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并非说这是好事,只是说可以预见的变化而已。”
林约徐徐解释:“格物之学兴,工业技艺盛,日后百姓不必再聚族而居、靠宗族庇佑才能活命,人人可入工坊做工,凭手艺换钱粮,经济上能自立,便有了更多...
殿内鸦雀无声,连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一声轻响都清晰可闻。
林约立于丹陛之下,绯袍垂地,腰背如松,目光灼灼,直视御座。他话音未落,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在群臣肩头,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郑赐喉头微动,欲言又止;蹇义眉峰紧锁,手指无意识捻着笏板边缘,指节泛白;刘观与陈瑛彼此交换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疑——这已非寻常谏言,而是以黄河为刃、剖开国策肌理的剖心之论。
朱棣缓缓坐回龙椅,指尖叩了三下扶手,节奏沉缓,如更鼓敲在人心上。
“林学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深潭,“你既言河套必复,那朕问你:兵从何出?饷从何来?粮道如何通?屯田如何垦?若胡虏聚众反扑,边堡失守,百姓新迁未稳,岂不重蹈颜鸣年间覆辙?”
此问一出,满朝文武俱是一凛。皇帝这是真要听策,而非仅作敷衍。
林约早料有此问,不待喘息,朗声应道:
“兵不须另募。今北平、山西、陕西三都司,卫所军额尚存八十二万,实有兵者不过六十三万,余者多为老弱冗员、挂籍虚冒。臣请陛下下旨清查军籍,汰其老病,裁其冗员,留精壮者十万,编为‘振武营’,专事河套征戍。”
他略一顿,目光扫过兵部尚书张辅:“张尚书,去年冬,大同镇奏报火器局新铸神机炮二十门,子药三百发;宣府镇试制铁脊弩千具,劲逾旧式三倍。此等利器,束之库中蒙尘,不如尽发河套前线,配以振武营精卒,凭坚城、用利器、据高阜,以守为攻,不求速胜,但固根本。”
张辅闻言,心头一震,不由挺直脊背,拱手应道:“臣……谨记学士教诲。”
林约又转向户部尚书夏原吉:“夏尚书,臣知国库今岁宝钞积压,铜钱不足,然京仓尚存永乐元年秋储米二百三十万石,太仓盐引折银尚有四十七万两未兑。臣请拨米五十万石、盐引折银三十万两,为河套初建之资。”
夏原吉面色微变,正欲开口,林约已先声道:“此非虚耗,乃长利之投。五十万石米,可养新迁军民三年口粮;三十万两银,足建东胜、榆林二卫新堡各一座,设屯田校尉十人,督率屯丁五千开垦荒地。每丁授田五十亩,三年后自给,五年后反哺内地。”
他语声渐沉:“更有一策,可解粮道之困——臣请于宁夏卫至东胜之间,沿黄河故道,重浚‘灵武渠’旧迹。此渠汉时所开,唐末湮塞,然渠基犹存,两岸土质坚实,水势平缓。若发三万民夫,分段施工,一年可通百里,三年可贯全线。渠成,则宁夏粮船可直抵东胜堡下,运一石米之费,不及陆运十分之一。”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抽气之声。
灵武渠!这名字只存于《水经注》残卷与唐史地理志夹注之中,连工部老吏都未必能道其详,林约竟以残篇断简为凭,勾勒出一条活命水脉!
朱棣瞳孔微缩,手指骤然停在扶手上。
林约却未止步,继续道:“至于屯田之法,臣已遣匠人绘就《河套垦殖图》,分九类地势:沙碛宜种苜蓿饲马;碱滩引黄淤灌,三年可成良田;丘陵缓坡广植榆柳固沙;近水湿地辟为鱼塘藕池;山坳避风处建暖窖,冬种菘菜、春育秧苗……凡此种种,皆有图说,已呈工部、户部、都察院三堂存档。”
他微微侧身,目光掠过沈森方才送来的那份《新式农具图册》——其中一页正绘着“曲辕犁改良型”,犁铧加宽加厚,犁壁呈螺旋曲面,专为翻动河套板结黑土而设。
“臣更请设‘河套营田司’,不隶六部,直属内阁。司下设‘农事博士’十员,由国子监选拔通晓《齐民要术》《四时纂要》之生员充任;再募江南老农百名,携良种、耕具、灌溉图谱北上,以师带徒,三年之内,使河套新民人人知耕、户户识种。”
话至此处,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礼部尚书郑赐:“郑大人方才忧劳师糜饷,臣以为,此非靡费,实为救命之资。黄河悬河之势,已如覆卵。今岁汛期未至,然开封府密报,南岸堤决三处,虽即堵合,然溃口处泥沙厚达五尺,足见水患迫在眉睫。若再拖延十年,待河床高出地面十尺,届时非但鲁豫皖泽国千里,连南京龙江关码头,恐将因长江倒灌而淤塞!”
“轰”一声闷响,是朱棣右手重重拍在龙案之上。
并非震怒,而是击节。
“好!”他霍然起身,玄色常服袖口翻飞如云,“林约,朕准你所奏!”
满殿臣工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朱棣却未令众臣平身,反而抬手虚按,目光如炬,扫过文武班列:“今日之议,非为拓土耀武,乃为天下苍生续命!朕意已决——”
他一字一顿,声震梁木:
“即日起,设‘振武营’,择精兵十万,由英国公张辅总督;
重浚灵武渠,着工部侍郎吴中领三千匠役先行踏勘,明年春动工;
设河套营田司,林约兼掌其事,择日赴宁夏、榆林实地勘界;
所有调拨钱粮、器械、人役,户部、工部、兵部不得稽延,违者以怠误军机论处!”
圣谕如雷贯耳,群臣伏首,再无人敢置一喙。
朱棣踱下丹陛,竟径直走到林约面前,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林学士,”皇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权。凡河套事务,军政、民政、财赋、水利,你可专折直奏,无需通禀六部。遇有阻挠者——”他目光冷冽扫过郑赐、蹇义等人,“无论勋贵、官吏、豪强,皆可先斩后奏。”
林约深深一揖,额头触地:“臣,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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