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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1章 梦里的结局,不会来。(第1页/共2页)

    李承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很久。

    烛火在角落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右下腹还在隐隐作痛,但和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比起来,已经好...

    太极殿外,朔风卷着细雪扑在朱红宫墙之上,发出沙沙轻响。殿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青烟几不可见,只余一缕极淡的松脂香气浮在空气里。李世民靠在御榻上,膝上搭着玄色云纹绒毯,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尚未合拢的奏疏上——墨迹未干,纸角微翘,是杜正伦亲笔所书,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他已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条理:学田、房玄龄、南选、回乡任官,四事并举,环环相扣;第二遍,看的是分寸:十年之期,十七之额,不入京职,明示权宜;第三遍,看的是伏笔——“使岭南知朝廷不弃,使贡举知此制有期”,八个字,如金线穿珠,既稳住边地人心,又缚住关陇咽喉,更将十年之责,钉死于朝堂众目之下。

    他忽然伸手,将奏疏翻至末页,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小楷:“臣斗胆,请陛下准此制暂行十年……十年之后,岭南根基渐厚,士科渐多,则南选自当停罢,岭南士科仍归进士科,与天下英才同场竞逐。”

    指尖停住。

    不是因这字写得如何遒劲,而是因这“十年”二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了他心里最深的一道缝隙。

    贞观初年,他曾对房玄龄言:“朕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彼时魏徵尚在,谏言如刀,剖开迷障。可如今魏徵已逝,群臣多言利弊,少论根本。而今日,一个年不过三十的东宫左庶子,竟以十年为尺,量出了朝廷的短视,以南选为引,撬动了积弊三十年的文教失衡。

    他闭目,眼前却浮起另一幅图景:贞观九年,岭南钦州刺史王晊赴任时,曾上《请建州学疏》,言“郡县无庠序,童子但习俚语,不知《孝经》为何物”,恳请拨款百贯、赐书三十卷。当时户部以“岭南瘴疠之地,非久驻之所,学务缓议”驳回。王晊三年任满,调回长安任太常博士,再未提一字岭南。

    十年后,钦州仍无官学。

    又十年,钦州贡举零人。

    李世民睁开眼,眸中寒光微敛,却更沉。

    他唤来王德:“去东宫,传杜正伦即刻觐见。”

    王德躬身退出。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有噼啪轻响。李世民并未起身,只将案头一份密报推至灯下——那是昨日刚呈上来的岭南各州粮产折子:钦州、廉州、高州、雷州、藤州,五州去岁稻谷亩产均不足一石五斗,较之关中平均三石有余,不足其半;而五州存粮,仅够支应本地官吏俸米及军镇三月之需。若遇水旱,不待秋收,便须开仓赈济。

    他手指在“钦州”二字上缓缓划过,忽然想起杜正伦白日里在朝堂上说的一句话:“岭南不是没有这个根基,是朝廷没有给它扎根的地方。”

    根,扎在哪里?

    不在长安的藏书阁里,不在太学的讲席上,而在钦州山坳间那间漏雨的茅屋,在廉州老儒用炭条写在竹片上的《千字文》,在高州学子徒步三百里赴广州府试时,饿晕在苍梧岭下的那截枯松旁。

    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殿后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全图》前。图上,关中平原以赭石重重渲染,中原沃野以青绿铺陈,西域诸国以浅黄标注,唯独岭南,只以淡墨勾出轮廓,山势嶙峋,水脉模糊,连州县名称都小得几乎难辨。

    他盯着那片淡墨良久,忽而抬手,从侍立一旁的内侍手中取过一支新磨的紫毫,蘸饱浓墨,就在岭南五管之地,稳稳落下五个朱砂大字:

    **“岭南学田,钦州始。”**

    朱砂未干,鲜红刺目,如一道新愈的伤疤,又似一粒将萌的种籽。

    王德引着杜正伦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杜正伦脚步一顿,目光凝在那五个字上,喉结微动,却未言语,只上前长揖到底:“臣杜正伦,叩见陛下。”

    李世民未转身,声音低沉:“你写的奏疏,朕看了。”

    “臣惶恐。”

    “不惶恐。”李世民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朕倒要问问你,这‘岭南学田’四字,你心中所想,可是钦州?”

    杜正伦垂首,答得极稳:“是。钦州濒海,多盐碱之地,荒芜者众。然其地近广州,水路便利,且近年屡有流民垦荒,已渐成聚落。若以官田拨付,令其开渠引淡水洗碱,三年可成良田。所得租粟,半充州学廪膳,半购书籍纸墨。钦州若成,则廉、高、雷、藤可依例推行。”

    李世民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连洗碱之法都想好了?”

    “臣不敢僭越工部之职。”杜正伦抬眼,目光清亮,“臣只知,钦州有老农名陈伯,三十年前自闽南迁来,以海水煮盐为生,后见滩涂积水成洼,遂引山溪淡水漫灌三年,硬是将十亩盐碱地变为稻田。去年收谷十八石,尽捐予村塾,供数十童子读书。”

    殿内一时无声。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而一笑:“好个陈伯。”他踱回御案,自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就的诏书草稿,递给王德:“拟旨。钦州设岭南学田试点,拨官田五百顷,由钦州刺史总领,择精熟农事、通晓算学之吏员二人协理。首年租粟,七成充学,三成赈贫;次年,七成充学,二成赈贫,一成奖勤;三年之后,按律征租。钦州学田章程,由户部会同工部、礼部,三月之内拟定呈览。”

    王德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李世民这才看向杜正伦:“这学田,你想要多少年见效?”

    “五年。”杜正伦不假思索,“五年之内,钦州学田所出,当可养官学师生二百人,购书千卷,置教席十处。十年之内,五州学田成网,可养士子五千人,购书万卷,置教席百处。”

    “五千人?”李世民挑眉,“十年之后,真能考出进士?”

    杜正伦直视御座,声音不高,却字字入骨:“陛下,臣不求十年之后钦州必出进士。臣只求十年之后,钦州学子赴试,不必再典当祖田作路费;不必再借宿破庙,以炭灰代墨习字;不必再因一本《春秋》残卷,辗转千里抄录三载。他们若真有才,自会站在进士科考场之上,凭真才实学,与关中子弟一较高下。”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他,忽然问道:“若十年之后,钦州依旧无人及第,你当如何?”

    杜正伦神色未变:“臣愿辞去东宫左庶子之职,自请为钦州司户参军,赴钦州终老。”

    话音落地,殿内炭火似也屏息。

    李世民怔了半晌,竟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尘埃微扬:“好!好一个‘终老钦州’!”他笑声渐歇,目光却愈发锐利,“杜正伦,朕今日方知,你比房玄龄更敢赌,比魏徵更敢断,比岑文本更敢想!”

    他顿了顿,从御案下抽出一卷黄绫,亲自展开,提笔蘸墨,朱砂淋漓,在诏书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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