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村正本就负责本坊本村事务,让他们调研,合情合理。
县衙抽查,可防虚报。
而且,这样调研出来的需求,是来自基层的,是真实的,是有说服力的。
用这样的需求为基础编制预算,理由充分,...
李承乾看着两位国公眼中闪烁的光亮,心下微动。这光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求,而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在见到真正能扭转战局之器时,那种近乎本能的灼热与警醒。
“知节、辅机,”李承乾声音低沉了些,“朕召你们来,不单为嘉奖北疆之功,更是为了一桩未竟之事。”
李勣与程咬金齐齐抬首,神情肃然。
“贞观初年,朕登基不久,曾命工部、将作监合力研制‘霹雳车’——一种可抛射火油罐、震塌城垣的重型攻城器械。”李承乾目光扫过二人,“三年苦功,耗费钱粮逾万贯,终造出三具。然试射之时,一具崩架,二具射程不足三成,火油罐未及城头便散裂于半途。工部尚书引咎辞官,将作大匠自请入狱。”
暖阁内一时静得只闻炭火轻爆之声。
李世民脸色微变:“陛下……那事臣竟不知!”
“知道的人不多。”李承乾语气平淡,“朕压下了奏报,也未追究任何人。因朕当时便想通了一件事——不是匠人无能,而是我等所依之法,错了。”
李勣垂眸,手指在膝上缓缓叩了两下。
“彼时只知照古图、仿旧制,却不知何为‘重心’,何为‘应力’,何为‘燃烧速率’与‘空气阻力’之关系。工匠凭经验摸索,十年百年,或可成一器;但若能明其理、验其数、循其序,则十年可成十器,百年可推百技。”李承乾顿了顿,目光如炬,“程咬金所倡‘格物’之道,正是为此而来。”
程咬金心头一震。
他早知李承乾非庸主,却未料其对技术瓶颈的洞察如此透彻——竟能穿透表象,直指方法论之缺。
李勣忽而起身,整衣肃容,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愿以程家子弟为先,择其聪敏者三人,送入格物学院。若不成材,甘受责罚;若有所成,愿为国效死。”
程咬金亦霍然站起,抱拳如铁:“俺老程家里那群猴崽子,平日只知耍枪弄棒,倒有几个爱拆马车、修水渠的!明日就挑两个最皮实的送来!摔坏了木头铁钉,俺赔;学不会算学物理,俺打!”
李承乾抚掌而笑:“好!有此二公首肯,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了。”
笑声未歇,薛延悄然入内,俯身低语数句。
李承乾笑意渐敛,眉峰微蹙:“哦?户部尚书刘洎递了密折?”
薛延垂首:“是。言称财政预算制度推行在即,然各州县仓廪旧账混乱,亏空隐匿者多,恐难按新制编报收支。”
李承乾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程咬金:“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程咬金未答,反问道:“陛下,去年秋收后,朝廷派往各道清查仓粮的御史,可已返京?”
“已有七人回禀,余者尚在路上。”薛延答。
“请陛下准臣调阅全部御史奏报,并许臣点两名精通度支的老吏,三日内核对户部现存各州历年出入账册。”程咬金声音平稳,“若账实不符者,非必贪墨,或有陈年积弊、转运损耗、灾年折耗未销未记之故。然须厘清——哪些是‘账错’,哪些是‘人贪’;哪些可补录重审,哪些需严查追赃。”
李勣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要……借清账之机,为预算制铺路?”
“正是。”程咬金点头,“预算非空中楼阁。若连去年谷米实收几石、耗损几斛、存仓几仓都算不清,何谈来年预估?陛下欲推新政,首务不在颁诏,而在立信——让天下官吏信:此制非为寻隙构陷,而是为拨乱反正;非为束手缚脚,而是为授人以尺。”
李承乾久久凝视程咬金,忽而轻叹:“朕常思,若当年有先生这般人辅政,何须等三十年,才知‘治大国若烹小鲜’,原不在火候,而在刀工、油盐、食材本源。”
这话出口,连李勣都微微动容。
帝王金口,何曾轻易将三十年治术之悟,归于一人?
程咬金垂首,声沉如钟:“陛下谬赞。臣不过一介执笔校书之吏,所思所行,唯‘务实’二字而已。账目要实,器械要真,人才要专——虚浮之词,臣不敢献;空泛之策,臣不敢陈。”
李承乾颔首,随即提笔朱批:“准。着程咬金牵头,会同户部、御史台,即日起核查全国州县仓廪实存与旧账。凡查出账实不符者,令其五日内具实情、附证据、列补救条陈呈报。逾期不报、隐匿不举者,以欺罔论。”
朱批落纸,薛延双手捧起,快步退出。
暖阁复归寂静,唯余松脂熏香袅袅。
李世民忽挠挠头,咧嘴一笑:“陛下,俺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您说那冷气球能升空几十丈……俺寻思着,军中斥候若能骑着它飞一趟,比跑断腿强百倍!”他眼睛发亮,“能不能……让赵大满给俺军中也做几个?俺出钱!不,俺出马!三匹上等突厥战马换一个!”
李勣眉头一跳,低喝:“知节!胡闹!”
李承乾却未斥责,反倒笑了:“知节之心,朕懂。然此事急不得。”他转向程咬金,“先生,冷气球量产,眼下可有把握?”
程咬金摇头:“回陛下,难。材料、工艺、操控皆未定型。赵大满现正试验‘可控升降’与‘抗风稳定’之法,前日一具热气球被阵风吹至骊山脚下,幸未伤人,但布囊撕裂,竹筐尽毁。”
“那……何时能用?”程咬金追问。
“半年之内,或可制成三具,供军中试用。”程咬金道,“但臣恳请陛下,勿急于列装。须先设‘飞营’,选胆大心细、识文断字、善辨方位之士五十人,由赵大满亲授原理、操作、气象观测、紧急处置。待此五十人成军,再配气球,方可言战。”
李世民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先生,那‘识文断字’是为何?难道飞天还得写文章?”
“不为写文章。”程咬金目光沉静,“为看懂风向图、记录气压变化、计算燃料余量、解读地形测绘图。若只凭蛮勇,升空一刻,便是葬身之地。”
李世民怔住,挠头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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