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给……给大人的……”

    林约接过，油纸展开，内中竟是三枚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状如甲虫的干瘪虫尸，腹下六足蜷曲，背甲上隐约可见细密环纹。林约指尖轻触虫尸，忽觉一丝微弱刺痒，仿佛活物尚存余息。他神色一凛，立刻将虫尸置于青瓷碟中，覆以琉璃罩，命赵友同取来硫磺粉，绕碟撒成密闭圆圈。

    “此虫未死透。”林约低声道，“地蛊卵藏于其腹，遇湿热复生。若散于室中，半月之内，此疫舍百人，十去其三。”

    朱橚默默取过一柄小银镊，夹起一枚虫尸，在烛火上小心炙烤。青烟袅袅，虫尸蜷缩爆裂，簌簌落下灰白粉末。他将粉末刮入另一只瓷盏，加清水调匀，又取少年咳出的血块少许，滴入其中。盏中药汁瞬间泛起浑浊泡沫，继而凝成絮状黑渣，沉底无声。

    “果然。”朱橚声音低沉，“血遇蛊毒，即凝为败坏之物。此非痨，乃蛊瘟。”

    林约点头，转向赵友同：“即刻传令：所有采掘活药的药童，无论有无症状，一律隔离于东跨院，每日以紫苏、艾叶煮水熏浴；所有接触过地龙、蚯蚓的器具，以沸水煮三遍，再以石灰水浸泡一昼夜；疫舍之内，凡少年所触之物，尽数焚毁，灰烬深埋三丈之下。”

    赵友同领命而去。室内一时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响。朱橚望着琉璃罩中那三具虫尸，忽道：“林学士，你既知此蛊，可有治法？”

    林约并未答话，只将银针自少年颈侧缓缓拔出，针尖竟凝着一点殷红血珠，悬而不坠。他取过一方雪白细绢，轻轻拭去血珠，然后将绢帕一角浸入少年方才咳出的血块之中。血块遇绢即染，然而奇异的是，那血渍边缘，竟缓缓蔓延出蛛网般的淡金色细纹，纤毫毕现，如活物游走。

    “殿下请看。”林约将绢帕托于烛光之下，“此非人血之纹，乃蛊毒蚀血所留之‘痕’。它不随血行，反循血脉逆流而上，直指源头——蛊虫所栖之脏腑。”

    朱橚凑近细观，瞳孔微缩：“这纹路……竟与心脉走向相合？”

    “正是心络。”林约声音如冰泉击玉，“地蛊最畏寒，故潜于心阳最盛之处。寻常药石难及，唯有以极寒之物，迫其离窍。”他起身，自药柜最底层取出一只铅盒，掀开盒盖，内中赫然卧着十余枚晶莹剔透的冰棱，棱角锋锐，在烛光下折射出幽蓝冷光，“此乃臣命匠人于腊月三九，取太液池最深处坚冰，以玄铁模具压铸而成。每枚冰棱，皆蕴‘太阴真寒’之气，入体即化，寒气直透心包。”

    朱橚肃然：“以寒制寒？此法凶险，稍有不慎，心阳暴绝。”

    “所以需殿下亲施。”林约直视朱橚双眼，“殿下精研《素问》，通晓心络十二支别。臣以银针导引，殿下持冰棱，沿厥阴心包经，自天池穴始，循经而下，刺入曲泽、郄门、间使三穴，每一穴，冰棱须在皮下停留半炷香时辰，待寒气透达，蛊虫畏而奔逃，方引其自指尖‘少冲’穴溃出——此非药石可代，唯赖殿下指下分寸，毫厘生死。”

    朱橚默然片刻，缓缓卷起左袖，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上几点褐色药斑清晰可见。他接过林约递来的冰棱，入手刺骨，寒气瞬间逼得指尖发麻。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磐石般沉定：“请林学士导针。”

    林约不再多言，银针疾落，如蜻蜓点水，天池、曲泽、郄门、间使四穴，针尖入肉不过三分，却稳如泰山。朱橚持冰棱，指尖凝力，沿着银针旁侧肌肤，缓缓推进。冰棱所过之处，少年皮肤瞬间泛起霜白，青筋虬结如冻僵蚯蚓。少年牙关紧咬，浑身颤抖，却始终未失神智。

    一炷香燃至半截，少年左手小指突然剧烈痉挛，指甲缝中渗出一缕粘稠黑血，血中裹着一粒米粒大小、通体漆黑、正疯狂扭动的活虫！虫身甫一离体，便在烛火映照下迅速萎缩、焦黑，化为齑粉。

    朱橚长舒一口气，额角汗珠滚落。林约迅速以银针封住少冲穴周遭毛细血管，又取紫河车粉调蜜，喂少年服下。少年喘息渐平，眼睑微动，终于昏沉睡去。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赵友同探进头来，面色凝重：“林学士，朱殿下，东跨院……已有七名药童出现颈侧硬结，其中两人咳血。”

    林约起身，拂袖，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传令：即刻封闭普济医院所有出入门户；召太医院全体医官、京营军医百人，尽数入驻；命户部连夜调运玄参、生地、丹参各千斤，北地雪莲三百朵，限明日寅时前堆至药局前坪；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飞骑传诏，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彻查京师内外所有药铺、惠民局、民间采药队，凡近三月内购入或采掘‘地龙’‘蚯蚓’者，无论贵贱，一律拘押至刑部大牢，严审其来源之地！”

    朱橚静静听着，忽而开口：“林学士，此蛊若生于京师郊野，何以此前从未听闻？”

    林约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夜风涌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微腥。他望着远处宫城方向隐隐透出的灯火，声音平静无波：“殿下忘了么？去岁冬，倭使明室梵亮曾献上‘东海秘产’十筐，内中所盛，正是腌渍的地龙与蚯蚓——言称此物‘滋阴壮阳，疗百病’，欲献于陛下寿宴。臣当时嫌其污秽，命人悉数焚毁于西市柴场。”

    朱橚身躯一震，脸色霎时雪白：“倭人……以蛊为礼？”

    “非礼，乃饵。”林约回眸，烛光映亮他眼中寒潭似的冷意，“他们送来的不是寿礼，是瘟疫的种子。只可惜，这颗种子，落在了臣的手里。”

    窗外，一轮孤月悄然跃出云层，清辉遍洒，却照不亮普济医院深处那一片尚未竣工的、幽深曲折的廊庑。那里，新砌的砖缝里，几株细弱的野草正悄然钻出，在夜风中微微摇曳，茎叶边缘，隐约泛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的墨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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