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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谢璇衣稳了稳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別过头去。
“趁人之危的事情我不做,你最好祈祷没有下次。”
沈适忻的伤口被他一挣,丝丝缕缕的痛觉攀升,却并不觉。
“可是……”
可他不想与谢璇衣分道扬镳。
这个念头像是一枚早就种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生根。
他眼底像是被血浸透了,隐隐发红。
“我想帮你,你要杀谁,我都会比你手底下的人更好用。”
“你就把我当做你手下的刀。”
谢璇衣看回去,挑了挑眉,丝毫不为所动。
“沈适忻,我不是习武的行家,不过三脚猫功夫。”
“比起想要杀谁,我更想活着,起码表面清白地活着。”
“我没有本事、更没有自信,去拿起一把随时会划伤喉咙的刀。”
他说完这话,再也忍受不住浓重的血气,作出一副真不管沈适忻的架势,独自离了小巷。
沈适忻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什麽话来,眼底仍然红着。
北风自朔漠吹来,冷冽又干涩,像是匕首蹭过脸颊。
谢璇衣死而复生这件事实在蹊跷,他分明死得彻底,又为何毫发无伤地回来,还变得如此古怪。
从举手投足到态度,都大为不同。
或许他本来……不属于这裏?
想着那把诡异出现的长刀,和他平白要杀乌诏的态度,沈适忻闭了闭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把夺来的横刀丢回雪地裏。
火折子拔了盖,被人随意丢在地上,很快无风自燃,野火融雪,浩浩荡荡起了一片金红。
而丢火折子的人,已经快步远离,不知道何处去了。
在回旅店的方式上,两人意外地同样默契,都选择了翻窗。
沈适忻脚踏着围墙边缘,借力一蹬,便飞身落在窗沿,撞进房间裏清清冷冷的雪气。
他这一身实在狼狈,便叫井仪去寻来热水擦洗。
井仪进他的房间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浓郁的血气熏得眉头一皱。
“主子,您这样反反复复撕裂旧伤,恐怕不妥,还是用些药静养一日。”
沈适忻冷着脸看向他,一句「多管闲事」刚冒出个话头,就被井仪委婉地堵了回去。
“否则……您这样留疤的风险更高。”
沈适忻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留疤,那恐怕谢璇衣对他的嘲笑又多一分,恐怕更不会回心转意了。
井仪暗中观察着他的面色,见确实同意了,这才去准备热水,放下药膏离开。
那身狼狈的衣服则被井仪顺手带去处理掉。
他的关心的确不是小题大做。
此时沈适忻身上几乎是新伤叠旧伤,刚结痂的烧伤伤口又被今夜交手时擦破,细小的伤口下,是狰狞的殷红。
要不是他用的药品质够好,恐怕都要血流干死在这裏。
这几日反复,几乎都忘了擦着心脏洞穿的那一箭,是需要修养多日的重伤。
或许他真的会死在北漠。
沈适忻勒紧绷带,思绪浑浑噩噩。
他这几日每一晚都在做梦。
梦到他和谢璇衣的过去,可是眼前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分明眼底幽怨着。
每当他想要改过自新,想要把遍体鳞伤的少年护下,这场梦便戛然而止了。
像是在嘲笑他,质问他为什麽要做这种刻舟求剑的蠢事。
于是今晚,他还是梦到了过去。
这一次是在他旧时的卧房中,再一次经歷了自己毫不在意,却成为谢璇衣心底阴影的那一夜。
这一次他是局外人。
大概是旁观者清,这一次没有声色,沈适忻眼底只印下了他嶙峋苍白的手腕,和腰上触目惊心的淤痕,甚至还有心口上的青黑旧伤。
他从不知道那一晚谢璇衣一直哭得压抑,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仿佛有人在观摩沈适忻的神态,福至心灵一般,他听到心裏的声音。
那是他的杰作。
他在谢璇衣心裏留下的,永远难以消除的沉疴。
他认为的「聊胜于无」「尚有姿色」的小竹马,其实早已经是他心裏的一枚刺。
他亲手埋下了这根刺,又无知无觉,直到有一天,伤口红肿溃烂,他才觉得痛楚难捱。
和谢璇衣说的一样,他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
他有什麽资格说「原谅」。
他做的还……还不够。
梦裏,他从凌乱的床上捡起谢璇衣的发簪,攥得指甲在手心留下掐痕。
他盯着不够尖锐的发簪,苍白着面色,用力扎进摊开的右手。
还不够,血还不够多,他要还,还不够……
簪子从鲜血淋漓的伤口裏抽出来,又狠狠没入伤口,再抬起时已经血肉模糊。
“主子!您疯了!”
梦裏的簪子被人夺走,沈适忻从中惊醒,满头冷汗,适应片刻眼前的火光。
天已大亮,房门是被人强行踹开的。
井仪身后跟着一个医女,看起来是汉人长相,却比汉人女子高大些。
想来是前几日来给他包扎的大夫。
沈适忻手裏的匕首被井仪夺走,一向做事妥帖的青年此刻微微发着抖。
医女想来也被他吓到了,也顾不得看他身上的伤,先匆忙给他手心用了药,包扎得严严实实,像个鹅黄的粽子。
他这才注意到手上的伤。
那把匕首贯穿他整个手心,造成了两道重叠的伤口,险些割断手筋。
对于他这种习武之人,就意味着险些变成废人。
井仪满头大汗,拿袖口擦了擦,破天荒在心底裏喊了句「阿弥陀佛」。
他这主子最近不知道为什麽疯成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人要是真出事了,他老爹不一刀宰了自己,他也得当着对方面自戕。
医女的汉话说得不是很好,用药和包扎的技术却高明,处理过突发情况后,又照例检查了沈适忻躯干上的伤。
她和井仪用蹩脚的汉话叽裏咕嚕一阵,后者终于听明白了,像是应付曾经的每一位大夫那样,尽心竭力地扮演一个听得懂话的好家属,把医女送走了。
“主子,您到底梦到什麽了,”井仪关好房门,手动上了层锁,欲言又止地看回去,“怎麽……”
「自残」两字到底不好听,他选择用沉默美化过去。
沈适忻用左手抵着额头,“你看到什麽了?”
“您今日门窗一直锁着,怎麽敲都没人应,”井仪低着头,坐下来一心二用抄药方,准备等下送去配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您拿着只枕边的匕首往手心刺,您还紧皱着眉,怎麽叫都叫不应。”
是他梦裏经歷过的,也是他应该捱的。
他看着手心,隔着绑带戳了戳。
几乎麻木到刺痛,一层层知觉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还在痛,竟然叫他放心。
眼看着沈适忻还在自虐,井仪手上一抖,墨汁滴在纸边缘,险些染花了字跡。
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生怕下次就要换纸重抄。
他给人干货本来就够累了,还没有自家主子这种自虐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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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璇衣舒舒服服休息一夜,睁眼天光大亮。
看着头顶的纱幔缓了缓神,他才想起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回旅店后,官鹤来信,说他的同僚已经替他商议好,他只需要明日一同进宫议事即可。
谢璇衣对他的办事效率提供赞美,并给全年无休的官鹤开了一天假,权衡利弊之下,又亲自给帝京回了封信,简单说了说北漠商业与农业的情况。
这些都算是任务报告的內容,不过他来时路上顺手就瞧见了,倒也不算耽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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