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追问并不复杂,林约听得很清楚。
他只是不太想回答而已,永乐帝的问题比较深入,可能会涉及一些更敏感的知识。
工业发展问题,不是随便用几句“技术迭代”便能打发的。
想了想,林约...
内阁值房内,紫檀木案上青烟袅袅,一炉沉香燃至中段,余味微苦而清冽。杨士奇正伏案誊录方才朝会上的诏旨节略,笔锋稳健,墨迹未干;黄淮则捧着一卷《盐法考》踱步来回,眉心微蹙,似在推演林约所言“浮动折纳”之法究竟如何落地;而解缙斜倚在窗边竹榻上,手中把玩一枚铜制游标卡尺——此物是前日林约托人送来的赠礼,刻度细密,游标可滑,竟能量至毫厘,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忽道:“这尺子比钦天监的浑天仪还准三分,莫非林学士真能掐会算,连铜匠打铁时手抖几下都算进去了?”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林约踏步入内,玄色直身袍角沾着金陵初秋的微尘,发带略松,面色却极清朗。他未向诸公见礼,只将手中一叠纸页往案上轻轻一放,纸页边缘齐整如刀裁,墨色犹润。
“三位阁老,不必费神推演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浮动折纳之法,臣已拟就章程八条,附以三套验算实例,从北平仓、德州仓、淮安仓三地米价波动出发,列明米价每涨跌一钱,引额当增减几何,又设‘米价指数’为基准,由户部每月汇合十三布政司所报粮价,加权平均后公示于《自然科学报》头版,商贾可随时查核,绝无暗箱。”
杨士奇放下笔,取过那叠纸页,目光扫过首条“引额浮动须与米价呈反向线性关系”,指尖一顿:“林学士,此条若行,盐引便不再是固定凭证,而成了随市价浮动之‘期货’……商人恐生疑虑,怕有哄抬米价之弊。”
“杨公所虑极是。”林约颔首,自袖中取出另一册薄本,封皮素白,只题四字——《盐引期货简议》。“臣已令松江印书坊连夜赶印三百册,今晨已分送户部、都察院及京师十大盐商号。其中不单列明风险防控之法,更附一模拟盘:以永乐九年七月米价为基点,预设未来十二个月九种价格走势,各配盐引买卖策略、盈亏测算与对冲手段。三日后,松江自然科学院将开‘盐务讲席’,专请盐商子弟入听,当场演算、当场发问、当场解惑。”
黄淮怔住:“讲席?给商人子弟讲盐引期货?”
“正是。”林约一笑,“盐商不是商人,更是大明北边三十万将士的粮秣经手人。他们若不通此理,账目糊涂,调度失据,吃亏的是朝廷,死的是边军。与其等他们误打误撞撞出窟窿,不如教他们看懂算盘珠子怎么跳。”
解缙忽将手中游标卡尺往案上一磕,发出清越一响:“好!你倒把商人当学生教了——可你教得过来么?天下盐商何止千家,子弟何止万人?”
“教不过来。”林约坦然道,“所以臣已在松江设‘盐务速成班’,首批六十人,皆由各地盐运使司荐举,年不过二十,识字通算,三月为限。结业者授‘盐务稽核执照’,持照可赴各仓核查引额执行、比对米价指数、监督折纳实况。一人稽核百引,六十人便是六千引——够管住北直隶与山东两处盐引半数出入。”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映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杨士奇低头重读章程,目光停在第七条:“稽核执照五年一考,不合格者褫夺,三年内不得再荐。”他抬眼,语气郑重:“林学士,此举形同另立一司,职权直抵户部盐课司、都转运盐使司,且由你学院所出之人执掌……这已非建言,而是分权。”
林约不避不让,直视三人:“杨公说得对。可诸公想过没有——若盐课司官吏贪墨,虚报米价,压低引额,中饱私囊,谁来查?若转运使与盐商勾连,以陈米充新,以湿谷冒干,谁来验?国子监教出来的进士,写得一手好策论,却连一斗米多少斤、一引盐多重、水运一石米耗柴几斤都说不清。他们查账,查的是纸面,不是实货。”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臣在松江亲眼见过——德州仓一仓官,用麻袋装糠秕混入米中,过秤时踩袋底助重,卸货时糠尽米塌,霉变三成;北平仓一押运吏,私改引额文书,将本该纳二斗五升者伪作一斗,从中克扣粮款,尽数换作江南绸缎,贩回老家盖楼。这些人,哪个不是科举出身?哪个不曾熟读《大学》《中庸》?可他们拿圣贤书当遮羞布,拿朱批当护身符。而臣要的稽核生,手能掂米袋,眼能辨霉斑,心能算损耗,笔能录实情——他们不写策论,只填《稽核实录表》;不求青史留名,但保北边不断粮。”
解缙忽然起身,走到林约面前,盯着他眼睛看了许久,忽而一笑:“我早该想到。你办自然科学院,哪是为教书?分明是为挖根——挖掉那些只会背书、不会动手、不敢较真的官僚根基。你让工匠教算术,让农夫讲潮汐,让苦力演方程……你这是要把大明官场里那层金漆,一块块刮下来,露出底下朽木的纹路。”
林约亦笑,却不接话,只伸手取回那枚游标卡尺,在掌心缓缓摩挲:“解公可知此物何以精准?因它不靠人眼估测,不凭经验臆断,而靠刻度、游标、基准线三者咬合。治国亦如此。律令是刻度,监察是游标,民心是基准线。三者失一,全盘皆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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