二日,
林舒蕴呼吸着新鲜空气,怀中抱着老三,身后的璋儿拎着食盒,瑛瑛抱着林舒蕴送给她的新娃娃。
母子四人缓缓推开了侧院主卧的大门。
苦涩的草药味瞬间窜进众人的鼻腔中,瑛瑛捂着鼻子,“伯伯要喝这么多药吗?”
林舒蕴故作严肃道:“你要是背着娘亲贪凉吃瓜,也会喝这么多苦药的。”
瑛瑛瞬间捂着了嘴巴。
从回到将军府后,林舒蕴已经有快两旬没有见到陆誉了,她缓缓把怀中的小儿子放在陆誉的身旁,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鼻息。
感受着他的呼吸后,林舒蕴轻舒了一口,手指轻轻揉动着陆誉眼下的小痣,看着他的脸颊透着粉意,高高悬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今日是瑛瑛四岁生辰还是琳儿的满月宴。
林舒蕴不想让陆誉缺席,但他又在昏迷无法参加,只得在这里吃一顿饭。
璋儿和瑛瑛坐在圆桌上,不停歇地给林舒蕴讲述着他们在将军府中陪厨娘择菜,给小猫安家,帮侍女除草喂鸡的故事。
孩子们见到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甚至连捡到一条虫子都能讲上许久。
他们叽叽喳喳讲得笑得前仰后合,林舒蕴也笑得流泪,睡得安静的老三没有被他们吵醒。
陆誉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听着嬉闹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眸,看到的便是此景。
仿若他只是午后小憩醒来一般。
他撑着酸软的身体,缓缓坐起身来,转头望向林舒蕴的方向,四目相对。
林舒蕴眼眶闪着一抹晶莹的泪光,轻声说道:“欢迎回来。”
陆誉喉结滚动,垂眸抿紧了唇,眼眶泛红,双唇微颤,正欲说些什么。
两个小雀儿却叽叽喳喳飞了过来,他们扑进了他的怀中,你一言我一语。
“伯伯你身体好吗?睡醒了吗?”
“娘说你要睡好久。”
床榻上的小人也嘤嘤哭了起来。
那劫后余生激动的氛围瞬间被孩子们打破,陆誉回眸望着站在远处的林舒蕴。
此时,春意盎然,阳光正好。
但是,
林舒蕴心中却生出一抹怯意。
相遇的这两年,她从未同陆誉正正经经说过几句话,现在放下所有的心结后,想要重归于好,竟不知说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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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陆誉在瑛瑛生辰当天醒来后,身体也在逐渐好转,日子也过得分外规律。
每天上午老军医施针,下午去两个孩子的院子中教导课业,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再领着孩子们来到她的院落。
用完饭后,他捧着书册摇动着老三的摇篮。
小娃娃一有动静就站起身来哄着抱着,再熟练地给他换下尿布。任谁都想不到清冷的宣平侯世子给孩子换尿布,比写奏折还要熟练流畅。
晚上,他依旧睡在她卧房外的软榻上。
林舒蕴现在还记得陆誉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样子,怎么样都不让陆誉再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软榻上。
其实
其实他若是想要在床榻上睡,她也不会阻拦。
但陆誉却趁此机会换了一张更大的软榻,足以让他平展的躺在上面的软榻。
陆誉点到为止的样子,仿若和她是即将和离的夫妻。
在一天吃完晚膳后,林舒蕴看着两个孩子捧着书册离开后,她转眸看着正在看书的陆誉。
陆誉察觉到林舒蕴的视线,他眼眸低垂,一道难以克制的咳喘声喉咙中溢出。
林舒蕴当即轻叹一声,给他端上一杯温水,担忧道:“安然不是说你身体都大好了,怎么还在咳?”
陆誉抬头望向林舒蕴,咳喘导致眼眶泛红使得林舒蕴眼眸的担忧愈发的浓。
但林舒蕴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此时,躺在摇篮中的宝宝突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林舒蕴正欲过去,陆誉已然先她一步走了过去,轻轻拢着孩子,让它窝在他的怀中,低声哄着。
昏黄的烛火照在陆誉的侧脸上,眼眸温和的注视着怀中的琳儿,手臂轻轻摇晃着,低沉的声音似是在念千字文哄睡。
“这三个孩子,你你是不是最爱他?”
陆誉这样温和耐心的样子,林舒蕴只在璋儿出生的时候见过,她倏然想到了怀孕时的担忧,心头一紧。
“没有偏爱,因为你生了他们,我才爱他们”,陆誉抬眸望向她,沉声说道。
林舒蕴的脸颊瞬间被看得发红,她垂眸避开陆誉的视线,继续说道:“我生下璋儿的时候,你也没有这么有耐心。”
陆誉摇了摇头,“璋儿的名字是我从小就想到的字,后来他出生的时候,我还在咱们院子里种了一棵松树。”
“你若是在说他出生后,那是第一次为人父,总想着要多挣些银子,能让你和孩子住在大宅子。”
门外,璋儿攥紧着手中的书册,他本想来问伯伯问题,却没有想到他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捂着嘴,激动的眼眸中已经闪着湿漉漉的光芒,快速跑回了自己院子。
原来伯伯就是他的爹爹。
他的爹爹没有死,他不是没有爹爹的野孩子
与陆誉沟通后,林舒蕴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生活大体恢复了平静,只是每夜见到他睡在软榻上,也不主动同她多讲讲话,心中总难免烦躁——
镇北之战以陆誉杀死三王子苏碧波大胜告捷,随着他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在写给皇帝的奏折中,回京城的日子也提上了日程。
陆誉眼眸一沉,封赏怎能不带着他的镇北军回京,便是带走五万人马,也足以让他在京城掀起波澜。
他快速提笔蘸墨,似是想到了什么却放下了手中的笔。
此事不着急,给儿子送书才是头等大事。
陆誉刚行到璋儿院门前,一个婆子猛地冲出,竟把他撞得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孙校当即攥着婆子的衣襟,厉声呵斥道:“在府中为何如此莽撞,冲撞了主子,你该当何罪!”
老婆子抖似筛糠,手指颤颤巍巍指着璋儿院内。
“他他他”,婆子双唇猛烈颤抖,窜着粗气道:“痘鬼来抓人了”
第63章
陆誉瞳眸猛然一缩,快步走向璋儿的卧房,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他瞬间僵在原地。
璋儿赤裸着身子,不知所措地抱臂站在浴桶中,冰冷的洗澡水裹着他幼小的身躯。
他湿漉漉的眼眸中满是恐惧,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水中止不住的颤抖。
陆誉的心脏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攥,窒息般的痛意瞬间席卷着他的身躯。
璋儿还未回神,整个人怔在原地,在看到他出现在门口的瞬间,眼眶瞬间泛红,委屈地伸出双臂。
哽咽啜泣的声音中满是不知所措的呜咽。
陆誉心如刀绞,心口仿若被重石压着。
他快步上前,双手把璋儿从冷水中抱出,脱下身上的外袍,紧紧地把小人儿裹在怀中。
他伸手拭去孩子脸上的泪珠,轻声哄道:“璋儿不怕,伯伯在这里。”
璋儿委屈的泪水瞬间流下,小小的身子被裹在陆誉的外袍中,拱在陆誉的怀中,不停地啜泣着。
“不怕,哪怕天塌下来都有伯伯在”,陆誉轻柔地拍着璋儿的后背,想着方才婆子的话,他轻声道:“让伯伯看看你身上的东西好吗?”
璋儿颤抖着点了点头。
陆誉掀开衣袍,扫视着璋儿身上的红痘,他低头垂眸掩着眼底的严肃,抬眸望向璋儿的时候,眼神中又满是温和。
“璋儿生病了,将军府中已经不适合养病,伯伯陪你去私宅住一段时间,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回将军府找娘亲,好吗?”
此时,璋儿的眼眸泛着水光,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发白,整个人却不停地在抖动着。
陆誉手指贴在孩子的额头上,炙热的温度瞬间传到他的手心。
此事已经不容犹豫,他站起身来,横抱着璋儿快步走向院外。
陆誉冷冽的眼眸凝视着璋儿院落中的所有侍人,厉声道:“将军府所有人十日起不得离开府邸,所有贴身照顾小公子的人全都转移到城郊的庄子上观察。”
他转身对着孙校吩咐道:“秘密调查府中出过痘的侍人,全都送去城南的私宅伺候。”
陆誉雷厉风行地调动着府内众人,他微微转身,眼神犀利道:“此事若是敢让郡主知晓,所有人等一律处死。”
话音刚落,陆誉便抱着已经高烧昏睡的璋儿匆匆向外走。
这痘症传染性极大,不论璋儿是不是,都要谨慎对待些。
璋儿已经烧得迷糊,半梦半醒间听到陆誉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璋儿不怕,伯伯在。”
陆誉温暖的胸膛紧紧抱着他,手臂微微晃动。
璋儿恍惚之间,想起了那夜在娘亲卧房门口听到的秘密,他沙哑地小声唤道:“爹爹”
陆誉愣了一下,喉咙堵塞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紧紧抱着孩子,如同当初璋儿刚出生抱他那般。
他喉咙哽咽,眼眶泛红,轻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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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璋儿出生后,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孩子第一声唤他爹爹的场景。
也许是在他牙牙学语时的脱口而出,也许是在他蹒跚学步时的高声呼唤。
从未想过是在孩子病重时脱口如出的呼唤。
璋儿并不知晓他是他的父亲,大抵是生病时脆弱的呼唤声,但就这微弱的一声爹爹。
陆誉的眼眶已然泛红,他微微晃动着孩子,轻声哄道:“睡吧,睡醒就好了。”
出痘导致的高热使得璋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陆誉眼眸中满是焦灼,他端着安然送来的汤药,轻轻唤醒孩子,一勺一勺往他嘴中喂着。
璋儿艰难地睁开双眸,看着陆誉眼中的担忧,他含着泪,攥着陆誉的衣襟,呜咽道:“爹爹,我是不是要死了。”
陆誉紧紧揽着璋儿,“不会的,爹爹不会让你死的。”
话音未落,璋儿幼小的身体瞬间扑进陆誉的怀中,同林舒蕴般相似的眼眸哭得委屈,“那爹爹为什么不要我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接我们回家?为什么要让我们一直住在外祖父家?”
孩子哽咽说道:“我我也羡慕别人有爹爹。”
陆誉一颗心瞬间碎成千百片,胸口处窒息般的痛意使得他身体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璋儿继续哭着说道:“若不是前两天你和娘亲说话被我听到了,你们还要瞒着我。”
儿子的质问仿若一把锋利的匕首径直插在了陆誉的心脏,如刀绞般的痛意席卷着他的全身。
他紧紧抱着璋儿,哑声说道:“是我亏欠你们良多。”
“你能讲讲我出生时的样子吗?”
璋儿拱在陆誉的怀中,说罢,他的眼眸却闪过一抹悲伤,若是他死了,还有这些记忆能陪着他。
昏黄的烛火在屋子内微微跳动,璋儿喝下汤药后,同陆誉一起躺在床榻上,他缩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出生时的故事。
“你出生的时候,皱皱巴巴像个小老头。西北还在下雪,我和你娘亲早早便想好了名字,待你出生后,我在家中的院子中种了一颗松树,还在树下埋了一坛好酒。”
“那时家中贫穷也没有侍女下人,我抱着你睡觉,给你换尿布,我和你娘亲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每夜时不时地惊醒,手指放在你的鼻尖,看你还活着没有。”
陆誉说着说着轻笑出声,“当时璋儿出生后,同我生得一模一样,你娘亲给了我好几日的脸色看。”
“因为是弄璋之喜所以叫璋吗?”
璋儿仰着头,贴着陆誉的脖子小声问道。
陆誉摇了摇头,“因为君子慎独,含章其贞,你又是我和你娘亲的珍宝,便唤作璋。”
原来是这样,这也是璋儿第一次知晓自己名字的由来。
他小声问道:“妹妹为什么唤瑛?”
“当初我和你娘亲分开的时候并不知晓她有了身孕,大抵是你外公起的名字,我猜,大抵是外公希望她是个英气的小姑娘。”
璋儿点了点头,高烧导致的混沌使得他眼眶泛酸,身子也逐渐虚弱。
他扯着被子,轻声说道:“我想睡觉了,我睡醒的时候,爹爹还会在吗?”
“会的”,陆誉轻轻贴在璋儿的额头上,“会一直陪着你病好的。”
说罢,璋儿已然沉沉睡去,陆誉却是一夜都不敢阖上双眸,老军医和安然正在从几十里外的营地往过赶,城中的郎中也只是简单的给开了一些退热的汤药。
他还记得侯府的老人说起几十年前京城蔓延开天花时的景象,半大的孩子有一半都活不下来,就算是大人感染也会有病亡的风险。
陆誉给璋儿掖好被角,只是长叹一声。
第二日,
璋儿缓缓睁开眼眸,看着面容略显疲惫的陆誉正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护着他。
父子的夜谈瞬间涌上了他的脑海中。
他红着眼睛瞬间扑进了陆誉的怀中,小声地不停地唤着:“爹爹,爹爹,爹爹”
陆誉抱着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应着。
璋儿说着说着,捂着嘴轻轻扯出一抹笑容。
他也是有爹爹的人了。
清晨,璋儿的高热已经退了下来,只是身上的痘却越出越多,整个人还是没有精神,用着膳食也会突然吐出来。
刚用完早膳没多久,璋儿再次烧起高热,整个人了无生气,眼泪不停地流淌着,小小的身体缩在陆誉的怀中不停地颤抖着。
陆誉的双臂也在微微颤抖,他的心仿若是在炙热的火中煎熬着,他不知道璋儿能不能挺过这关。
他双拳紧攥,眼眶却是微微发红——
林舒蕴已经整整两日都没有看到璋儿了,下人们总是在说陆誉带着孩子去了营地骑马。
她原是相信的,但两日都没有消息传来,她的心中却生出一抹不好的感觉。
她知晓父子两人的性*格。
若是带着孩子离开陆誉定会提前告诉她,璋儿也会扭着小身子扑进她的怀中,让她不要想念他。
怎么两个人都消失不见,璋儿的院落大门也紧闭着。
林舒蕴脸色凝重地看着跪在院子中的侍女下人们。
她重重拍打着桌子,“还没有人说出世子和小公子去哪了吗?”
侍人们只是跪着颤抖,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林舒蕴倏然站起身来,她攥着陆誉的长剑,锐利的剑锋直指管家的喉咙。
“说!不说我立刻杀了你。”
此时的林舒蕴仿若一头丢失幼崽的母兽,她已经没有办法冷静。
管家颤颤巍巍没有说出一句话,人群中却有一个弱小的声音传来。
“小公子小公子得了痘症”
林舒蕴瞳眸猛然一缩,她眼前一黑,身子晃晃悠悠就要往后栽倒,她眼眸中瞬间充斥着泪水。
她紧攥着明月的肩膀,眼眸死死盯着她:“明月,你说。”
明月红着眼睛,沙哑道:“世子陪着小公子去城郊的私宅”
林舒蕴双唇颤抖着,眼眶含泪:“快给我备好马车,我要去看看他们。”
院子中的人瞬间哗啦啦跪倒一地。
“郡主将军府已经封闭,只有等几日后,私宅传来安然无恙的消息,我们才能出府,若是传给城中人,只怕会”
孙校解释道。
林舒蕴双腿酸软,被搀扶着坐在椅子上,空洞的眼眸中却不停地流淌着泪水。
“这病是会死人的我的夫君和儿子都在熬着,我怎么能冷静下来。”
璋儿从小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现在病得这般重,她竟是一面都见不到。
陆誉生命垂危的场景才在眼前,身子骨才刚好没多久,她撑着面子却是连几句贴己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这如履薄冰的日子才稍稍安稳,怎又身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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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将军府的大门被人重重敲打,外面传来了一道急促紧迫的声音。
“宅子传消息来了!”
林舒蕴快步上前,心脏猛然跳动,她四肢冰冷,浑身颤抖着,脸颊上已然满是泪痕。
她喉咙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道:“世子和小公子可安然无恙?”
第64章
林舒蕴话音刚落,孙校快步走到了将军府大门处,沉重的大门缓缓开一道缝隙,只见安然站在门外。
她眼眸闪着光高声唤道:“你快些放我进去。”
“安姑娘”,孙校犹豫了片刻,安然赶忙说道:“爷爷派人传了消息出来,我并没有进去,你且放心,我要求见郡主。”
孙校颔首,敞开大门的刹那间,安然已经跑进了门口。
林舒蕴双腿微微颤抖,拎着裙子快步过去的时候,安然已经含着泪水,嘴角扬着一抹笑意,哽咽道:“郡主,好消息!你不用担心了,你不用担心了。”
“小公子的痘症是水花,不是天花。”
林舒蕴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下。
痘症分为水花和天花,与天花不同的是,水花只是出痘发烧,不过一旬就能康复。
林舒蕴心中还是担忧,她紧攥着安然的手,反复问道:“真的吗?真的确定了吗?”
她继续急迫问道:“璋儿可有发热?身子出痘可多?可有难受?”
安然反手握着林舒蕴的手,含着泪笑着说道:“没事的,不出一旬小公子就能痊愈了。世子已是大人,被传染的几率也很小,他也很好。”
“郡主且把心放在腹中,你才生产完莫要忧心劳神。”
林舒蕴眼泪瞬间流淌,握着安然的手,不停地说道:“好好好,不是天花就好,我能过去看看吗?”
安然摇了摇头,“你身子虚弱,身边还有个吃奶的娃娃,就不便再去了,不过你可以备些东西派人送过去。”
“世子陪着小公子,郡主不用担心。”——
老军医诊断出是水花而非天花后,陆誉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入了腹中。
对症入药后,璋儿的高热也渐渐退了下来,精神也逐渐好了起来。
在父子二人夜谈之后,他们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密,璋儿每时每刻喜欢黏在陆誉的身上,眼眸中满是星星点点般的崇拜的眼神。
陆誉一颗心柔软的仿若棉花,他抱着璋儿教他学问,同他一起看些志怪故事。
直至午膳时分,陆誉才缓缓放下书册,牵着璋儿的小手,径直走到了圆桌前。
璋儿看着面前的菜,捂着嘴惊呼出声:“这是娘亲做的饭,有璋儿爱吃的糖醋小排!”
“这是”
璋儿看着还有几道他说不出名字的饭,抬眸看着陆誉。
陆誉眼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温柔地说道:“这是我爱吃的饭,这是西北的胡饼和玉米汤。”
在圆桌旁还放着两封信,璋儿拿起筷子的瞬间,看着上面写着璋儿亲启,他眼眶瞬间泛红,抽泣着扯动着信封。
泪眼朦胧的眼眸中看着娘亲的字体,小家伙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亲亲吾儿,自从你出生后就没有离开过娘的身边,要好好听安爷爷的话,好好喝药,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就写信告诉娘。亲亲璋儿,一定要保重身体。】
陆誉接过信笺,抱着璋儿轻声说道:“不哭了,娘亲已经知晓了,不过几日,你就能出去见她了。”
璋儿重重点头,他拿着另一封写着陆誉亲启的信笺,啜泣道:“爹爹也看,看娘说了什么。”
陆誉犹豫了。
自从他醒来后,林舒蕴对他总是不冷不热,防止她愈发厌恶他,使得他每日相处也都是点到为止。
他也不知道林舒蕴在信笺中写了什么,若是一些涉及爱恨情仇的往事,总是不便让儿子知晓。
陆誉笑着把信笺收拢在衣袖中,“父母之间的话,不能让璋儿看到。”
璋儿抿着小嘴,红着脸颊,趴在陆誉的怀中,笑着说道:“你们羞羞脸。”
陆誉心中也在记挂着林舒蕴的信笺,在陪璋儿用完午膳后,哄着他入睡后,他行至书案处,手指微颤地打开信笺,接连打了两次都没有打开。
他深吸一口,阖上双眸,沉静了许久。
陆誉睁开眼眸,翻开信笺的时候,上面写的话却使得他楞在了原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浅浅的笑意从嘴角漾出。
【陆誉,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饭,你最好活着出现在我的面前。】
将军府中,
林舒蕴掰着手指头度日,她每日给父子二人做些吃食,从第一日给陆誉写信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之后的信笺全都是递给儿子的。
一日一日过着,听着安老军医时不时传来璋儿病情安稳的消息,孩子身上的痘痂也在逐渐脱落。
林舒蕴的心也稍稍安稳了许多。
直至一旬后,林舒蕴穿戴整齐站在将军府的门口,焦急地准备前往私宅接他们父子二人回府时,匆匆赶来的安然却拦住了她。
安然蹙着眉叹道:“小公子是无碍了,因着世子旧疾复发,孩子也不愿离开私宅。”
“世子可还好?”林舒蕴问完后,看着安然眼眸中闪过一抹犹豫,急迫问道:“安然,你莫要骗我。”
安然轻叹一声:“世子前几个月才从鬼门关脱身,身子本就虚弱,今日清晨一直高热不退,爷爷正寸步不离地守着。”
一股浓重的酸涩瞬间攫住了林舒蕴的心。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可有性命之忧?”
安然低低应了一声。这细若游丝的回应,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林舒蕴胸口。
她沉默了许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沙哑哽咽的声音却传到了安然的耳中。
安然抬眸望去,只见林舒蕴双眸已然泛红,“让我去看看他吧,我要亲眼看看他。”
林舒蕴话语恳切,湿漉漉的眼眸中满是祈求,安然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莫要担忧,我身子康健。”
安然想着陆誉身上隐藏的病症在这一次彻底爆发,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抬眸望向林舒蕴,重重点了点头。
从将军府到私宅的很近,林舒蕴怔怔地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手指却紧攥着衣袖,唇角紧抿。
在马车停下的瞬间,她倏然站起身来匆匆走向私宅。
自从陆誉病后,康复的璋儿就被安老军医带出了卧房,交由侍女照顾着。但璋儿的脑海中却满是陆誉高热红着脸颊,轻声让他离开的样子。
他守在陆誉卧房前,却是半步都不愿离去。
突然,一道轻柔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璋儿如梦般转身,却被林舒蕴紧紧抱在怀中。
“我的璋儿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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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着母亲的怀抱,璋儿撇着嘴就哭了出来,他紧紧抱着林舒蕴,指着屋子里,“爹爹爹病了”
林舒蕴愣了片刻,又恢复了平和的语气,“璋儿听娘的话,你已经痊愈了,回将军府好好歇息,这里交给娘亲好吗?”
璋儿摇了摇头,扑进林舒蕴香香的怀中,呜咽道:“不要,璋儿不要离开爹爹娘亲,我不要回将军府。”
林舒蕴红着眼睛,揉着璋儿头顶的软发,轻声哄道:“好,那就不离开,让娘进去看看你爹爹可好。”
璋儿重重点了点头,手指却紧攥着林舒蕴的衣角不放。
林舒蕴回眸轻轻掰开璋儿的小手,轻声道:“璋儿,你爹爹是镇北的大英雄,但是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你懂吗?”
璋儿似懂非懂,眼眸却满是不舍,手指却轻轻松开。
“好孩子,不用担心。”
林舒蕴说罢后,转身踏进了卧房中。
房门打开的刹那间,汤药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一道道低沉的闷哼声却不断地传到了林舒蕴的耳中。
好似有一日陆誉宿在她的软榻上,似是梦魇般也发出这种动静。
在转过屏风后看到床榻上的陆誉,林舒蕴却怔在了原地。
陆誉不复往日清风霁月,清冷的面容上满是痛苦,眉宇紧蹙,喉咙深处不停的发出困兽般的闷哼声。
安老军医听着声音缓缓向后望去,却在看到林舒蕴走来的刹那间,眼中满是庆幸。
“这是怎么了?”
林舒蕴紧攥着手中锦帕,急切问道。
她话音刚落,躺在床榻上的陆誉却缓缓睁开了眼眸,他漆黑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林舒蕴。
“挽挽”
陆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林舒蕴快步上去攥着陆誉冰冷的手,“怎么照顾儿子也不看好自己的身体”
话音刚落,陆誉空洞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林舒蕴,他低沉的声音中满是破碎痛苦,沙哑哽咽道:“挽挽和儿子还在等我回家,云青田你真的该死。”
“我家住在云县城南的书坊,我还要回家给挽挽送红糖。”
林舒蕴眼眸瞬间睁大,两行热泪瞬间顺着眼角流下。
这是当初陆誉在西北失踪前的记忆。
当年,他在西北失踪便是因为去给她买红糖才被出狱的云青田袭击。
林舒蕴含着泪正欲说些什么,陆誉眉头紧锁,双手用力按着太阳穴,似在强忍阵阵剧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挽挽,为何为何我烧了宣平侯府的时候,你没有来梦中见我?”
他偏执地笃定道:“你恨我。”
随即,陆誉目光又变成了深深的遗憾:“我杀了自己,去陪你和璋儿,可好?”
林舒蕴心头猛地一窒。
原来宣平侯府的那场烧黑京城半片天的滔天大火,竟是陆誉所为,那时,恢复记忆的他竟是存了死志。
她瞬间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话音未落,她伸出去想握住陆誉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再抬眼时,陆誉眸中已不见方才的脆弱与恳求,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犀利。
林舒蕴瞳眸一缩,满眼尽是惊愕。
一旁的安然叹了一口气,轻声解释道:“自六年前起,世子似受了重大打击,患了谵妄之症。人虽醒着,却总在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胡话。”
“这么些年,世子总是备受煎熬。”
第65章
林舒蕴怔了一下,她轻轻拉着陆誉的手,低头垂眸的瞬间,眼泪倏然坠地。
她哑声问道:“他这样有多久了?”
安然应道:“世子六年前来朔北的时候就有了。”
“症状轻微的时候,世子只是晚上难以安枕,若是病的重了,便会出现这样不认人的情况。”
“世子这是心病,我和爷爷翻遍了医书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这次伴着高热,我们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还能承受吗?”
安然越说声音越弱,声音愈发哽咽。
林舒蕴轻声道:“好,我知晓了,你们先出去吧。”
听着众人簌簌离开的声音,房间内死寂般的安静仿若潮水般把林舒蕴瞬间包裹。
她看着阖上双眸沉沉睡过去的陆誉,无意识的眼泪已经流满了双颊。
当年之事,她以为对于陆誉来说只是失去了阿猫阿狗,他心中有愧不外乎是他们之前曾有一段情。
她不知道陆誉什么时候恢复记忆,当她再次见到他的时候,难掩心中恨意。
凭什么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人险些丧命备受煎熬,陆誉仿若无事一般去朔北带兵立军功。
他是英姿雄发的宣平侯府世子,徒留她一人留在回忆中。
林舒蕴想到这里,泪水再次流淌下来。
原来这么些年,他对于当年之事也备受煎熬,以至于他已娶她为妻后,还是惴惴不安,终日惶恐。
这几月,陆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再加上璋儿痘症使得他神经再次紧张,使得他深埋在心底的病症再次爆发出来。
林舒蕴伸手轻揉着陆誉眼下的小痣,红着眼睛正欲说些什么时,男人却缓缓睁开了双眸。
“挽挽?”
陆誉瞳眸一缩,颤抖的声音难以置信说道,说罢他反手紧握着林舒蕴放在他脸颊上的小手。
林舒蕴点了点头,“我在。”
话音未落,林舒蕴突然被陆誉扯进怀中。
陆誉温热的胸膛紧紧把她抱在怀中,微微颤抖着双手似是要把她揉进怀中。
“挽挽,你是来接我的吗?”
陆誉低沉的声音轻颤,仿若她把他抛弃一般。
林舒蕴伸手回抱着陆誉,哽咽道:“是,我来接你回家。”
“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了,我以为在黄泉地府你也不愿见我。”
陆誉温热的喘息夹杂着一滴湿润的泪水滴落在林舒蕴的脖颈处。
原来,他的精神还是错乱的。
林舒蕴轻轻拍着陆誉背,“我们都还活着。”
“你骗我,我亲眼看到你和儿子的尸骨了”,陆誉抱着林舒蕴的手臂愈发的紧,他声音颤抖道:“你的身上还有我送你的银簪,儿子肉乎乎的身子变得那么轻,我一只手就能托起你们两个。”
“挽挽,我”,陆誉眼眸中满是破碎,“这世间再也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林舒蕴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和儿子推入险境。”
陆誉哑声说道:“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们。”
“从我父亲离世后,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要重新扛起宣平侯府的门楣,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要做出最有利于家族的决定,哪怕以我自己为代价”
林舒蕴死死咬着陆誉的肩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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