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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别走
崖儿一愣, “公子认识此人?”
沈蒲颔首,目光复杂地看着前方将他视若仇敌的人,“算是吧。”
“他是胡将军的弟弟。”
崖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早就知道胡昀身份的沈蒲,就显得平静多了, 只是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胡昀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冷声反问:“你不是死了吗?”
“我……”
“你说啊, 你不是死了吗?!”
胡昀咬着唇,几乎是带着哭腔吼道。
沈蒲虽然不知道胡昀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是看到看到他这副明显被嫉妒熏红眼, 再一想到前些时日他在留云寺说起心上人春心萌动的模样, 即便胡昀不说,他也知道他是为谁而来的。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令沈蒲有些透不过气。只好垂眸, 沉默不语,试图压下那股怨恨,也不想让自己对胡昀的厌恶表现出来,像个妒夫般,失了体面,给妻主丢人。
谁知胡昀见他这样, 反而更加生气, “少给我做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你说, 你是不是就用这幅模样勾引阮姐姐的?她是不是就喜欢你这样?”
许是被气昏了,他眼眶可见地越来越红,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偷看到的画面, 他从来都没有见到林阮云露出过那么温柔的样子,嫉妒的感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将沈蒲生吞活剥了。
崖儿与赶过来的石绫听到这些话,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刚要开口,便听到了沈蒲冷漠却又讽刺的声音。
“是又怎么样?她喜欢我就做给她看,不像有的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石绫微微瞪大了眼睛,从前公子在林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他倒从来没见到公子这般硬气过的样子。
不过想到最近大人对公子态度对转变。
又似乎可以理解。
胡昀被沈蒲的话一噎,气呼呼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平静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转身走了。
沈蒲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对身边的崖儿道:“你送他出去……别惊动妻主。”
大厅里,胡将军正将手里黄铜色的物件递给林阮云。
“林相,你瞧瞧这便是蛮族制的火铳,只需一粒石子大小的东西,眨眼便能要人性命。”
林阮云垂眸察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站住。”
胡昀听到这个声音,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起来,他咽了咽口水,既紧张又害怕,隔着屏风往外望去的双眼却带着期待的光。
正准备偷偷带胡昀出去的崖儿:“……”
大人的耳朵也太灵了……
这时胡将军与红岚也发觉出不对来,两人对视一眼,红岚正要上前察看时,便看到从六扇开的屏风后面一前一后慢吞吞走出了两个人。
胡昀含羞带怯地看着红岚身后的人,“阮姐姐……”
林阮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未开口,胡将军的身影便从她身旁掠过,同时传来她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崖儿闭了闭眼,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是奴才疏忽大意,您罚奴才吧。”
林阮云冷冷看了他一眼,“滚下去。”
接着她将火铳放回桌上,审视的目光落到胡昀身上,“胡将军,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胡昀被她的眼神看得脸颊绯红,但也听出来她问责的意思,于是上前将胡将军挡到身后,“这不管不关我姐姐的事!是我偷偷跟着她过来的,要罚就罚我好了……”
“闭嘴!”
胡将军一把将身前的胡昀扯到身后,朝林阮云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这是微臣的胞弟,胞弟顽皮,冒犯了林相,还请大人宽恕则个。”
话音刚落,忽然有侍从进来通报:“大人,太后身边的流裳来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红岚瞳孔微微一缩。
这时一个穿着紫色宫服的男子走了进来,清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却透着几分疏离。
“奴才见过林相,见过胡将军。”
行了礼后,流裳看向林阮云,脸上的笑也真实了些,“想必林相已经知道太后要大赦天下一事,只是太后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便派了奴才过来与您确认,想问问您可有什么意见。”
林阮云眯了眯眼,这时红岚叹了声气,连忙上前,“奴才之前要说的便是这件事,今早您和戴大人去抓人的时候,太后派人去了朝上,当着众多大人的面儿宣旨,今年的寿辰不仅不办,还要大赦天下。”
林阮云沉吟了一会儿,便敛眸用听不出语气的声音道:“太后懿旨已下,微臣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一切便照太后的意思办便是。”
流裳颔了颔首,笑道:“林相如此说,奴才回去也好回太后的话。”
然后目光一转,似是才发现胡昀一般,打量一番后,眼睛微微一亮,看着他问道:“这位是?”
胡将军神色一滞,侧身将胡昀挡到身后,“这是微臣的胞弟,性情顽劣,怕冒犯公子,便不与公子见礼了。”
注意到胡将军的动作,流裳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笑着点头道:“倒是个标致秀美的人儿,若太后见了想必也会喜欢的。”
听完,胡将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胡昀也察觉姐姐的反应不大对劲,也不敢说话,乖乖地躲在她身后。
随后流裳又看向林阮云,眼神透着说不出的痴缠,“不知林相可有要对太后说的话,奴才回去正好带给太后。”
林阮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手放到火铳上抚了抚,用公事公办且冷淡的语气道:“微臣没什么要说的,既是太后的懿旨,微臣自当遵从,不敢有违。”
*
玉华殿中,宫侍将迤地的绣着瑞云的金丝锦帘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玉帘和呈六扇展开的楠木屏风,摆在殿中的兽炉丝丝缕缕地飘出乳白色的涎香,与珠帘缠绕在一起,慢慢地向上攀升,最后消失。
接着端着各种珠饰与华服的宫侍们鱼贯而入,用月纱织南珠装点的屏风后面,倒映出一抹绰约的身影,同时响起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流裳回来后,将方才林阮云的话,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她真是这样说的?”
里面传来一道慵懒,漫不经心的声音。
跪在珠帘外的流裳的点头,“是。”
很快里面便响起一声轻
嗤,“她若真事事遵从哀家的话,倒也省事。”
话落,他又淡淡道:“你可有提及哀家身子不爽利?”
流裳默了默,又将头低下了些,“提了……但是胡将军也在那儿,恐惹人嫌疑,大人怕是也不好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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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静了下来。
流裳的心却提了起来。
“胡将军?”
好一会儿里面才再次传出声音。
流裳稍稍松了口气,“是,奴才方才过去,胡将军已经在那儿了,只是没想到她的弟弟也在,奴才瞧了一眼,出落得倒是标致。”
大抵在佩戴珠饰,里面传来清脆的金玉叮当碰撞的声响。
“胡将军找她,带着她弟弟做什么?”
流裳眼神微微一闪,“怕也不是胡将军带的,奴才瞧她那弟弟作侍从打扮,大抵是跟着偷偷进宫的,虽缺了礼数,也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儿,的确是惹眼讨喜。”
“她呢?”
声音听不出一丝喜怒。
流裳露出为难似的表情,“……大抵是碍于胡将军的情面,林相并未责备。”
里面再度静了下来。
只剩下宫侍服侍的声音。
偌大的宫殿,跪着的流裳忽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即便面上勉强保持着震惊,但这时一滴汗忽然从他额角滑落,暴露了他不安的心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裳的腿已经跪到没有知觉的时候,里面才似想起他一般,出声准许他离开。
当他扶着门框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一种重见天日,死里逃生的错觉。
流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后不久,殿中的宫侍也缓缓退了出来。
一名拿着信件的便衣男子又进了殿,他将信递给宫侍,又由宫侍转交。
信件被拆开的声音传来。
过了一会儿,男子没有等来对信中一事的回答,而是听到屏风后淡声的询问。
“胡将军的弟弟……来年该十八了吧。”
“……是。”
烧纸的味道飘了出来。
“哀家也是十八进的宫……”
晚间,当林阮云进屋,看到床上熟睡的沈蒲时,扶额叹了声气。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回忆起昨晚和沈蒲睡在一起时的温暖和香甜,又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朝床边走了过去。
看到他熟睡的面容,林阮云手指微微一动,又艰难收回握紧,继而眼神微微一沉,似乎狠下了心,不带任何犹豫转身的时候,她的袖子忽然被扯住了。
“别走。”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
紧接着后背便贴上一具温暖的身体,顺便还用双臂环抱住了她的腰。
“我知道你的心思。”
林阮云一怔,想要拉开他手的动作顿住了。
“你要忍,我不拦你。”
“但是天冷了,留我替你暖暖床铺也好啊。”
一连串妥协又软哝的话语,像是什么迷咒,弄得她刚刚还无比清晰的思绪,变得混沌不堪。
等林阮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沈蒲睡在了一个被褥里。
但是沈蒲说的是真的。有他睡过的床铺,的确很温暖。
她背对着他躺着,沈蒲也紧紧贴在她身后。肩膀的位置可以清晰感受到他清浅又规律的呼吸。
林阮云凝视前方安静燃烧的烛台,似自语一般道:“沈蒲,你不会委屈吗?”
谁知身后贴着她睡的人,又再度往她身边挤了挤,用额头蹭了蹭她,用困极的声音回道:“是我自己愿意的,谁叫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林阮云慢慢眨了下眼,眸中倒映着微弱的烛光,许久无声地轻轻一笑。
但第二日清晨,距离上朝还有三个时辰的时候,她就被戴青屏给闹醒了。
政事堂大厅里,林阮云只披着一件外衣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喝着清茶,静静看着顶着俩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戴青屏在厅中踱步瞪着俩眼抓狂。
“这个冯玉的嘴难不成是石头做的,我审了他一天一夜,愣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吐出来!”
“在他撑不住之前,我差点要死在里边儿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你赶紧给我支个招儿吧……”
第32章 偏差
见林阮云没有言语, 戴青屏停下了脚步,两步并一步上前,手撑着桌子道:“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在想什么呢?”
林阮云将茶盏放下, 将被书压着的烫金卷轴抽出, 放到了她面前,“你先看看这个吧。”
戴青屏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便将卷轴展开,上下一扫,忽然瞪大了眼睛, 叫出声:“太太太后要大赦天下?”
林阮云点了点头, 眸中透着一丝冷意,“嗯, 就在昨日早朝宣的旨, 还是以金柳天灾发大水,流民失散,借着寿辰不宜再大操大办,要安抚民心为由大赦天下,还让大臣无需备礼,开仓放粮接济流民。”
戴青屏一噎, 握着懿旨的手抖了抖, 好一会儿才道:“咱们这才抓到冯玉啊, 就这么将人放了?”
林阮云站起身, 默了默,才问:“你怎么想?”
戴青屏皱着眉在原地踱了两步,“虽是好事, 可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后大赦天下,未免惹人生疑,但是……”
“但是什么?”
戴青屏叹了声气,认真道:“其实,我倒不觉得太后会与冯玉勾结。若是那样,太后早在知道咱们去抓人的时候,应该先给冯玉递个消息,这样做反而能最大程度地保全冯玉,从长远来看,这样做明显更加有利。
关键就在这个宣旨,几乎与咱们抓人的时辰并行,即便令人生疑,却又抓不到把柄,何况大赦最多也就能留下冯玉一条性命,但是冯玉却不能再用了啊……真要有勾结换谁都选前者。”
说完,顿了顿,她看向林阮云,“这是我的想法,你呢,你怎么看?”
林阮云走到堂门前,望着外面即便渐明,但还是雾蒙蒙的空地,神情流露出些许困惑,“现下,我也有些看不明白了……”
顿了顿,又转过身,“现在冯玉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戴青屏审了冯玉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不会,连我都是刚从你这儿得到的消息,更何况是冯玉,他现在被关在地牢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阮云点点头,沉默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开口:“等下朝后,我去见见他。”
当天边蟹壳青的云彩被逐渐染红,溢出刺目的光时,宫侍们有序且快步地端着衣物与饰物进了含清殿。
薄如蝉翼的鲛纱床帐中隐约透出一个两个模糊的身影。这时一个宫侍上前,站在纱帐外头轻声道:“陛下,早朝了,您该起了。”
纱帐中鼓起的明黄色被褥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接着便传出充满困意又带有撒娇意味的女声:“太傅,再让朕睡会儿吧……”
外头宫侍一愣,与站在一旁等待的宫侍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他咽了口水,刻意地更加放缓了声音,“陛下,是奴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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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下子陷入了一片寂静。
不久,躺在床里缓缓坐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披散着发丝,抬手俯身撑在被褥旁,轻声道:“陛下,您该上朝了。”
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了清晰的巴掌声,床里白色的身影被扇偏了脸。
外头的宫侍们听到声音皆是头皮一麻,瞬间就齐齐跪了下去。
“都给朕滚出去!”
很快,床帐中便传来恼羞成怒的吼声。
跪在帐外地上的宫侍不敢不听,生怕下一个挨巴掌的是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退。退时又忍不住往床帐中瞥去一眼,只见那安静捂着脸的人,被扯着头发摁进了被褥里,方才挨巴掌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在被按下去的瞬间溢出一声痛呼。
他闭了闭眼,不敢再去看。退到殿外后一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一边对身边的宫侍道:“快,快去请林相过来!”
政事堂。
戴青屏走后,林阮云就回
到了后院梳洗,准备早朝事宜。本来不想惊动沈蒲的,谁知她刚进屋,便看到沈蒲已经起了,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见到她进屋,他才似回过神般,朝她望过来。
林阮云起床时很小心,但没想到沈蒲还是醒了,便走过去道:“还早,你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沈蒲垂眸,咬唇没有言语,只是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腰腹处。
“你走了,我睡不着……”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她垂眸看着他的发顶,绸缎般柔滑的发丝披散在他肩上,贴在她腰腹的面容昏昏欲睡的样子,看起来绵软又乖巧。
林阮云眼神微微一暗,缓缓抬手,想要去触碰他耳边鬓发之时,外头忽然传来崖儿的声音:“大人,含清殿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
已经闭上眼睛的沈蒲,像是被吵醒了一般,又缓缓睁开眼。
见状,林阮云蹙起眉,冷着脸望向门外。这时她的袖子被什么轻轻扯了扯,低头一看,沈蒲已经松开了她的腰,改为拉着她的衣袖,边用指背轻揉着眼下,边轻声道:“想必是有要事,我现在伺候妻主穿戴,妻主还是过去看看吧。”
林阮云默了默,才冷声对外面道:“滚进来。”
崖儿进来时,便看到沈蒲在伺候林阮云穿戴,下意识将眼睛垂下,在不远处跪下行了礼,“大人,含清殿的人来禀报,陛下不肯起来,想请您过去瞧瞧……”
许久也听不见回应,崖儿悄悄抬起眼,只见沈蒲正在为林阮云系上腰封。
而她垂眸看着他,神情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可静静落在眼前人身上的目光,却专注得容不下任何旁的事物,只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
崖儿:“……”
他刚刚说的,大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在听……
含清殿里外跪了一圈宫侍,不时传来什么被砸碎的声音。
“朕不去上朝,朕不去!”
“狗奴才,再要啰嗦,朕便砍了你的头!”
“那微臣啰嗦几句,陛下是不是也要砍了微臣的头啊。”
一道微冷的声音从屏风外面传来,整个寝殿顿时鸦雀无声。
林阮云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跪在地上的宫侍,还有正簇拥哄着不顾礼仪发怒的皇帝的三两宫侍,几乎是同时行礼,接着便膝行着朝她的方向拥去。
冯苁发怒的表情,在看到林阮云的刹那,就像被泼了冷水的炮仗。正欲发怒的表情凝滞在脸上,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又肉眼可见地转变为心虚,再一看到全都往林阮云身边靠拢的宫侍,神情闪过几抹慌乱。
“太,太傅……”
林阮云视线粗略扫过一地的花瓶残渣,抬眸目光落到了冯苁身上,继而又落到跪在床榻边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存在的白色身影上。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身体微微一僵,但还是跪着转身,露出另一边红肿的脸,恭顺俯身,“奴寻止拜见大人。”
看到他的一瞬,林阮云便认出来了。
上一世令冯苁神魂颠倒的南契侍从。
但是他脸上的红肿,却在告诉她,事情似乎与她的所想的有所偏差。
冯苁见林阮云只看着寻止,神色阴沉一瞬,又很快恢复怯懦害怕的模样,朝林阮云的方向走去,委屈巴巴地道:“太傅说什么呢,这不过都是些奴才,贱命一条,怎能与太傅相提并论?朕就是刺自己一刀,也不能动太傅半分的。”
闻言,林阮云看了她一眼,既讽刺又像是索然无味般扯了扯唇角。
而此时冯苁已经走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衣袖,微微仰头,改换了语气,撒娇般开口:“太傅,朕不想上朝。”
正在冯苁以为林阮云会像以往那样耐心劝导她时,林阮云没有半分犹豫地颔首道:“可以,陛下若不想去,便不去了。”
冯苁愣了愣。
林阮云这时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冷着脸拂袖转身,仿佛失望至极已经失去耐心的模样。冯苁的脸色一白。
怎么不哄她了?
就在林阮云迈步想要离开的时候,甚至来不及深想,冯苁忙得上前再次抓住了她的衣袖。
“去,朕去,太傅您别生气……”
林阮云停步,瞥了她一眼,便对周围跪着的宫侍们道:“伺候陛下梳洗。”
宫侍们齐声应下,包括跪着的寻止也是,与宫侍一起上前将冯苁簇拥在中心,伺候她梳洗换衣,林阮云则是退到屏风后静候。
冯苁像只木偶般由着这些宫侍动作,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却始终盯着站在屏风后的身影。
林阮云真的变了。
从前她耍懒不肯上朝,林阮云虽然会斥责,却会认真为她整理衣冠,再冷淡的眼神,都依然透露着对她的殷殷期盼。
现在却……
她是讨厌林阮云的管束,她是希望林阮云放开手中的权力。
可林阮云不能真的对她不管不顾。
正想着,发根忽然传来一丝刺痛。
站在屏风后的林阮云正以为冯苁终于安分下来的时候,里面骤然传来暴怒的斥责:“你弄疼朕了!蠢奴才,给朕滚下去!”
林阮云握紧了手,克制住自己的不耐,走出屏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寻止,对一旁的宫侍道:“将他带下去,换个手脚麻利的服侍。”
宫侍躬身应下。
在带着寻止离开,经过林阮云面前之时,她瞧见他脸上还没有消下的红肿,红艳艳的掌印印在白皙的皮肤上,不用说也知出自谁的手笔,便道:“下去给他寻些伤药。”
这是对领着寻止的宫侍说的,寻止那张沉默的脸上,却出现一抹怔愣。
但林阮云却没有再看他,说完便准备再度退到屏风后回避,忽然传来冯苁软化下来的声音:“太傅,午膳朕想吃金丝卷。”
林阮云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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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道了句:“都听陛下的。”便隐到了屏风后。
从前总教导她不要对某种吃食表现偏爱的人,现在等了许久,屏风后的人都没有与她开口说半句话,冯苁抿了抿唇,阴郁又不甘地垂下眉眼。
等到冯苁穿戴整齐,在宫侍们的拥簇下,与林阮云一同往外走去的之时,冯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太傅,朕这些时日读了许多书,您要听吗?”
林阮云平静地将手抽了出来,背到身后,目视前方淡声道:“等下了朝再说吧。”
但是等下朝之后,林阮云却走得比任何人都要快。
按照规矩,要先等皇帝先行离去,朝臣们才可出殿,但这次冯苁却先遣散了殿里的朝臣。直到她们散尽。她坐在龙椅上的身影,也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动静。
在准备离宫前往大理寺的林阮云路过一处花园时,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子。
林阮云本不欲理会,走得近时,正要与其擦肩而过之时,为首衣冠素整,面容秀丽的女子忽然朝她作了个揖:“南契三皇女赵无轻见过林相。”
林阮云这才停步,颔首算是还了礼,略微打量一眼才道:“天儿凉了,赵姑娘为何穿得这样单薄?”
赵无轻绽颜一笑,透着无害,“无轻已经习惯了。若是暖起来,无轻反倒担心不能再忍受寒冷。这样也能让无轻时刻保持清醒。”
林阮云看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点头道:“赵姑娘言之有理,林某受教了。”
赵无轻却摇头,谦顺道:“林相身居相位日理万机,又为帝师,自是学识渊博,无轻才是班门弄斧,让林相见笑了。”
“林某才疏学浅,是赵姑娘自谦了。”
说完,似想到什么,林阮云随口般提道:“今日我见到陛下身边添了个人,听闻是赵姑娘从南契带来身边伺候的?”
赵无轻脸上的笑微顿,但转瞬即逝,神色如常点头道:“是。”
林阮云像是没有看到她方才的变化般,用略带歉意的语气道:“陛下年纪小,不知事,还请赵姑娘莫要见怪。”
但是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的愧疚。
赵无轻也只当没有看到,笑着接话:“能得陛下宠幸,是我那奴才的服气,恐怕日后无轻还要仰仗那奴才过活。”
刚说完,便又听到了林阮云没什么波澜的声音,“虽说如此 ,陛下此番作为到底不妥,赵姑娘毕竟是客,也不可怠慢了去。”
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赵无轻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正要说话,只见林阮云已经回头对身后的红岚吩咐:“你一会儿去挑两个伶俐的奴才送到赵姑娘的院子,让他们好生伺候。”
话音刚落,她似乎才察觉到赵无轻欲言又止的动作,“赵姑娘想说什么?”
对上林阮云审视又冷漠的眼神,赵无轻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不,没什么,那无轻便谢过林相了。”
林阮云颔首,“林某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说,赵姑娘自便。”
赵无轻退到一边,让出了路,“林相请。”
第33章 痕迹
微弱的油灯在昏暗潮湿的大牢中摇曳, 像是下一刻便要熄灭。林阮云刚进来,浓郁的霉味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令她的脚步微顿。
这股气味,让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世林府被抄, 她戴着枷锁被关押在牢中, 与虫鼠一室的日子。
察觉到林阮云的脸色不大对劲, 红岚上前轻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林阮云摇了摇头, “无事。”
下了台阶,又朝里继续走了一会儿。越是朝里,光线就越是暗淡, 浑浊的气味也愈发地浓郁难闻, 连红岚也忍不住衣袖掩鼻。
她忍不住朝林阮云看了一眼,却见她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只是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她的双眸, 看起来像是覆着什么,变得朦胧不清,也看不见里面的情绪。
终于在一处牢房前停步。
“您终于来了。”
不等林阮云开口,枯哑的声音便从里面响起,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红岚细细分辨后,才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她微微一惊, 仔细往里面一瞧, 才在角落里找到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于是红岚取了身上的火折子, 将牢房门外早就熄灭的油灯点亮,这才看清角落里人的模样。只见他浑身伤痕累累,穿着透着污血的囚服, 单膝屈起坐在角落里。颓败不堪的样子,与从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如同一匹斗败的凶狼。
他抬起头,露出被发丝掩住的脸,那上面带着几道绽开的伤口,却丝毫没有损害他的颜色,反倒增添了几分邪性,阴沉的双眼在看到林阮云的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亮。
冯玉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目光紧紧锁在牢房外的身影上,唇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您是想亲自对我用刑吗?”
林阮云对红岚使了眼神,红岚立即会意,上前将牢锁打开。
她俯身走了进去,随意打量了一眼牢房,才平静开口:“你能撑到现在,已经说明用刑对你无用了。何况我对折磨人也没有兴趣,既然无用,我也不会再浪费时间。”
冯玉歪了歪头,似是不解地看向她,“那您想怎么样?”
说完,不等林阮云开口,他忽然垂下眼睛,又喃喃道了句:“其实想让我开口,很简单的。”
林阮云看向他,似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冯玉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便再度抬眼,痴缠动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扩大些许,一张一合地轻语:“您纳了我,让我彻底变成您的人,那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您。”
林阮云负手站在原地沉默着看着他,似乎是在考虑他说的话,冯玉同时也在看着她,只见她身上还穿着未褪的月白色朝服,长发则用玉冠一丝不苟地束着,清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眸冷唇红,矜贵洁净的样子,与脏污的牢房格格不入。
也与他格格不入。
可冯玉心中却升起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情感,想要触碰,将她弄脏的心情在此刻不断疯狂滋生,在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清时,林阮云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冯玉瞬间僵住了身体,但意识到她可能是同意了,又很快放松。心脏狂跳起来,因失血变得苍白的脸,由于浑身难言的热意,增添了几分血色,看着她的粘稠的眼神中带着势在必得。
直到她在他面前站定。
“大人……”
冯玉仰起头看着她,声音缠绵。调整了下坐姿,像是为了迎接她,正准备张开双腿时,只见她抖了抖袖子,露出了脂玉般的手,下一瞬便俯身用虎口掐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不带丝毫感情一字一句道:“你现在的模样,哪里值得我碰?”
话音落下,像是梦境破碎,冯玉的瞳孔微微一颤,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正在她松开手时,他忽然用手抓住了她的手,红着眼不甘又怨恨地看着她。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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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沈蒲那个贱人!我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就算我犯了一点儿错,那沈蒲难道就比我好吗?他当初不也是算计您,凭什么您可以对他处处宽容,还将他留在林府……”
说完他便紧紧抱住了林阮云的腰,神情刹那变得委屈无助,“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我为您做了那么多,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紧箍着她腰的力度,让她不适地微微蹙眉,她将手放到他肩上,神情寒凉,“冯玉,我待你不薄。从你带着目的来到我身边,又以我的名义卖官敛财,你我的主仆情分就已经到头了。”
冯玉的身体僵滞住,林阮元趁这时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他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不,我不要……”
林阮云并不在意,只是垂眸语气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在等什么。”
话落,方才还一副凄哀模样的冯玉陷入了沉默。
林阮云往后退了两步,负手在牢房中踱步,若有所思般开口:“说实话偶尔我也会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却要来到我身边做一个侍从。”
她忽的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望向他,“与你勾结的那些人许了你什么样的好处,冯玉。”
谁知他却闷闷笑了一声,“看来您也不是什么都查到了。”
像是知道已经无望,于是破罐破摔,冯玉抿了抿唇,脸上浮现出固执又冷漠的表情,“但是您就死了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阮云了然地点点头,“你对他们倒是忠心。”
于是拂袖转身,作离去状,但在走到门口时,她扶着门框,侧眸凝视着冯玉,再度开口:“也不妨告诉你,在我与戴青屏去抓你之时,太后就下了懿旨要大赦天下。”
只见冯玉听了,瞳孔猛地一缩,双手倏地攥紧了身下的稻草,“太后……”
林阮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如未觉般继续道:“但我若想杀你,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所以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你听话,我可以考虑……”
冯玉忽然打断她,“您不用试探我。”
他抬起头,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大赦天下又如何?太后那个贱人,根本就没有想救我。”
林阮云转过身,眉眼微蹙,“什么意思?”
冯玉并没有回答,只将手随意搭在膝上,靠着墙壁,神色透着颓然倦怠,方才的固执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您不是想知道还有谁与我勾结吗?”
林阮云眯起眼睛,屏息静静听着。
“除了太后,还有由大人您全心全意教导辅佐的小皇帝。”
冯玉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中透露着些许怜悯来,“大人,您如今的位置虽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您很可怜……”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骤然凶狠,变得怨恨起来,“但是我不会当您的人证,也不会告诉您物证在哪里,我要看您明知他们贪赃枉法,却拿他们无能为力,我要看你们
斗得头破血流!”
以冯玉的脾性,他会说出这番话,林阮云并不意外。
虽然对太后与冯玉有勾结已经有所预感,但是在知道冯苁也有参与其中,心口还是不免一痛。堂堂一国皇帝,竟带头腐败藐视国法,她身为帝师,这又何尝不是她的失职和失败。
想到这里,她的身形有些不稳,红岚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大人……”
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冯玉心中有种报复她对他那般狠心的畅快时,也同时夹杂了些许苦涩。
他跟在她身边多年,哪怕知道他的背叛,也不曾见她有过半分痛心在意。就算是曾经算计过她的沈蒲,也能得到她的心软和庇护。『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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